《喘息》塔迪之心

1、第 1 章 失眠一直折

　　失眠一直折磨着我，每个不眠不休之夜，我就会被一颗大石压在心脏之上，蚕食我的氧分，榨干我最后一口喘息，只剩下噗通、噗通，来自黑暗中的死亡之声。我深吸口气，只感到自己的胸腔被一道铁链捆绑，阻止它扩张，迫切地收缩回去，任凭冰冷的气流滑入喉咙，被绞着的肺部只会被更大的约束力推出口里，我的心脏仍然顽强地跳动着，激烈得整个身体也随之产生微微的颤抖。
　　无数事物在脑海间千回百转，突然闪过一个遥远又模糊的脸孔-纪轩。只是偶尔地忆起，曾经若有似无地相识十年，这个半真半幻的人好像真的与我擦肩而过。

　　认识纪轩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毛孩，略带凌乱的碎发，挂上一副黑色框眼镜，纤长的手指抚在弦间，无名指弯下一勾，磨擦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面绩细小，只有几百人的学校里带着吉他很罕见，好几个同学在操场边缘，打量正在为自己最近练过的曲谱而全神贯注的他。

　　「想学，就去学。」他这么告诉我。

　　后来，我上了他就读的中学，在我第一日踏入他所在的校园，课室里，透着玻璃窗，他的身影在走廊间匆匆而过。我看见了他，他也一眼认出了我，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我把视线调开，心脏霍然跳动得周围的温度也跟着上升，手心也渗出少许汗水，那天，我们没有交谈过，纪轩一眼即逝的身影却印烙在心坎里。

　　后来我喜欢上学校一个学长，纪轩直接带学长来看我，我恼了他一个星期，纪轩每天负荆请罪地对我说：姜染林，对不起，对不起。直到我原谅他后，他又回复平日吊儿郎当的态度。只是，我什少找他，直到两年后，他说他要搬家，明年就要转校。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丝奇异的感觉在心里流过，但很快地被班里的冷暴力淹没，独自过了中学生涯余下几年。中间纪轩好像跟几个人组成乐队，他是结他手，还找了个女主音，我知道他喜欢她，他跟我说那个女孩很内向，不太主动，我嘲笑他踏入青春期难得地情动。

　　其实那几年我很少联系他，每次找他都会聊得滔滔不绝，他第一次跟我拥抱时，好像是16岁那年，他坐火车经过，我也顺便在站口见他，他把我搂得紧紧的：「姜染林，很想你。」我淘气地隔着毛外套留下一个牙印，沾上我的唾液，我问他疼不，他只抬起胳膊，打量着上面的凹痕。

　　第二次拥抱，是我等待着公开试结果，去他重考后终于上了的大学之时。他漂了浅色的头发，笑起来带着几分不羁，在他大学宿舍里，墙上挂着几支结他，他不听时下的流行曲，只弹奏了最近写的一首歌，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所谓的主音，走另类的音乐路线，我对地下音乐的认知不窍不通，只默默听着弦间的抖颤。临走时，忽然有种自己上不了大学的无力感，纪轩用力的抱着我，我这才相信原来如此用力的拥抱真的会令人呼吸不了，于是锤了他的背几下报复。

　　「对了，你怎么对你女友描述我？」我心里不禁想像到他是怎么抵毁这个青梅竹马。

　　「我说，我以前好像喜欢过那个女孩，可是我不懂怎么追求她。」

　　我「噗」地笑了一声：「有种那些年的感觉啊。」

　　「是很那些年。」语气很淡，他上翘的眼角却像带着几分专注。

　　他和他女朋友在一个音乐节中认识，我忽然察觉，我从未看过他的表演。

　　后来，公开试成绩出来了，两科不及格，大学梦无望，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国外念书，喘气的问题却在这时候开始。

　　每个晚上我都为自己的不努力感到懊恼，在床上不断翻滚过去的种种片段，冲击自己的神经，心跳愈发剧烈，我吸气、呼气，缺氧的窒息感好几次使我以为，也许就这样死去说不定也没有人知晓。到翌日中午起床，早已错过了两个课节，我再次倒在床上，累也恨地巴不得自己一睡不起。

　　「你这是mental problem 啊，我之前写论文的时候也遇过这种情况。」一个正在上硕士的前辈这么跟我说。

　　「那怎么办？」

　　「像我那样，多找事情干啊，一直令自己忙个死去活来，然后回家倒头大睡。」他为我买了杯咖啡，放在我面前「虽然最后睡的还是很少。」

　　我听取他的意见，天天去游泳，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倦意袭身，也无法抑制上床那刻不断冒出的各种意识，例如为什么自己身边的国际生朋友会那么懦弱、为什么这么难遇上一个趣味相投的人，在国外的生活，索然无味，我愈来愈看得，出国念书的意义，愈来愈失去聚焦的方向，对将来的计划依旧留白。

