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5章 紫杉易菡(上) ...
-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众人:“不知。”
再来!……
白衣书生念得哈欠连天,围观群众堪堪散去。“还有最后一问!”
唯蓝衫怪客未走,就只剩他一人了。“问呗。”他懒散得摇头又晃脑,目光投向三楼上房。
书生讶然道:“方才发问多少?” 怪客伸出左手作势运算,痞笑答:“一百七十一,再加一。”
屈原《天问》,有问无解,答案尽在“道”中,“道”即是“理”,世间的道,自然的理,合为天理。实乃千古奇作。
水雲乡中,人们听惯了婉约小调,沉湎于笙歌慢舞,没有谁在乎纣王自焚的原因,亦无力细想“皇天集命,惟何戒之”。端午早过了,盛夏酷暑,烁石流金,骄阳烈焰似是要将西湖水煮沸。
怪客也问:“所谓天理,复是何物?”
白衣书生略微一怔。相距数丈,他看不明晰对方相貌,仅根据举止情态,遂料知其人不甚风雅,悄声喟叹:“诶,这等平平无奇之辈且有此领悟,太子却荒淫度日…”美皙如玉的俊脸浮上一层悲哀。怪客一个旋身坐到书生对面,凤眼微眯,戏谑他道:“小兄弟以貌取人,可太肤浅啦。”
怪客独臂,气宇不凡。“神雕侠杨过?”书生秀眉一颦,行过简礼。
杨过凑上前,二人脸对脸,低声道:“文大人好悠闲,太子府呆不惯便来风月之地卖弄才情。这里不安全,你且速速离去。”
文天祥的样貌与杨过想象的不同,长得帅尚可接受,二十六岁顶着一副白嫩细滑的皮囊就太诡异了。暗中远观他数月,杨过早已深感厌烦,无奈确有几名高手隐遁其后,尾随不放,稍有松懈便会露出可乘之隙。
文天祥瞠视言问:“敢问杨大侠奉谁人之命保护下官?” 杨过冷笑道:“文大人信不过杨某?” 文天祥道:“倘是杨大侠自发所为,又岂会剑拔弩张?”
“……我有么?”杨过愕然自问。就在此刻,幽香从四面八方袭来,他脑中警铃骤作,出手封住文天祥的神庭穴,对方登时扶栏晕倒。“得罪了!”杨过右袖卷起文天祥的折扇,左臂揽人欲走,不待足尖蹬力,花雨倾泻直下,挡住了视野。芬芳刺骨,搅动心池,杨过定神屏息,腾手捏碎酒盏,以碎片连发“弹指神通”,东、西、北角均响起兵刃接挡之声。
“快停手!求求诸位好汉大发慈悲,别在我的小楼打!”老掌柜跌下藤椅,跪着爬向杨过恸哭央求。“闭嘴!”杨过抬脚踢他哑门穴,左手挥落飞来的暗器,长袖灌注四成内力甩往南边角落,金窗玉槛坍塌、宝石珍珠匝地,顷刻间嘈声鼎沸,水雲乡陷入恐慌。
杨过扛起文天祥,拨开花屑,箭步穿行,跃上三楼。“神雕侠好功夫!”黑衣男子抱剑而立,嘴角勾出一抹魅笑。杨过喝道:“滚开。”
“素月阁里住着水雲乡头牌姑娘,美若天仙,琴艺高超,房术了得,是个男人都无法抗拒。三哥,咱怕是扫了神雕侠的兴致。” 一名少年站在楼梯口,腰佩弯刀。
“八弟莫要含血噀人,神雕侠忠贞专情,天下皆知,他怎会青睐风尘女子?”循声望去,只见杏衫女子摇曳飘来,柳腰如蛇,举手投足冶艳尽显。
杨过笑道:“妖魔鬼怪虚张声势就爱摆排场,还有谁?都亮相罢。”
“西狂又算得上甚么名门正派?” 最后登场的老男人长相丑陋不堪,多瞧一秒杨过都觉辣眼,赶紧看文天祥缓解一下。
杨过甩袖撞开房门……探出一只表情呆萌的雕头。“雕兄,帮我照顾好他。”说着,左臂一撂,文天祥修长的身躯摔进素月阁。
“不是八个么?现在才四个。” 杨过松松筋骨,眺览水雲乡,它是当之无愧的临安第一青楼,最瑰丽,最奢华,美人最多,佳酿最醇,丝竹弦乐永无休止,风流墨客魂牵梦萦。
“我们来请人,又不需拼命,四个足矣。”四人聚拢一处,与杨过对立而站。
“请谁?”杨过明知故问。“四人相觑一眼,黑衣男子道:“我等奉教主命令办事,带文大人上燕京走一趟。” 杨过耸肩道:“我不同意。” 杏衫女子媚笑道:“方才文大人问您奉谁人之命保护他,妾身也好奇得紧,神雕侠可否透露一二?”
