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纤夜微蓝

3、三 十一月，碧

　　十一月，碧尽山，雪，寒。
　　“惜茹，你先呆在这儿，姐姐去找些吃的。雪地里有狼，不要到处跑，我天黑之前便回来。”
　　“好，我等姐姐回来！”姐姐把我安顿在一棵稍大一点的枯树下便离开了，雪依旧，我已饿极。我呆呆坐在树下，冷，然而必须忍，因为要活着，这条命，来之不易。
　　彼时，夜来袭，雪依旧，然而惜芸姐却未归。寒冷饥饿早已麻痹了我的神经，恐惧也似乎被麻痹了。我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一把又一把地塞，头脑中只有一个信念，保住这条命，姐姐也在努力。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冷，惜芸姐，有狼，小心，狼，有狼……”我吓的坐了起来，四周是暖暖的黄色，而我坐在床上，一片安静。我是在做梦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姐姐呢？这儿又是哪？门被推开了，一个白衣少年端着盘子进来了。
　　“醒了？喝药吧！”白衣少年把药放到床头，转身便要走。
　　“你有没有看到我姐姐？跟你差不多年纪，她叫程惜芸，有没有，有没有……”不知为何我会那么绝望，梦中的一切那样残酷，我亲亲爱爱的姐姐被狼咬死了，我所有的一切仿佛此刻都已崩溃，而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却是唯一可能知道姐姐下落的人。
　　“没有，我捡到你的时候，没看到任何人，至于你的那个什么姐姐，我不知道，也没见过。”少年冷冷地说。“救你，不过是偶然。”
　　我明明知道答案会如此，然而我还是会抱着希望。看着手上的银镯，那是娘留给我们姐妹唯一地纪念，即使我们再苦，我和姐姐都保住了这对银镯，我的姐姐啊！我为什么会边流泪笑呢？为什么我仅剩下的姐姐也要被夺去呢？我不禁泪如雨下。
　　“先喝药吧！”还是同样的一句话，不过语气和缓了好多，许是不忍见我这般哭泣吧。我刚喝完药，外面进来一个女子，“醒了？”那女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衣少年，“小姑娘，吃些东西吧！”说着走到床边，放下手中的东西。
　　“来，喝粥吧！”说着少年端起粥吹了吹，又转向旁边的侍女“你先出去吧！”
　　我被他突然间的态度转变给吓的愣了一下，愣愣的说：“我还不饿。”可是我刚说完肚子却赌气似的发出不满的抗议声。好在白衣少年并未说什么，用勺盛了些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随即我便鬼使神差的喝了口粥。
　　“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到现在也好久没吃东西了。要对自己好一点，要为自己而活。”一番话似有千万思绪。
　　“姐姐她不见了，我一个人不知到该怎样才好了，我和她约好了的，是约好的。”说着又是涕泪交加。
　　“不要以为只有你如此，人要活下去才会有希望，你活着才能找到你姐姐。你比我幸运，说不定你姐姐也再找你。”说着，语气竟暗了下来，最后那一句几乎是用听不到的声音说的，“而我的莫凝弟弟说不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呢！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会忘记曾经有我这样一个哥哥了。”
　　“嗯，我会好好的活下去的，我活着才能找到姐姐。”但是他的那样的低语，我亦听见，“哥哥，我知道了。”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好像姐姐，是那么像。
　　“你喊我什么？”他眼神一亮，似乎有些诧异。
　　“哥哥，以后我要做你妹妹，做你的惜茹妹妹，哥哥好不好？”我擦干泪水，笑着看着眼前这个跟姐姐差不多大的少年。不知为何，眼前的少年是那样的让我觉得安心，我会忍不住想叫他一声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那白衣少年竟是寒月教的大祭司灵晰，而他的另一个身份竟然是铸剑世家凌军毅的长子，凌莫庭。只是我比他幸运多了，我的父母是为了救我和姐姐而死。而他，却一生下来便为父亲厌弃，为母亲憎恨，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能给他些许安慰，这样的凌莫庭，造就了以后的灵晰，也改变了程惜茹的一生。然而，如果时光倒流，重新来过，我亦如此，不怨不悔。
