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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 ...

  •   尤青熬了三天三夜,把那本《风水算命大全》研究了个透。
      他瞪着猩红的眼,感觉自己灵根通透,茅塞顿开,天人合一,有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分分钟就能成仙。
      尤大仙晃到阳台,望着还未亮起的天空,给自己算了一卦。
      嗯,天煞孤星的命。
      尤青花了一秒接受这个结果,接着长叹一声,感慨道,“原来如此。”

      他打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瘟神。
      十八年前,尤青被医生从他妈肚子里抱出来,谁知刚剪断脐带,他妈就突发大出血,折了。
      他亲姥姥哭天抹泪地把他抱回家,被路上一黄袍老道拦住,说他命格极煞,克亲克友克老婆,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人家不信邪,当街把那道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结果第二天,人就出了车祸。
      医生从救护车上下来看了一眼,往他姥姥脸上盖了快白布,直接拉停尸房去了。
      尤青腰缠万贯的老爹吓破了胆子,秉着最后的那点良心,请了俩保姆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大门一甩,再没回来过。
      尤青上小学的时候,凡是座位在他方圆两米之内的,皆倒霉透了顶,抄作业必被抓,考试定考砸,班里丢东西,锅全往他们头上甩,跑都跑不掉。
      久而久之,尤青简直成了“扫把星”三字的代名词,人见人躲。
      于是,他在五年级那年辍了学,从此与人多的地方绝缘。
      据说人的经历也是决定性向的关键点之一,尤青估摸着他大抵是被人厌弃多了,太缺乏安全感,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做春|梦,竟发现自己对个高,肩宽,肌肉漂亮的老爷们儿感兴趣。
      尤青呵呵一笑,喜欢谁,什么类型,是男是女,重要吗?就凭他这带坑的命,谁脑子进水了没事干找他谈恋爱玩?
      结果第二年,他就在超市被一个优质男调戏了。
      尤青内心世界万丈寒冰破,千里桃花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他红着脸默许了人家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耳边传来优质男夹着冰碴子的一句,“哥们儿,让让。”
      尤青默默垂泪,他娘的,还是个低音炮。
      世上千千万万的缘分,起码一半都是出于一个美丽的误会,如果一个不够,那就两个。
      尤青瞟着优质男两米的长腿,不知哪来一股自信,认定了自己这是守得云开见明月,自此天天跑超市蹲点,躲在奶产品的货架下面模拟和男神的第二次误会。
      买东西的人去了又走,架上货物新的替旧的,保洁大妈盯着尤青的眼神,活像看着村口中了邪的翠花。
      那优质男再没出现过。
      过了好几个月,尤青才后知后觉。他们不过两个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陌生人,对彼此一无所知,谁知道人家是不是顺便路过的,谁知道人家是不是来这个城市旅游的。
      尤青思考了片刻的人生,给自己买了本算命的书,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果然,自己这就是天生的烂命。
      其实尤青对那一面之缘的男人连正儿八经的单恋都算不上,但压倒一头摇摇欲坠的大象,一根稻草便足够了。
      尤青在对亲情友情相继失望后,觉得爱情于他,也就是镜花水月了。

      没有比孤独更残酷的刑罚。
      尤青心有不甘却又挣扎不得,越是努力适应独自一人,便越羡慕街上的三五成群。他活了不过十八年,正是跳脱的年纪,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没活头”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尤青叹了口气,一偏头,看见那把挂在墙上辟邪的藏刀。