杨过见她衣衫薄透、祆裙及地,固然极美,却实在不是正经女子的作派,厌恶油生,冷言道:“我只是在等人。”
她漾着甜蜜的笑容,婀娜行步,缓缓道:“你既不为朝廷效力,也不是非保护文大人不可,又何必趟浑水?”蛊惑的意味环住杨过,她根本不打算停下来。
杨过一生阅佳人无数,多为至情至性、凛然英勇的江湖女子,却没有任何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般妩媚娇柔。杨过举掌抵在身前,叫她不要靠近,然而她的软胸贴上他的掌心,仍在向前。
杨过手臂微曲往回退缩,女子就要走到他怀中,却突然止步。
少年道:“五姐好厉害,敢硬上神雕侠。” 丑男道:“哼!什么神雕侠,不过是个毛小子。”
女子痴痴问道:“久闻杨夫人武功卓越、绰约绝代,不知妾身能否比得上万一?”杨过愕然,一年中他不曾回忆关于小龙女的一切,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愈发印象邈远。见他恍神,她自信陡增,伸出羊脂美玉般的葱根,去拂那空荡荡的袖袍。“百闻不如一见,失去右臂又何妨,你还是你,一个令天下男子倾羡、世间女子爱慕的男人。”杨过漠然缄默,魂已飞向了大海。
温掌移至肩膀,软弹如棉,此等销魂的抚摸杨过倒无福消受,银翼软甲不仅御刀剑,更能隔绝气息和毒素。“造就这份残缺的人才可恨。若…… ”
莺声燕语戛然停顿,杨过左手掐过她的颈项,抬眼间掴了她十个耳光。
“五姐!”少年拔刀欲上,杏衫女子却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原本粉嫩的双唇被溢出的鲜血渲红,一滴滴顺着她秀欣的玉颈淌进起伏的双峰。她读懂了杨过盛怒表情中的保护欲,她知道自己触及了他灵魂深处的神圣禁地,所以她感到畅快无伦,抑制不住地喘息娇笑:“我真喜欢你,喜欢你掩藏不住心事的傻样。”
杨过扣住她的颈项,只要轻轻使力,她立时就会毙死。花容染上一层灰白,她的气息开始断续,杨过却听见她极微弱如耳语般的声音:“我见过她,在襄阳。她曾说愿意和我交朋友。杨过…这不是幻听…我…在用腹语对你说话…” 她紧抿双唇,喉咙的确在滑动。
迟疑之间,丑男与黑衣男双双出手,杨过一翻掌,女子被凌空抛起,长袖卷起一旁灯架甩向二人。
“五姐!”少年来不及接住,她砰然坠地,喷出一大口血,止不住地战栗冷笑:“快去帮二哥、三哥,我不碍事!”
杨过以一打三游刃有余,丑男内力深厚,手握一条约两尺长的黑牌,牌上隐有火焰飞腾;黑衣招式离奇、步伐鬼魅;少年的弯刀着实是把利器。
横行江湖二十载,杨过甚么精妙的武功没领教过?三人路数虽怪癖,却也不足为惧。倒是那女子令他不寒而栗:“她是骗我还是真的与芙妹相识?绝无可能,芙妹怎瞧得上她?”
