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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雀台思 前几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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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我有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上一次还是刚来京城参加宫廷遴选的时候。那时也是这么大的落雪,堪堪下了一整天。次日雪停时,天地间的一切色彩都在无穷无尽的白色中匿去了踪迹。
阿婼对我说,她不喜欢京城的雪。那缟素般惨然的白色,经北风一吹,就直冷到骨子里去。不像我们家乡的雪,落在草丛里、花叶上,细细薄薄的一层。花色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就如同美人拢了一件单丝罗的素纱。雪落时也丝毫不觉冷冽,只想提着墨笔,在雪中临几帖古人的妙语才算尽兴。阿婼倔强地认为,那才是世间最有风情的雪色。
我知道,阿婼是想家了。于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像她当年安慰因作不好盘鼓舞而嚎啕大哭的我一样,给她念着我们家乡的歌谣。那是我们自幼耳熟能详的词句,现在却成了独在异乡思念故里时仅有的慰藉。一阙念完,我看见阿婼笑了,笑得像雪停后新出的朝阳,暖得几乎可以融化眼前这一片冰天雪地。
我邀她为我新作的舞编一曲琵琶,这支舞是专为宫廷遴选而作的,从前的舞太过小巧,不宜在这富丽堂皇的京城中上演。我缓步慢舞,每一个动作都谨遵着大内女官“端庄和顺”的训导。阿婼取来了她的小琵琶,伴着我的舞步,一拢一挑间,乐声如悦耳的清泉般自她指间流淌而出。
那首曲子,我只在那时听过一遍,却在心底铭记至今。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楚地哼唱出每一阙旋律。阿婼的琵琶弹得真是好啊,全天下最好的乐师也比不上她。当时我曾问过她这曲子叫什么名字?阿婼却说它并没有名字。这么好的曲子却没有名字,实在令人叹惋。阿婼笑着说不如我给取一个,我自是欣然应允,只是冥思苦想了这许多年,依然没有合适的曲名为它冠上。
次年仲春的宫廷大选,我和阿婼皆顺利过关,被安排在皇宫里的铜雀台当值。
如今的国君喜好文乐,尤其爱曹植的文章。因此特地仿曹植笔下《铜雀台赋》,依样在宫中建起一座铜雀台,采选天下舞乐精妙者在此演乐。
阿婼和我很快就凭借着一技之长扬名于宫闱,常奉诏为皇室贵胄献上舞乐。因这份荣耀,我们平时也不必和其他人一同练习,只在铜雀台中找方寸僻静之地研究新的舞曲。细想下来,那大约是我们来京城后少有的快乐日子。直到公主的侍从拿了诏令来,说公主请阿婼为女师教习琵琶技艺,为期三月。
我自来京城就没和阿婼分开过,如今她要离开铜雀台,我自然难过得要命。阿婼安慰我说,三个月没有多久,等到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她就会回来了。
我从来没有如此盼望过下雪,阿婼走后,我每天除了练舞,就是数着还有多少天入冬,入冬时的第一场雪大约会什么时候落下。
可是我没有等到那年的初雪,就被国君册封为顺常(秩比七百石,无爵位),搬入掖庭宫,离开了铜雀台。
掖庭宫的禁制比铜雀台森严得多,我便很少有机会遛回去看一眼,阿婼到底回来了没有。
之后的某一天,听说因鲜卑铁骑侵扰边关,戍边军队无力抵抗。天子为了平息战乱,不得已将公主送去鲜卑和亲。而在和亲诏书下发的当天晚上,公主就疯了。据宫人说她弹了一宿的琵琶,曲调凄怨哀婉至极,直弹到天将亮的时候,公主停下来,将她手中价值连城的琵琶砸了个粉碎。
想起数月前还兴致勃勃命侍从请阿婼前去教习琵琶的那位小公主,不久后却要背负起一国的安危远嫁塞外,我亦是替她伤感不已。
不过好在,阿婼该是已经回到铜雀台了。
奇怪的是,那年的冬天,京城从头至尾没有下过一场雪。
公主出阁那天,二千石以下的宫嫔不必送嫁,我自然是乐得清闲。趁着守备松懈,一个人遛出掖庭,去铜雀台看望阿婼。
然而,我找遍了铜雀台里里外外,却没有阿婼的踪影。找人询问,也不曾有人见到阿婼从公主宫中回来。
我心里着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径直去了公主的寝殿。不出意料地被殿外的小黄门拦了下来,他低声呵斥让我不要喧哗,怕惊扰了正在小憩的公主。
公主正在小憩,那今天出嫁的是谁?
