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月传奇》渝美人

7、第 7 章 日

　　日子一天天如水般无痕流过，随着她身体的康复，兰若曾经亲自到沉香阁探视，并特许她不必日日到正房问安。
　　沉香阁还是一如往常的沉寂，没有人打扰的日子，安静而寂寞。香儿不愿理她，小玉也习惯了她的少言寡言，一到天黑，不是早早就寝，就是到别的姐妹那儿窜门子。渐渐地，沈月柔认命了，在这里，再也不需要什么心机，什么手腕，她常常在想，其实在这清幽的沉香阁里终老一生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是，夜半无人时，凝望着天边那一弯残月，她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逝去的亲人和身陷宫中的伊月，常会想起那天在御花园的情景，如果当初留在完颜烈身边，自己又会如何呢？这一切往往又让她不甘心起来，在一种难言的焦灼中，她常常夜半难眠，于是不时趁香、玉熟睡之机，溜出沉香阁，在附近的池苑留连，走累了就在廊下休憩一会儿，直到精疲力竭，方肯回房休息，似乎只有在北国清冷的月色中，她纷乱的心灵才能得到片刻的安静。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沉寂了多时的沉香阁终于有了第一位访客，沈月柔清楚记得，那是兰若房里的侍女小妙。她气喘吁吁地跑来，只为了通知月柔：“大人的马队马上就要到府门了，夫人让所有人立刻到门口迎接大人。另外，夫人让我务必叮嘱姑娘一声，把自己收拾好了，别再让大人生气。”说完，小妙又匆匆离去，她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呢。
　　沈月柔的大脑“轰”的一声，完颜昊天回来了！这个消息让她一时间没了主意，怔怔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小玉急了，一把把她拉到梳妆台前，边动手给她整理妆容，边叨叨着：“我的姑娘，你怎么突然傻了，赶紧呀，府里的规矩不能坏。夫人让小妙第一个通知你，显然是有心卫护你呀。我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要你不惹大人生气，我保证大人会中意你的。只要大人中意你，你的日子不就有盼头了吗？”
　　沈月柔呆呆地任小玉打扮着自己，呆呆地听着小玉的叨叨。
　　“只要大人中意你，你的日子不就有盼头了吗？”小玉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回荡，慢慢地，她眼里的神采一点点浮现出来，“是啊，我发什么呆呀，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魅惑敌人的心志，让他们为美色所迷，误国误民吗？只有让完颜昊天喜欢上我，我才能为大宋有所作为呀！沈月柔，不要让小儿女情怀坏了国家大事。”
　　思虑至此，沈月柔一抬眼，望着镜中清丽却略显消瘦的自己，妩媚一笑。这一笑，让正在为她插钗的小玉都为之一呆，“姑娘，你这一笑多美呀，以后，对大人，你就得多笑。你想啊，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回家后谁不想见一张笑面啊，是吧？姑娘，这就对了！”
　　沈月柔但笑不语，任凭小玉把她收拾妥当，又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她早早来到府门口。
　　兰若一见她，就让小玉把她搀到自己身边站着，这一下，不免又引来众妾的一阵白眼。沈月柔只管立在兰若身边，淡淡含笑，目视远处。
　　这样的傲然，更让众姬妾心生不满，小声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进贡的女奴吗？连个妾室的身份都还没捞着，跩什么跩！”
　　兰若头也不回，只淡淡地对小妙说：“告诉大家，如果谁不想在这候着，我一点都不勉强。要在这候着，就给我保持安静。”
　　小妙脆生生应了一声：“是。”转身对众人高声说道：“夫人说了，如果谁不想在这候着，我一点都不勉强。要在这候着，就给我保持安静。”
　　一时间，府门前鸦雀无声，静得似乎掉一颗针都能听到。沈月柔再一次见识了兰若在府中的权威，不由得心头一震，看来完颜烈身边有个丽贵妃，完颜昊天身边有个兰若，都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自己的计划能否实现，还真是一个未知数啊！
　　在一片静寂中，众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远处一阵黄烟漫起，接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响起，兰若唇边荡开了笑容，眼里生起了一片柔情。不一会儿，十三玄骑和一辆镶嵌着翠玉香珠的马车就停在了府门前。沈月柔还没来得及透过漫卷而来的沙尘看清楚完颜昊天，就不得不随着众人跪了下来。她只听到兰若充满笑意的声音：“恭迎大人回府，大人一路辛苦了。”
　　紧接着，就听见完颜昊天低沉的声音：“夫人不必客气。”他跨下马，边说边搀扶起兰若，“大家都起来吧。”
　　沈月柔随众人起身，一抬头，就发现完颜昊天居然就站在自己跟前，只不过，他面对的是兰若，仿佛根本就没看到她。然后，他转身挑起了香车的绣帘，小心地从里面搀出一个身着淡雅黄裳的女郎，只见她个子娇小，凤目檀口，青丝如瀑，全身上下除了头上斜插着的一根碧玉簪，竟没有一件饰物。可偏偏在宽袍大袖中，却好一幅媚态天成的妙模样。
　　沈月柔也不由得心中一叹：“好个妙人儿，莫不是就是那个被唤着玲珑的小妾？”正在疑惑间，就见那黄裳丽人对着兰若盈盈一拜，“玲珑见过夫人。”
　　兰若迅速上下打量了玲珑一番，了然一笑，上前亲自把玲珑搀扶起来，笑着对完颜昊天说：“看来，玲珑这一趟陪大人巡边是不辱使命啊！”
