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一道同云雨》照澜

3、观音龙女

　　翌日醒来，薛梦明显感觉身体有所好转，向玲珑要了些早食垫了垫肚子。
　　日上三竿，昨天见过的“父母”和“哥哥”再度登门。
　　年纪与薛梦差不多大的薛简明，拉过凳子坐下，郑重道：“澜儿，清净寺的弘印大师曾在你小时候预言你六岁必有一灾。你自幼体弱，我和你娘商量之后，决定把你送去清净寺，养在弘印大师座下，接受佛祖的庇佑。”
　　美妇人看薛梦迷惑的眼神，拉过薛梦的小手，安慰道，“澜儿不要担心，爹娘得空便去看你。”小正太也抢着说道，“哥哥也会去看你的！”
　　薛梦一时语塞。体弱多病应当加强锻炼，吃好喝好，增强体质，养在寺庙，每天吃素，抵抗力岂不是更差。薛梦扶额，无奈回道：“澜儿听爹爹和娘的话。”
　　美妇人拿出三天时间为薛梦收拾行李。三天后正值薛简明休沐，一家人坐着马车行至京郊的清凉山。清净寺位于清凉山的半山腰，一行人拾级而上，约莫正午时分到达寺院。
　　只见弘印大师已经在门口等候。定睛一看，眼前的僧人身材瘦削，目光柔和，眼含慈悲，嘴角自然上扬，耳垂宽厚，不惊不喜，不嗔不怒，一身白色袈裟，手中拿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轻轻转动。
　　看到他们一行，弘印双掌合十，微微颔首，“薛施主。”
　　薛简明连忙上前回礼，与弘印讲述薛清澜感染风寒卧床一月有余，与内子商议之后，决定叨扰弘印大师，希望清澜能够得到佛祖的庇护。
　　弘印将目光转至薛梦身上，清泉般的声音缓缓流出，“你来了。”
　　不知为何，薛梦总觉得，他这句话就是对薛梦说的，而非对薛清澜说的。
　　薛梦点点头，向弘印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弘印微笑颔首，引着一行人前去斋堂。用过午膳，弘印将他们带至修行的女居士那处，找了一位名叫白禾的女居士代为照料衣食起居。美妇人和玲珑给薛梦整理好房间，就已临近黄昏。
　　少不得一番离别，美妇人哽咽地抱住薛梦，反复说自己会经常来看她。
　　薛梦心里倒没有多少波澜，毕竟之前经常出差，而她醒来之后，在这个新家也没待几天，自然也没有多少眷恋，不过像出了个短差。至于眼前的父母，年龄与自己一般，确实提不起多少孺慕之情。
　　薛梦回抱着美妇人，安慰道，“娘不要担心，澜儿会听大师的话，安心礼佛。”薛简明欣慰地摸了摸薛梦的头，狭长的眸子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澜儿此番醒来，确实懂事了许多。”
　　玲珑被留下来照顾薛清澜，毕竟薛清澜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是夜，清风朗月，山间空气夹杂着竹子和芳草的清香，寺庙条件虽然简陋，但是贵在安静。简单吃过晚饭，薛梦在院中走了一会。她虽是女眷，但毕竟是个孩子，而且这处全是女居士，所以倒没有太多不便之处。想想前世的自己，这个时间也许才刚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又或者还在觥筹交错的应酬中。
　　薛梦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打板的师傅提前起床，叫起香灯师和负责司钟的师傅，巡寺院一周后击板报时。整个寺庙瞬间从沉睡中醒来，众位僧人开始起床、洗漱。薛梦就在此时被吵醒，并被弘印安排和众位师兄、居士一起上早课。
　　薛梦顶着两个熊猫眼，心情郁闷地盘腿坐在最后。
　　想想此时才四点，后半夜睡的正香的时候，哪里想过要起来这么早。周围师傅的诵经声和梵唱声简直比催眠曲还管用。饶是薛梦强行打起精神，也抵不住东倒西歪。终于熬到了吃早饭的时间，虽然是粗糙的窝头，却因为饥肠辘辘，所以显得格外香甜。吃完早饭，薛梦溜回寮房，打算睡个回笼觉。
　　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脱下鞋履，便传来扣门声。
　　薛梦转念一想，恐怕回笼觉睡不成了。
　　开门一看，果然是弘印。
　　薛梦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法师所为何事？”
　　弘印笑而不语，径直走入房内，在凳子上坐下，并示意薛梦到自己跟前。“以后你便与你的师兄们一起上早晚课、打坐、习武，此外还需每日打扫佛堂。”
　　薛梦乖巧地点点头。
　　弘印自言自语道：“这里是大成国，元启十二年，当今圣上德宗皇帝萧千城。你的父亲薛简明，官拜兵部侍郎，日后将更进一步。你母亲叶灵方是鸿胪寺少卿之女。二人得一子一女，哥哥薛翊峻，妹妹薛清澜。”弘印顿了顿，“他既然把你送来，我便不能任由你迷迷糊糊。”
　　薛梦敏锐地捕捉到弘印口中的“他”应该是指许琨，含糊地反问：“那我如何回去？”
　　弘印笑了笑，起身往屋外走去，“三世因果，六道轮回。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法师等等！”薛梦喊抿了抿唇，“我想看书。”挠挠头又补充道，“我想看，除了佛经，以外的书……”
　　弘印笑着点点头，“好。”
　　薛梦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健康的作息——早上四点多起床，晚上八点多睡觉。
　　弘印确实给她拿了很多书，有佛经，也有一些兵书、医学方术、文论、政书，以及地方志。薛梦仔细翻了翻，遗憾地发现没有话本。有了这些书，在这里的日子总算不至于太无聊。薛梦也可以尽快融入这个时代。
　　薛梦的生活如前世读书时代一般，按部就班。早晚课、打扫、练功、读书，偶尔参加法事，薛简明和叶灵方经常来探望。