　　「不想念书。」

　　「行，退学。」

　　「读书没有意思。」

　　「确实如此。」

　　「我很累。」

　　「姜染林，好想你。」

　　「想我那为什么我走的时候不见我？」

　　「那时候真心忙。」

　　我暗笑，是因为有女朋友守在身边吧。

　　「不对，既然你也赞成读书没用，当年重修非要考上大学又是什么想法？」

　　「因为那是我想修的专业啊。」

　　他言简意赅，我却渐渐悟出某个道理来。他的专业是电子媒体系，这几年除了音乐，都把心思放在摄影上了。

　　后来，我对前辈提出休学半年的想法。

　　「你还差一年就毕业了，突然停下来把自己投放的心血付诸东流，你过得了自己良心吗？」

　　我不语。

　　「染林，你问问自己，这最后一年真的让你难受得值得功亏一篑？」

　　「是很难受。」我点头。

　　他叹口气，在我颊上留下一吻：「你需要一个导师。」

　　他送我到家门口，轻轻抱了我一下后离去，我愕然地抚上脸上曾经的炽热感，一片迷茫。我不说，他早已明白。我无法给他回应，即便他也知道那个吻落在脸上时，我僵硬了的身体成为了最自然的回应。

　　之后趁着两周的假期，我决定回国理清思路，纪轩主动早上6点跑到机场接机，还跟我说前一晚调了闹钟。

　　「好想你啊，姜染林。」

　　他一下子将我埋在胸口，我还未来得及仔细看他那头耀眼的银丝，就倒入他踏实的怀里，忽然觉得舒了口气。

　　他问我想吃什么，我笑了笑：「好怀念这里的炸两。」之后又道「想吃粥。」

　　我们并肩走着，曾经认为是本市内难得空气清新的小镇，我居然看到空气中悬浮的沙尘，在四周弥漫，混浊得胸膛间像钳入无数颗芝麻绿豆，我却出奇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姜染林，你的脸憔悴了很多。」他突然伸手捏着我的脸，语气带着惋惜。

　　我看着认识后第十年的纪轩，皮肤白皙，眼角上翘透着几分吊儿郎当，仿佛时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为什么男人衰老得那么慢我不禁对纪轩生出几分羡忌。

　　「纪轩还是和以前一个模样。」我叹了口气,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不想毕业啊。」

　　「成长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他说。

　　我们去了一家小店，只有简单几个桌子，被圆木凳左右围着，我平时浅眠的缘故，即便坐了十多小时的飞机仍未曾添上丝毫的睡意。纪轩用纸巾替我抹拭过筷子才给我，我有点困窘地夹起已被分成一小块的炸两放入口中，吃着油条的脆香，仔细咀嚼，混合酱油的豆香，颇为心满意足。纪轩从我碗里舀了一匙鱼片粥，问我要不要尝一口他的皮蛋瘦肉粥，我说我讨厌吃瘦肉粥，然后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他坐车回家至少一个小时，我也不好意思他留太久，叫他回去睡觉。

　　他问：「你不过来跟我一块睡吗？」

　　我笑：「快去坐你的车吧！」

　　「唉，姜染林啊。」他搂着我「好想你。」

　　「嗯，我回来了。」

　　「我们认识了有十年吧。」

　　「废话。」我发现他仍未松手，只好任他抱着。

　　「你是自家人以外唯一认识我最久的人。」

　　「你也是........啊，呼吸不了啦！」他收紧双臂，像要把我钳入他身体里，我肺部一下子被绞紧。

　　「色狼！」

　　「无意、无意啦！」他勾起一边唇角「只有两周时间，找天约吗？」

　　「当然！」

　　「可是约你出来有什么干呢」

　　「随便啊,或者……看你们乐队练习」其实我挺想看他平时练习的样子。

　　他摸摸下巴，说：「你的电话号码没改吧？到时电联。」

　　因为转机时洗过澡了，一回家就倒头大睡，直到晚餐时间才被叫起。

　　妈妈这时还未回来，我帮忙布菜，爸爸突然对我说：「小染，你长大了，将来的路都是自己走。」他顿了顿「我们不反对你休学，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抿抿嘴。

　　「如果休学的话，记得问问学校那边签证怎么处理，还有你在那边不是存了行李吗？你打算怎么寄存？」

　　爸爸一向话叨，我没有全部听入去，只想念着这里的珍珠奶茶和烧肉饭，那些是国外华人餐厅也做不出的精髓，我明明不喜欢留在那个冰冷的地方，却待了三年，每一次失眠时候，我都问自己：这些付出有意义吗？在这个学历膨胀的年代，到底雇主看重的是一张纸上谈兵的证书，抑或身经百战的技能？如果一个人中学毕业就踏入社会大学，他也许花五年时间爬上管理层；若是一个大学毕业生，从入职到升上一样的阶层，其实从18岁开始算起的时间，似乎所差无几，只是大学生升职的时间较为快而已。没有精神支柱情况下独自支撑到将近最后一年，似乎气数已尽，每日如同行尸走肉，唯有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我才闻到一股「重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