我心下一沉,不祥的感觉顿时席卷了全身:既然公主好端端地留在皇宫,那所谓的公主和亲,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
随后我便从小黄门口中套得话来,两个月前,鲜卑使者来到皇宫,远远听到宫中有悠扬的琵琶乐声。许是这位异邦使者从未听过中原缱绻缠绵的燕乐,一时竟听得呆住。待回过神,才向宫人询问是何人奏曲。答曰:天朝最为尊贵的嫡公主善抚琵琶,这曲《章台游》正是出自公主之手。使者闻言,大为惊叹。随即向天子提出和亲修好之盟,并指明了要嫡公主和亲。天子与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然是舍不得她远嫁塞外。正在发愁之际,公主来见并告诉他们自己宫中有一位从铜雀台聘来的琵琶女,容貌秀丽且琵琶技艺远在自己之上。左右鲜卑特使未曾见过自己的样貌,可让琵琶女代自己出嫁。
帝后闻后大喜,当即下诏认琵琶女为义女,册为天朝的安和公主,两月后随鲜卑使者出塞。
这位苦命的琵琶女,正是今天离京远嫁的公主,阿婼。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穿过重重宫禁的阻拦登上宫城的。
立于阙楼之上,向宫门的方向远眺,空无一人。象征着公主尊荣与天家威严的仪仗早已走远,而送嫁的帝王妃嫔以及宫婢侍从,也早已悠然回转。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宫女的生死前程,无甚可留恋的。
阿婼走前,摔碎了她的小琵琶。铜雀台曾有一个善弹琵琶的宫女叫阿婼,她的琵琶弹得那样好,世间最好的乐师也及不上她。可是有一天,阿婼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所有人只知道,远嫁鲜卑的安和公主先前弹得一手好琵琶,只是和亲的诏书下达之后,公主便再也没有弹过琵琶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铜雀台之前有一个善作盘鼓舞的宫女,她和阿婼一起离开了。在偌大的掖庭宫中,也只有一个不会作舞的顺常,整天在宫里念叨着还有多久才能入冬,入冬后多久才会下雪。他们都说,我大约是因为失宠而伤心至疯颠了。
天子有太多的妃嫔,早就忘记了我是哪一个。我就整日蜷缩在掖庭之中,数过了不知多少个冬天。
终于有一天,传来了天子驾崩的消息。
天子驾崩,新皇继位。与他的父亲不同,新皇不喜声色犬马,下令废止铜雀台,遣散了铜雀台的一众舞乐伎人。新天子有自己的一众妃嫔,我们作为先皇的宫妃,自然被搬出了掖庭。有子嗣者追随子嗣去了遥远的封地,无子嗣者则被派去为先皇守灵。而我,则因行止疯癫被驱进了早已废弃的铜雀台。
眼前是荒芜殆尽的园池庭院,身后是沉重的宫门落锁之音。从此之后,只剩下了我和几个前朝的宫娥,守着这曾经锦天绣地的铜雀台的残躯,来消耗我们余下的生命。
这是第几个冬天了?我已记不清楚。但我却清楚得记得这场久违的大雪,记得那些宫娥久违的兴奋的神色,记得她们挤在一起赏雪时口中绘声绘色讲述的前朝那个为了国家大义而远嫁鲜卑的公主的传奇故事。这个故事,我始终不知道它的真实结局,有人说安和公主嫁到鲜卑后为可汗生下一子,十分受宠。也有人说嫁过去的公主因为不会弹琵琶而被认出来是冒名顶替,可汗下令将她斩杀于王庭之外,下场凄惨。但无论结局如何,阿婼总是回不来了。
我在宫娥的嬉笑声中沉沉睡去,梦里,我看见小时候的阿婼抱着她珍爱的小琵琶,站在家乡的小石桥上,远远地向我笑着。家乡的雪可真是好看啊,落在草丛里、花叶上,细细薄薄的一层。花色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就如同美人拢了一件单丝罗的素纱。我看见幼时的自己,和着阿婼的新曲翩翩起舞。我看见我们都笑了,笑得像雪停后新出的朝阳,暖得几乎可以融化眼前这一片冰天雪地。
醒来时铜雀台的喧嚣已散,只有一地缟素般惨白的积雪还未化去。我终于明白阿婼为什么不喜欢京城的雪了,这里的雪,真的是太厚、太冷了,北风一吹,直冷到人的心里去。
唉,方才在梦里,我竟忘了告诉阿婼,她的那首曲子,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就叫《雀台思》。
也不知道阿婼会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