　　薛梦自嘲，也许自己骨子里就是一个中规中矩之人，无论置于何时，身处何地，都是按部就班，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这一天，薛梦正在打扫大殿，擦拭着佛像背后的灰尘。突然走进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年龄与薛翊峻一般。小公子看上去眉头紧锁，目光悲戚，脸上似有泪痕，一身白色长袍，滚着流云纹银边，腰间束着一条玉色祥云锦带，头发束进一顶嵌玉银冠。
　　小小年纪，本该天真烂漫，为何如此悲伤？
　　但见这小弟弟径直跪在蒲团上，咬紧嘴唇，似在隐忍，却阻止不了眼泪肆意流淌。薛梦心下疑惑，想了想这孩子可能遇到了什么坎坷。随即扔下抹布，从佛像后走出。
　　小弟弟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并未察觉周围有人，直到薛梦行至身边，他猛然抬起头，戒备地看着薛梦，并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眼前的小姑娘身着白色百褶襦裙，外罩淡绿色纱衣，腰间垂着一个青色香囊，隐隐散发着草药的清香，头发简单扎了个垂挂髻，双髻各插一颗白色珍珠进行固定。
　　小公子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双眼，“你是……菩萨派来的仙女吗？”
　　薛梦没想到小弟弟这样问，起了逗弄之心，点头道：“我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的小龙女，菩萨见你似有伤心之事，特派我前来询问一番，看能否帮你纾解心中悲戚。”
　　小公子定定的看着她，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母……亲，去世了，她死的好惨……”
　　薛梦上前一步轻轻搂住这小弟弟，像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阿姨粉，轻拍着他的肩膀。“你娘亲并没有消失，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你娘亲是不是最疼你？”
　　小弟弟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娘亲最疼我和弟弟。”
　　薛梦继续道：“你这么难过，你娘亲知道了肯定会更难受。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成长。你今天在佛祖面前痛哭一场，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你娘亲知道了，也就放心了。我回去一定转告观世音菩萨，让菩萨照顾好你娘亲。”
　　小弟弟闻言，含泪的眼眸望向薛梦，“真的吗？”
　　薛梦点点头，“放心吧！”
　　“可是……小龙女仙人，我听别人说，我母亲可能是被别人害死的，我深怕母亲死不瞑目，我想为她报仇！”
　　薛梦一愣，敢情这里面还有这番曲折？可是眼前这孩子，也不过七八岁模样，倘若他的母亲果真是被人害死，他自己能否顺利长大尚不得知，更谈不上为母亲报仇了。万一被仇家看出什么，岂不是把自己也搭上了？
　　薛梦上看向他的眼睛，认真说道：“观音菩萨会照顾好你娘，你且照顾好自己，就算你心中有怀疑，也切不可泄露半分。首先，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母亲是被人所害，若是任由自己内心的怀疑，说不定会被人利用冤枉好人。其次，倘若你母亲真的被人所害，你要是露出分毫怀疑，引得仇家注意，说不定对方会连你也一起杀害。所以，你万万不可泄露自己的怀疑，一切如旧，把自己锻炼的无坚不摧，方可不被人欺负，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之人。”
　　薛梦说罢，突然觉得这些话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言，好像太长了，于是紧接着问了一句：“听懂了吗？”
　　好在小公子的理解能力还不错，点点头，“小龙女，我记下了。”
　　薛梦欣慰地拍了拍着他的肩膀，“我想，不管你娘是不是被人害死，她一定不希望你活在仇恨中，她肯定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
　　小公子重重地点点头。
　　这时走进来一个小沙弥，手中提着一个木桶，唤道：“清澜师妹，佛像擦完了吗？师傅说，高处的你够不到，让我来帮你。他找你有事，喊你过去。”
　　薛梦扶额，来得真不是时候。前一刻自己还骗小弟弟是观音菩萨坐下的小龙女，下一刻就变成了擦拭佛像的小丫头。
　　薛梦对小弟弟眨眨眼，虽然漏了陷，眼中却无丝毫尴尬。转身去佛像后面拿出抹布和水桶。
　　这时小弟弟已经站起来，竟比薛清澜高出一头，想来对于薛清澜这具身体来讲，眼前不是个小弟弟，只怕是个小哥哥。
　　薛梦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冲着小弟弟挥挥手，“告辞了小兄弟，祝你……好运。”说罢也不对自己刚才说谎感到害臊，反而大摇大摆地走了。
　　被留下的小弟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口中轻喃，“清澜。”

　　这段偶遇并没有在薛梦心里留下太多印象。在她看来，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弟弟和在地铁上给小朋友让座并无差别。就好比看到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忍不住上前逗弄一番，但是至于小孩子的模样，却是转身就忘记了。
　　薛梦重复着每天简单、平淡的生活。
　　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两年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