五十招转瞬拆完,杨过一掌一袖,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力未发,已占上风。少年叫道:“西狂不过如此,怎不见你使那‘黯然销魂掌’?” 杨过蔑笑道:“打你个小鳖孙哪用着它?”话锋至此,换掌为指发“一阳指”,浑猛劲力击落他手中的弯刀。
“下一个!”轻喝声落,杨过抬手欲夺那黑牌,双指拈住尖头,正待发力,丑男翻转牌身将杨过手指划破,他不免吃了一惊:“这玩意儿竟如斯锋利?”杨过收手换掌,不再硬碰,略退几步,复行一招“拖泥带水”,左右并施、掌袖齐下,似带着几千斤泥沙般重滞之极,直接掀开木梯的龙骨。丑男难挡这雄厚之力,以黑牌对抗。岂知丑男被掌力震及呕血,黑牌竟完好无损,昔年杨过以此掌力与山洪、狂涛抗衡,轻轻一掌便可将大海龟贝壳拍得粉碎,黑牌之坚固似是在玄铁重剑之上。
杨过长袖拦住黑衣,冷冽邪笑,黑衣忙道:“方才神雕侠问,为何只有我们四人。”杨过道:“不错,怎么?还有帮手么?”黑衣道:“不,我们认输。不过,神雕侠欺凌五妹在先,我们四缺一摆不了阵,自不是你的对手。”杨过负手傲然道:“你们走罢。” 少年狡黠道:“下次你就没这般好运了!” 杨过嘿嘿大笑:“小鳖孙惦记着下次呢。”
黑衣扶起那女子,拍碎左边窗棂,四人纵身跃出水雲乡,消失在暮色中。
文天祥悠悠转醒,头一歪,看见神雕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哑然道:“久仰大名,在下幸会。”
杨过斜倚一旁,慵懒道:“危机暂解,戌时已至,文大人今晚便留宿素月阁罢。” 文天祥摆手谢绝,杨过扬手弹开窗门,夜市喧嚷、靡丽宫商倏充耳内,凑近远望,火树银花绕西子湖畔通明无尽。
斑驳光影映射出文天祥布满面部的彷徨跼蹐,杨过沉吟不语,良久方问:“文大人可否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
文天祥道:“临安如何,下官亦然。大侠能保下官今日稳妥,却挽不住这座城市的颓败腐朽。”杨过冷笑道:“杨某一介江湖浪人,无心操烦天下事。大宋奸臣当道,谗佞专权,文大人心如明镜、高瞻远瞩却郁郁不得志,与其淹埋于此,不如趁早远离。”
文天祥道:“三年前,蒙古军队突破长江天险,包围了鄂州,一时间朝野震荡,董宋臣竟提出迁都四明,以避敌锋,若行此误国主张,则六师一动,变生无方,京畿便可能为血为肉。百官皆以为耻,但迫于权势无人敢提出异议。下官死谏,呈《己未上皇帝书》,请求陛下‘悔悟’、‘斩董宋臣以宗庙神灵’……然而一切都只作徒劳。”
杨过双眼被落寞的背影占满,叹惋道:“国不将国,何以为家。” 他蓦然想起,昔年王重阳抗金壮志未酬,抱憾终生。迄今金朝覆灭将近三十载,江山易主,改换的竟是蒙古鞑虏。
文天祥忽问:“杨大侠凭一己之力击毙蒙哥汗,可是千真万确?”
杨过一怔,旋即笑道:“三分真七分假。一己之力纯属无稽之谈,若无郭靖大侠坚守襄阳、桃花岛主黄药师指挥二十八星宿大阵、众将士及武林英侠浴血奋战,焉能给杨某出手的机会?”
文天祥道:“了不起!可惜……你杀的不是忽必烈。”
杨过道:“文大人倒是与他惺惺相惜。既是如此,何不北上前往战区,与蒙军正面对决?”