      车颠簸得厉害,半瘪的轮胎压在雨中泥泞的土路上,螺丝松动的车门吱呀吱呀地响。
      开车的司机估计没考过驾照,风格狂野,硬是把破公交当成了坦克开。
      尤青被颠得浑身酸痛,极累又睡不了,正准备睁开眼去跟司机理论,却被一个急转狠狠拍在了身侧的窗户上。
      残破的窗框悲鸣了一声,缓缓地,整个掉了下去。
      尤青,“……”
      尤青摸了摸自己的脸,果不其然,一手血。
      他忍无可忍地飚了声粗口过去,“大哥,心里有点数没?就这破车玩什么漂移呢?”他说着戳了戳坐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兄弟,手机有没,我打个120。”
      男人闻言低头摸了摸兜,语气不阴不阳的,“你都成这样了,打120有屁用。”
      尤青蹙眉,什么叫成这样了?这样是哪样?
      他嗤了声,“不借就不借呗,谁稀罕你那破手机。”等老子回家取了银行卡,能买一卡车手机把你给埋了!
      尤青起身,攥着扶手拍了拍另一边的一个女生。
      对方很痛快地递了手机过来。
      尤青道谢,拨出号,将手机贴在耳边。
      车窗外大雨滂沱,冷风顺着没有车窗的地方灌进来,天边偶有惊雷乍起。
      信号很差,嘟嘟声断断续续,半响传来冰冷的合成女声。
      “对……不起,您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尤青疑惑,拿着手机晃了晃,再看屏幕,信号满格。
      他又拨了一次,居然还是相同的结果。
      “什么情况?”尤青又晃了晃手机,高声问司机,“师傅,咱们这是要去哪?怎么半天一个站没到?”
      司机没回话。
      尤青又喊了两声,越喊越觉得不对劲。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散坐着,没人玩手机,没人睡觉,所有人都保持着上身挺直双手握膝的动作,不摇不晃,活像钉在了凳子上。
      女生抬头看他,过长的黑直发散下,露出张没有血色的脸。
      “用完了吗?”
      尤青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手机在满是冷汗的手心里直打滑。
      他下意识捏紧手机,指尖无意间点开了免提。没想到电话竟还没自己挂断,机械女声卡着磕巴,颤颤巍巍,行将断气。
      “对……起……手机……不在服务区。”
      尤青像是被梦魇缠住,恐惧至极却动弹不得。指尖颤抖,手机滑出,落在满是雨水的地上,猛地爆出一阵火花。
      女生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唇角缓缓咧开。
      白净的脸上平白撕裂两道伤口,从唇角到耳根,鲜红的血一泻而出,顺着下巴染红了女生白色的衬衫。
      女生大张着嘴,露出拇指长的尖牙。声音陡然尖利,像刀子狠狠刮过玻璃。
      “用……完……了……吗?!”
      尤青,“啊啊啊啊啊!!!”
      他脚一软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就准备跳窗。
      前排那男人眼疾手快拉住他,“想跑?”
      尤青扒住座椅,“我皮糙肉厚不好吃啊!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饶我一命我来日定给你们多烧几栋别墅过去!”
      那男人叹了口气,“我拉着你可不是为了救你?”
      尤青,……
      “啊?”
      男人说,“你要是逃出了这车厢,准要魂飞魄散。”
      尤青一惊,“魂飞魄散?”
      男人摇了摇头,松开手,在座位上坐好。
      尤青在地上趴了片刻,也起身坐好。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被风卷着,穿过尤青的身体。
      尤青盯着窗外快速后移的风景,直到眼角酸痛,才缓缓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道四公分左右的贯穿伤。刀刃切进组织,刀尖顶进心脏的痛苦尤青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刀刃的温度,凉得彻骨。
      尤青看了看方才的女生。她已经把手机捡起来了,很珍惜地握在手里,像在等谁的电话。
      风扬起她的长发,侧脸上狰狞的伤口已经不见,唯留一道血色的泪痕。