　　几个月来，我每日都在周边寻找姐姐的下落每次都是无功而返，那棵树也已经又绿了，每每站在树下，在一边的总是灵晰哥哥，而惜芸姐却不曾出现。
　　“惜茹，我们再过一会就回去吧！我再练一会剑就走。”灵晰望了望发呆的女孩，似有千万怜惜。
　　“好。”我抬头看了看一边练剑的灵晰，冬去春来，已是夏天了，傍晚残阳似血，半年来，那个有狼的雪夜总会侵入我的梦境，每每都会从梦中惊醒，总会想起惜芸姐的那句“惜茹，我们去学武吧！姐姐要学一身绝世武艺，保护你一生一世。”如今的惜芸姐又在哪儿？我要学武，我也要学一身绝世的武艺保护自己，不让姐姐多为我操心。“哥哥，你也教我练剑吧！”不知为何我竟脱口而出。
　　“什么？惜茹，你说什么?”少年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下手里的招式怔怔的问道。
　　“教我练剑吧！我也想学武，我也要学一身绝世的武艺。”我坚定地说着。
　　“你若不怕苦，我便教你。”灵晰看着满脸坚定的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旋即又缓缓道。
　　“我不怕，我会用心学的。”
　　待我说完，只见灵晰剑一挥，斩下一节树枝，戏说道：“何曾想我这名动武林的青澜宝剑竟成了削木的刀了。”边笑着边把树枝上的叉支削平当作剑递了过来给我。我接剑跟着他从简单的招式舞了起来，这一舞也许注定我与剑一生的纠缠，至死方休。
　　一晃半月，我边跟着灵晰学剑边学了一些心法和调息，似乎一切就会如此下去，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如何去改变，只觉得，这样的生活，宁静，安逸，也许我能就这样过一生一世了。直到有一天，那个叫做秦蓉的女子的出现，那个及其艳丽然而眉目间却有化不开的愁与怨的女子，她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衡安逸。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走到那棵树下。灵晰向她作揖“参见教主！”这女子竟是堂堂寒月教教主秦蓉，我虽曾听灵晰谈起过，然而见到本人是亦是震惊不已。
　　“惜茹，还不快见过教主！”灵晰望我一眼以示意。
　　“惜茹参见教主。”我在惊异之余回过神来。
　　女子嘴角一牵，嫣然一笑，那样的艳丽足以倾城，可眉间那股愁怨却依旧难以化开。“惜茹吗？很可爱的小姑娘。”说着摸了摸我的头，“灵晰，这就是你救回来的那个女孩吧！要知道你自己的责任，你是寒月教大祭司，不要忘记你的仇你的怨。”说着又幽幽的望了我一眼。只一眼便让我寒彻骨髓。
　　“教主放心，自从我叫灵晰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我的命是教主救回的，我会努力成为优秀的大祭司。”灵晰淡淡说道。那样的他一脸冷漠，仿似一尊阴冷的像，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比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白衣少年还要冷漠，我不禁心一寒。也许这样的宁静安逸终究不属于我吧！
　　“大祭司么？”我喃喃道。“教主，请你也教我武功吧！我也很想和哥哥一起学武功，求教主成全。”说完我“砰”的一声跪下，我知道只要我说出以后便再无退路。然而我无悔。
　　“是吗？我为何要教你？”秦蓉似笑非笑地说道。
　　“教主，惜茹不过一时兴起，无须当真。”灵晰依旧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淡淡而言。
　　“属下参见教主。这群所谓武林正派居然敢公然到我寒月教的地界来撒野，请示教主该如何处置？”一中年男子朝秦蓉作揖道。
　　“哦？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到我寒月教来放肆，是不把我圣教放在眼里喽？”秦蓉用戏谑的眼光扫过地上的一堆人。
　　“妖妇，切莫嚣张，若非当年杨尚杨先生受你迷惑替你而死，你也不致活至今日，我等此番既然敢来，自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难道还怕你不成？是杀是刮，我等决不皱眉。”人群中一年纪稍长的男子慷慨说道。
　　“哼！我本不愿与你多过计较，你既提及我夫君杨尚就该死，若不是你们这帮所谓的武林正派逼迫，我夫君又怎会为保我而跳崖？我是亲眼看着他跳崖而死的。都是你们，我本已脱离圣教，是你们，是你们……”说着秦蓉已歇斯底里，我分明看到她用阴冷的目光从我这边扫过，“留下他。”她指向方才说话的男子，“其余的就地，杀——”