文天祥忿然道:“我几度辞官未获准予,身在太子府教那废人,等同于赋闲。”
杨过道:“郭靖、黄蓉夫妇固守襄阳半生,是为黎明百姓、华夏家园,而非大宋江山。实不相瞒,杨某保护文大人,靠的不是命令,而是情义之约。几月后,我师妹到临安与杨某会和,届时同去襄阳。”
话至此,橄榄枝已抛出,判断抉择,全凭个人意向。
文天祥深深地审视这个独臂侠客,他放浪形骸、言辞不修,却比那煌煌大殿中的庸碌臣子清醒也坦荡甚多。
回首前程——集英殿上,理宗以“天道人极”为问,自己以“法天不息”为对。理宗问道:“朕上嘉下乐、夙兴夜寐靡遑康宁、道久而未洽、化久而未成、天变洧臻、民生寡遂、人才乏而士习浮、国计殚而兵力弱、符泽未清、边备孔棘、岂道不足以御世欤、抑化裁推行有未至欤。”文思泉涌运笔间,洋洋万言挥洒出,他如是作答:“是陛下虽端冕凝旒於穆清之上、所谓功化效可以立见。何至积三十馀之工力、而志勤道远渺焉未有际邪。臣始以不息二字、为陛下勉、终以公道直为陛下献。陛下万几之暇、傥於是而加三思、则跻帝王、轶汉唐、由此其阶也已。”。于是理宗钦定自己为第一名,状元及第,当时他二十岁。
庙堂六年,失去自由,他以为万事俱备,直到现实将他的理想粉碎。文天祥本不懂何为“侠义”、“江湖”,现在他却有些了然,“侠”是位分,与天子、将相、庶民一样,“义”是核心,一个人心中存“义”,以武功行“义”,当之无愧为“侠”;江湖,不过是容纳侠的地方。
二人一雕,漫谈整宿,窗外夜雾尽收,旭日东升,闷热的一天又开始了。
九月风凉,秋高气爽。杨过晃悠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突然眼前一亮——冥越终于肯出现了。她疾步而来,速速开口:“杨大侠,桃花岛诸事安稳…… ”他迫不及待地打断道:“就说芙妹甚么时候来!” 冥越站定,无奈地说:“少主十一月到临安。”
杨过扶额欲哭,憋屈道:“她绝对是在玩我!” 冥越忍住笑声,安抚他说:“告诉您也无妨。少主这次远行,归期不定,眼下时局混乱,岛主云游前嘱咐她务必重新布置岛上机关、转移密室中部分宝物。此番工程浩大,少主…… ”杨过道:“好了好了,理解了!别跟我和尚念经!再见!”
转身,走人,找神雕玩去。
水雲乡,杨过是不愿再光顾的。但是呢,偏偏有不要命的组队找神雕侠到此约架,挑战者背靠金主,出手阔绰丧心病狂,直接抬上五百两黄金作为损失提前补偿,吓得老掌柜前一秒魂飞魄散后一刻乐不可支。
景定三年,小雪,神雕侠杨过与某神秘组合在临安第一青楼比武,比邻西湖,再走几步便是皇城,正醉生梦死的皇帝听闻此事,倒觉有趣,遣派几名官员前去笔录。
舞台绚丽,人物重磅,傻子才不围观!如此一来,黑市赌场纷纷躁动,甚至有庄家开出惊天大盘——神雕侠,胜,一赔二分之一;负,一赔五百;平,一赔一百
程英、陆无双与杨过分别近三年,姐妹二人多次走访终南山,然而古墓空空寂寂,人烟全无,她们访遍百花谷、绝情谷、嘉兴、襄阳……最后来到临安。
再相见,杨过讶异之余隐隐忐忑,二女对他痴心不渝,他却注定辜负。
夜深露重,残月冥昏,一对倩影翻过围墙,停在客栈后院。
陆无双眼梢噙泪,情不自禁轻扯杨过右袖,喃喃道:“傻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程英见杨过眉宇间容光焕发,不似往昔沧桑愁苦,只道是这些年他与小龙女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怅寥涌上心头,柔声问道:“大哥,怎不见大嫂?”
杨过尴尬一笑,闪烁其词,陆无双抢着说:“表姐真烦,我们兄妹难得相聚,你提龙姊姊作甚?” 程英愕然愣住,生怕此话惹杨过不悦,却听他附和道:“三妹甚解我意。”
陆无双惊喜交集,愈加肆无忌惮地拉着杨过呶呶不休,她向来巧舌如簧,随即把一路见闻添油加醋说个没完。杨过整日陪文天祥谈政论理,倍感倦怠,忽听江湖趣事,又见她卖力讨自己欢心,难免动容。
程英见二人亲密嬉闹,畅言无忌,嫉妒蓦起,遂接陆无双的话茬道:“我们游遍大江南北,最后才想起去襄阳。郭大侠说大哥去桃花岛找师父,我们便来了。”
陆无双拍手称快:“哈!我不稀罕去郭府,想到郭芙就恼火,谁料她当真不在!从前她兴风作浪、仗势欺人,好在苍天有眼,善恶有报,她终于倒霉了!”