      尤青靠着漏风的车厢,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他穿金戴银左拥右抱,黑衣保镖夹道欢迎。一掀衣摆坐上纯金镶钻的太师椅,正要仰天大笑三声,便觉腚下一空,跌了下去。
      尤青浑身一个激灵,一睁眼,正对上个闪闪发光的什么玩意。愣了几秒,还以为自己没醒过来。
      头顶上有人不耐烦地嚷嚷,“醒了就赶紧下车!”
      尤青一抬头跟那人茶杯大小的眼对了个正着,再看方才那险些戳他脸上的东西——一根手腕粗细的铁链子。
      尤青,“啊啊啊啊!”
      他手脚并用向后蹿去,只恨自己没个瞬移的本事。不料,他快,那怪物更快,两手抓着铁链两端,一甩一套一拉,尤青再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给五花大绑,夹在了腋窝下。
      模样滑稽狼狈得像个束手无策的面袋子。
      怪物夹着他健步如飞,尤青使劲低着头把脸往领子里藏,边藏边叫唤,“大哥,有话好说,你先放我下来啊!”
      其动静之大,真真斩获了万千鬼众火辣辣的目光。
      怪物昂首挺胸,走出了气势带出了风。管你喊破嗓子,我自岿然不动。
      尤青被人看得多了,反倒是练厚了脸皮放松下来,眼睛一撇,看到了半扇大门,门口贴着对联,挺长,匆匆一眼,只瞄到了个“放过谁”。
      不等心中不好的预感成型,那怪物大手一甩,尤青直像个保龄球般给扔了出去。落地碰上粗糙的青石板还滚了两圈,再一起身,就发觉身上那铁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取掉了。
      怪物大斥一声,响彻九霄,连着屋顶都仿佛颤了三颤,“孽畜,还不下跪?!”
      尤青稀里糊涂地跪下,抬眼一看,才发现这屋子大得可怕,堂上一排十把大椅子,十个亦人亦鬼的异装佬坐在上面,看着他的眼神各不相同,脸色却是一样的精彩纷呈。
      偏殿这时出来了个人,书童打扮,身子矮小得很,抱着没过头顶的一摞书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踮着脚尖把书放在店侧一红木大桌上,拿起顶上一本,看了尤青一眼,开口读道——“罪人尤青?”
      尤青,“是。”
      书童,“生辰……己卯年辛未月乙亥日辛巳时,四柱纯阴?”
      尤青长十几年就没见过完整的八字,听那书童噼里啪啦一长串,只有傻眼的份。
      书童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似的,只是回头朝坐在最中那人递了个眼神。半响,竟直接躬身将整本册子呈了上去,“秦广王,您过目。”
      十殿阎王纷纷侧目,秦广王一挑那双英气的眉,这才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短短几张纸,便是尤青的一生。
      “家中女眷皆是被人生生斩去了所剩阳寿,可跟你有关?”
      尤青摇头,“我没杀人。”
      秦广王目光陡然一厉,“那便是你克死的!”
      尤青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地闭上。
      秦广王又往后翻了两页,边读边摇头不止,“凶,真是凶啊。”
      旁边一白胡子老头也凑过去看,看罢啧啧两声,“幸好死得早,不然再过两年积足了煞气,可不得成了为祸四方的害虫?”
      “罢啦罢啦,”老头一把夺下秦广王手中的册子,随手往地上一扔,“纯阴之人转世四柱纯阳,不克活人却要闹得死去亲人不得安宁,乌烟瘴气祖坟冒烟,已投胎的也难以幸免,倒不如干脆就呆在这阴曹地府,当个鬼差小厮,不知能省多少麻烦。”
      尤青眨眨眼,竟然觉得这老头说得颇有道理。可这话在堂上其余九人耳朵里,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大殿里一时安静得诡异,连呼吸心跳的声音都没有,直到坐在边上一瘦子打翻了茶杯,秦广王才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般拍案而起,“你这是……”
      老头按着他的肩膀,缓缓发力,脸上笑得褶子遍布,眼睛却亮得可怕,直逼得秦广王咽下后话,慢慢地做回原位。
      “嗳,”老头冲着尤青勾手指,“你来。”
      尤青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被老头猛地抓住左手在大拇指上划了道口子。
      红色冰冷的液体涌出来,尤青没想到原来鬼也有血,更没想到痛觉似乎还比生前更敏感了些。
      老头手腕一翻,掌心平白出现一本厚书,再一喊“尤青”两字,书页应声而动,自动就翻到了页数。
      “丑话可说前头,”老头把尤青的指头往书上对应的黑字之上一摁,“我给你个鬼差当,你可别觉得就万事大吉了。”
      “先把那鬼界的律法给我一字不落背下来,再送着你被克死的家人好生投胎,偿了浑身的债,最后抵给我一样东西。”
      尤青问,“什么东西?”
      老头眨了下右眼,“当然是最贵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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