　　我偷眼看了看灵晰，他先是一皱眉，旋即又释然。依旧冷眼看着，一语不发也没有表情。我竟目睹眼前这场屠杀，残酷无情。我看见刀划过那些人的喉咙的那一瞬间，血箭喷薄而出。我突然觉得喉咙好堵，“哗……”我还是没有忍住吐了出来，好难受，差点连内脏都吐了出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虚了，比那时树下的饥饿还要虚弱。身体因难以负荷也慢慢地滑了下来，灵晰过来拉住了我，虽没说什么，眼神里的关切却是真切，让我想起了我姐姐惜芸。是如此的相似，我都有些迷糊了。
　　“哼，这样都承受不了，你如何能入得我圣门,又如何能习得我圣门术法和蛊术，又凭什么让我来教你？”秦蓉的声音似银铃一般，却如此冷酷。
　　我倚着灵晰直起了身子，“我没事的，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而已，以后便好了。”我似有一分力气了，慢慢说道。
　　“我圣门中人必须无情，哪来的时间让你慢慢适应？等你适应之前不一定就已经死了。”秦蓉依旧没有温度地说着，“灵晰，把剑给她。”说着扫了一眼那个仅存的男子，“你去杀了他，我便答应你入我圣门，传你武艺术法。”又看了一眼灵晰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把剑给她。”
　　灵晰先是一怔，随即又递出剑。我颤抖着接过那透着寒光的青澜宝剑，数日以前灵晰还拿它帮我削木剑，而如今，我却要拿它来结束一个与我素不相识无仇无怨的人的性命。可是我只能这样，只能如此我才能留在灵晰身边，才能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属于我的温情，父母的死，千夜村的消失和惜芸姐的失踪几乎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好不容易才拥有这样一份温情，我定要留住，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无悔。我走到那人面前，举剑，心一横，眼一闭，猛力地刺下去，一剑又一剑，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举剑，痴痴地瘫坐在地上，我分明看到灵晰眼里似有流光在闪。而我也终于体会刀惜芸姐杀了那大汉地心情了。
　　“好，我圣门中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地，明日起你跟灵晰一起来修罗帝宫，我答应你的事我必做到。”随即一抹难以察觉地笑拂过脸庞。“惜茹，惜茹……”
　　秦蓉喃喃念道，“你既已入我门，这名字从今以后再也不能用了，这世上从此再没有程惜茹了，你叫姬蓝，姬蓝，如姬蓝香般，虽为香料，亦为噬命毒药。从今以后你便是寒月教右祭司姬蓝，哈哈哈……”秦蓉大笑甩袖而去。
　　“惜茹，你还好吧!”灵晰扶起瘫坐在地上地我，“唉，你这是何苦呢？须知，一入圣门，不死不休，毕生都要是圣门中人啊！又是为何？”
　　“哥哥，你也听教主说了，圣门中人不得对外人有情，我若不入圣门，又怎能跟你在一起，现在的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要保全这份亲情啊！”我回过神来，含泪而笑地对灵晰说道。
　　“唉，惜茹，我地惜茹妹妹，你不该这样。入了圣门以后便不会再有从前了，你要面对地会比今日所见还要残酷千万倍啊！”灵晰叹道。
　　“嗯，能跟着哥哥，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无惧了。”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已看开。
　　“唉……惜茹啊惜茹……”灵晰幽幽叹着。
　　“哥哥，你忘了教主刚刚所讲么？世上再无程惜茹这个人，只有寒月教右祭司姬蓝，从今以后我便只是姬蓝，就如世上再无凌莫庭，只有灵晰一般。”我明显看到灵晰眼里地温柔，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灵晰哥哥地表情。这一年我八岁，我成了寒月教右祭司——姬蓝。
　　次日，我便随灵晰到了修罗帝宫，宫内机关重重，须得熟识路线，倘若乱闯，必然九死一生。也是自那日起我便开始真正得习武，术法我未学，因为学术法是有条件的，是由血统和先天的异秉决定。而蛊术，却不然，能够掌握蛊毒，便等于掌握了生杀大权。杀人命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