杨过甩开陆无双,攥紧拳头,转对程英道:“二妹,黄岛主行迹无定,此时并不在桃花岛。” 她垂眸,黯然低诉:“未获他老人家的允准,我自是不敢擅自登岛。今日与君相见,如愿以偿,却是不再奢求其他。”
陆无双道:“大哥,你要和谁比武呀?当世何人配得上与西狂神雕侠对垒。” 杨过冷笑道:“一群乌合之众,我本不屑搭理,权当消遣了。” 程英道:“大哥,不可轻敌。我和表妹明日为你助阵。” 陆无双道:“大哥若瞧不起那帮人,我们替你打便是。”她苦练《玉女心经》十载,自认武功不输一流高手。
杨过皱眉道:“不必。两位义妹星夜赶路,旅途劳顿,也该歇息了。” 程英起身,婉声道:“大哥更要养精蓄锐,表妹,我们别打扰他,走罢。”言毕,挽陆无双离去。
翌日正午,水雲乡喧声震天,一楼大厅的金桌玉椅、水晶莲灯、屏风珠帘尽数挪去,达官贵人、名流士子、富商大贾就坐二三层,长廊、拐角、楼梯挤得爆满,视野开阔,前所未有,高约七丈的巨杖擎起整座楼宇。
程陆二女贴在人堆中,奋力朝前排挪动,然而寸步难移,陆无双急躁之际,讥讽声传来耳畔:“瞧那个穿白衣的女跛子,啧啧,颇有姿色,没准暗恋神雕侠。”引起一阵哄笑。陆无双勃然变脸,恨不能撕烂那厮的臭嘴,程英劝道:“表妹别理他!”
尘嚣骤停,暴风雨前的宁静降临,有五人从光幕中走来——左两位,一个伟岸魁梧,一个样貌丑陋;右两位,清隽男子与翩翩少年;绝代佳丽居中,幽蓝水裙掀起妙曼的弧度,颜若春华,耀如明星,令众人不敢逼视。美人贝齿轻启,肃然道:“明教护教法王裴垣、裴墉;五散人韩骞、叶寰在此,奉我教三十代教主连彧之令,特摆‘四极阵’,邀西狂杨过对战。”
有点意思,从哪冒出来一个明教?连彧是哪位?“四极阵”又是甚么?
四人分列散开,美人径直行至大厅中央,身侧是炳焕丹青、灿烂明辉。
相对地,杨过低调许多,仍旧灰衣蓝袍、形单影只,他踏入厅中,博得满堂彩,瞬息之间,无数倾慕的目光交汇在他疏狂淡漠的脸上。
“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看来这次你等信心十足。”杨过独臂空手,扫了眼四人手中的兵刃。美人微笑道:“杨大侠,别来无恙。”
杨过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方才姑娘报了四位名号,唯独漏了自己。”美人欠身道:“小女子施徽,明教护教法王之一。”杨过一怔,心道:“护教法王地位定然高于五散人,此女武功平平如何坐得其位?”再转眸打量,她竟比数月初见时更美艳。杨过道:“敢问施姑娘,五人如何摆‘四极阵’”
施徽朗声开口,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她的一字一句,道:“明教的‘四极阵’,只需四人便可运转,但与绝顶高手比试,怎可缺少指挥者?”
程英暗暗惊悸,她师从黄药师多年,所得真传虽少,却也略懂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对方以四打一,附加布阵指挥,毫无公平可言。
叶寰指着杨过叫道:“姓杨的,五姐乃连教主义妹,身份尊贵无比。你侮辱她,即是侮辱本教,今天,非再卸你一条胳膊不可!”
杨过挑眉道:“乖孙儿口气不小,杨某的胳膊就在这里,却要看你有没有力气拧得动。”
韩骞挺身抱拳,轻喝道:“杨大侠休逞口舌之利,我们还是武功上见真章罢!”
有鼓舞声从看台响起:“神雕侠快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应和欢呼。
施徽闪出数丈,素手轻扬,断然下令:“摆阵。” 四人齐纵跃至东西南北四角,将杨过围在中心。
对方有奇阵加持,杨过已收小觑之心。裴垣居东,裴墉在西,二人均手握黑牌;叶寰、韩骞分列南北,弯刀、长剑蓄势出鞘。
“东攻其右胁,右封其去路。”冰冷的密音发出,裴垣挑牌横杀杨过右胁,杨过肩臂斜倾避开锋芒,翻指戳对方“鸠尾穴”,裴墉架黑牌冲来,杨过飞袖迎卷。
“南下北上断其袖。”寰骞二人依令夹击,杨过大甩袖袍,刚劲浑出,刀剑无法逼近。“东西合掌正攻。”垣右墉左掌互传功力,空余两手合并,齐向杨过挥去。
杨过左掌挥平,遽变朝上,掌力化成弧形,四散落下,以化解二人掌力,这一招大有石破天惊之派。背后寒风飒飒,正是韩骞剑锋刺碰到他左肩,杨过内力震开长剑,不及使下招,弯刀破空划至眼前。杨过下盘翻动,以身挡刀,外袍撕开,透出丝缕银光。
叶寰击中无果,大为懊丧,咬牙怒喊:“他身上竟有软甲!” 施徽厉声道:“杨大侠不妨用你的软甲去试试敝教的圣火令!”
杨过大笑,不禁想:“原来那黑不溜秋的长牌叫这名,想必是明教的圣物。可不能让它弄坏芙妹送我的宝贝。”当即蹬起三丈高,倒身拍发“倒行逆施”,四人见状聚拢一处绕成连环,奋力迎掌。
“南北破下盘。圣火令劈头身。”二百招弹指过,施徽已略察觉出杨过的破绽,他袖力固然猛烈,却是不比左掌力实在。
叶寰远内力不及垣、墉,但他刀法诡妙,来势速疾,专盯杨过小腿干扰,竟逼得他足难着地。
程、陆二人遥观远望,提心吊胆对视一眼,陆无双急急道:“傻蛋苦战不下,那帮无耻之徒不是善类,我们上吧!”程英道:“若大哥敌不过他们,你我去岂非送死?”陆无双扣住她手,凄厉质问:“昔日与大哥义结金兰,他有难你能不救?”程英狠声道:“两方光明正大比武较量,输赢胜负旁人自是无权干涉,我们强行帮忙,无伦结果如何,都算大哥输了,你懂么?再等等,我不信大哥胜不得他们。”陆无双位处三楼边角,身旁人头攒动,难以挪开半寸,她的轻功又不足以飞下五丈,一时心急如焚,冷汗涔流。
近千招拆来,杨过逐步理解到四人的武功的精髓,原来他们内功、招式一脉相承,心意相通,配合如行云流水,取长补短,彼此扶持,类似于玉女、全真剑法合璧的“玉女素心剑法”,只不过他们是四个人,且有旁观视角提点——有几个瞬间,杨过窥见施徽凝神洞悉双方对招,双唇紧闭,喉间不断滚动。她摸索出杨过发招的特点,预判他要出的招式和防御,提前令对方拦截、急攻。
所谓“四极阵”,由《淮南子》中道化演变,利用方位、地形占据优势,加以繁复变化和严丝合缝的调度,强攻围剿对方。
水雲乡外天色渐昏,双方斗到搏命关头,杨过所学招式使了大半,但那“黯然销魂掌”的真正威力却是随情绪而发,正所谓“相思无用,为别而已,别期若有定,千般煎熬又何如;莫道黯然销魂,何处柳暗花明。”
稍纵分神,两枚圣火令交叉成剪欲切杨过左臂,千钧一发之际,他以臂作剑,虚晃一动,使的居然是“玉箫剑法”,黏住一枚圣火令,顺抬左腿扫开另一枚,右袖跟进拍出,劈中裴垣脊椎。“大哥!”裴垣喷血倒下,圣火令脱手滑落。
可就在同时,叶寰接施徽密音砍杨过右脚,他伏地飞刀,白刃登时见血。
顷刻全场沸燃,叫骂哗然。
杨过脚踝钝痛,刚要后退,韩骞剑影劈至,擦枪走火间,他手指迎上剑尖弹射发劲,连剑带人被荡开两丈。岂知裴墉窜至杨过身后,趁他踉跄双掌运十成功力拍在他腰背之上。
“傻蛋!”“大哥!”“杨大侠”……
杨过震开背后敌人,胸口绞痛浑身真气窜动,他自己伤得不轻,当即盘坐在地运功自卫。
四阵损伤其三,仅剩一人完好,叶寰的弯刀躺在流光溢彩的长案上,滴着红血。他怒不可遏地执一枚圣火令霍然冲向杨过,欲砍其左臂。
“啪!啪!” 一股纯厚之力从远处袭来,两块碎银齐并打中叶寰手腕和大臂,他悚然呆住,接着发出一声惨叫,原来叶寰的右臂竟被打折了。施徽晃身赶来封他穴道止痛,仰头喊问:“是何方神圣驾临?”
无人应答。
楼中议论声噪如雷,此起彼伏。程英慌忙中想到:“难道是师父?”
门外紫影浮现,定睛再看,一名高挑的女子踏进水雲乡。也许有人认得出,她所走的每一步刚好构成“八卦阵图”。淡紫衣衫朴素,发髻简易,右搦三尺细棍,左手负于背后,腰间悬挂套索,所以人都好奇她的样貌,因为那张神秘的脸被银铜面具遮挡住了。
施徽起身挡在四人前,微笑道:“八弟与女侠无冤无仇,您出手未免太狠了罢!” “姑娘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罢。贵教尘封百年不出,为何打破沉寂来找杨过的麻烦?”紫衫女子的人声硬朗,音量洪亮,压得施徽略感窒息,她强笑道:“女侠果然非比寻常,竟知敝教渊源。”
紫衫女子绕开施徽径自走到杨过旁边,询问道:“你没事罢。” 杨过双目紧阖,动弹不动,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来者何人,心田一暖,微微摇头。她单手按住杨过双肩,冷言如箭:“施姑娘,依你之见,这场比武最终哪方获胜?” 施徽道:“杨大侠连伤我三位义兄,破了阵,但若非女侠插手,八弟不伤,胜方当然是我们。”
“哼,我再晚一步到,姑娘貌若天仙的脸恐怕已不在脖子上了。”紫衫女子收手,欺至施徽面前,捏住她的下巴,逼问道:“凭你一张嘴也想妄定胜负?”旋即拎着她以示众人,高声道:“诸位可知明教的来头?”
面对连串的变故,最初抱着看戏心态的人一个都笑不出来,大多对明教作派厌恶痛恨,也有少数人觉得神雕侠名高难副。
“一百多年前,明教在江湖上被称为魔教,因其教条阴森、滥杀无辜,宋徽宗曾派兵围剿明教,黄裳前辈以一人之力杀死明教众多高手。之后明教自闭于光明顶,直至今日。”紫衫女子一席话令群众胆寒,魔教破土再现,恰逢乱世,人人自危。施徽道:“女侠对敝教误解实多,非三言两语能解释,请女侠口下留情。”
“口下留情可以,手下却万万不能留情。”紫衫女子松开她,提起细棍,环指二楼一圈,一字字道:“在坐诸位中,潜藏着一位明教高手,武功远在他们五人之上。”
霎时,堵塞的人群陷入恐惧。
细棍悬在施徽的天灵盖上方。
“三声之内你不出来,贵教护教法王将玉殒当场。” 施徽嫣然笑道:“女侠放下武器罢,我们此行只有五人。”
“一,二。”
二楼,雕花椅上的雅士飘然跃起,如叶飞落。
施徽星眸一花,屈膝恭声道:“属下不知连教主到此,我等万死。” 裴垣、裴墉、韩骞见教主亲临,无不拖着伤驱垂首伏地。
此人青年样貌,丰神俊逸,他深邃平和的目光定在紫杉女子手上。
“在下连彧,明教第三十代教主,还望姑娘告知芳名。”紫杉女子笑道:“在告知芳名之前,叫我易菡罢。”
连彧道:“‘桃花影里飞神剑,碧海涛声安玉箫’。适才那手‘弹指神通’炉火纯青,莫非易菡姑娘是东邪后人?”
面具之下,是她坚毅的表情。易菡傲然道:“连教主只有胜了我,才有资格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