　　话音刚落，玲珑早已羞得红了娇颜，完颜昊天也不由一笑，“那就有劳夫人多多操心了。”众人这时再一细瞧玲珑，才恍然大悟，原来，玲珑之所以穿着宽袍，是已有身孕。只不过时日尚浅，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兰若才从完颜昊天一反常态的做法中，从玲珑不同于往日的穿着中，细心地观察了出来。
　　沈月柔突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为自己的心机，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也为小玉和自己的傻气，以为完颜昊天会被自己迷住。
　　但是，她脸上一直保持着优雅甚至有点妩媚的笑容，一直到宴会结束，夜深人静，她随香儿、小玉回到沉香阁。当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小玉为她除去佩饰和钗环时，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样的笑容。
　　小玉打量着镜中的她，不安地说：“姑娘，你都笑了一晚上了，你笑什么呀！玲珑这回怀孕了，看来大人是真喜欢她了。姑娘不知道，我们大人哪，从不许小妾们怀孕，因为兰若夫人一直没怀孕的缘故。可现在，玲珑居然怀孕了，大人居然允许她超过兰若夫人，这下……哎！”
　　正在帮月柔铺床的香儿闻言冷笑一声，“小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夫人永远是夫人，就算玲珑怀孕又怎样，我相信大人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对夫人的。”
　　月柔按住小玉正在帮她梳通长发的小手，笑着说：“香儿、小玉，你们歇着去吧，我也乏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再做吧！”
　　小玉叹了口气，放下梳子，与香儿一前一后地退了下去。
　　月柔慢慢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台前，盯着镜中那张如花的笑颜，不由得越笑越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一滴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面颊，她伸手慢慢抚过，一时竟盯着那眼泪发起呆来。
　　“为什么要流泪，为什么会有被背叛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种心都被撕碎的疼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他？不，不会，不可能，绝对不可以。”她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把手往睡衣上擦拭，“我不要流泪，不要痛苦，不要爱上他。他根本不值得我去爱，他也不会爱上我，只有任务，只有仇恨，没有爱，没有爱！”她感觉仿佛快要被窒息一般，一下子冲到窗前，贪婪地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
　　慢慢地，她终于冷静下来，软软地倚靠在窗前的美人靠上，静静地等待着香、玉二人睡去，于是，像多少个难眠之夜一样，她偷偷溜出了沉香阁，让自己置身于月光的抚慰之中，沿着沉香阁附近的池苑，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精疲力竭时，才随便找了一处面水的长廊，将身子软软倚靠在廊柱上，细细地喘着气。
　　“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在这里干什么？”突如其来的男声让沈月柔吓了一大跳，抬头一望，就看见完颜昊天阴沉着脸从暗处走出，那种阴郁之气让他就像从暗夜里走出的修罗。
　　沈月柔怔怔望着那尚隐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直到惊觉完颜昊天已经站在自己跟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轻喘着气，扶着廊柱缓缓站起身来，低敛着眉，轻轻说道：“回大人的话，月奴一向浅眠，加上，明月当空，月奴思念家人，所以在此留连，聊以排遣思念之情。”
　　完颜昊天轻哼一声：“是吗？思念家人？抬起头来！”
　　沈月柔略为迟疑了一下，一咬银牙，缓缓抬起头来，但眼睑低垂，恭敬中透出几分淡漠和疏离。
　　这副模样让完颜昊天怒火陡生，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手挟住她的下颔，向上一抬，强迫她与自己四目相望。月柔吃痛地一皱眉头，却倔强地不吭一声。
　　“啧啧啧，还是这么别扭！两个月不见，你是一点没变，还是不知道一个女人的驯服，对于男人的意义吗？”完颜昊天仔细地打量月柔的玉颜，冷冷地说。
　　“如果大人是想要一个驯服的女人，那么玲珑就够驯服了，大人好像走错了地方。”话一出口，沈月柔就后悔了，她又冒犯他了。这，无助于她任务的达成。
　　但完颜昊天却讶异地一抬眉，眼一眯，不怒反笑：“你——在吃醋？”
　　沈月柔悚然一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上，原本苍白的玉容因充血而变得嫣红，“吃醋？我的这种感觉是吃醋吗？”她心头有万千疑问和羞窘，一时竟无言以对。
　　完颜昊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瞠目结舌的窘态，见她羞愤气恼，不由得开怀一笑，“这样好，这样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嘛！”他双手一张，把月柔纤细的娇躯一把搂入怀中，让她的玉颜熨贴在他的胸膛上，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似的。月柔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抱着，这难得的顺服象水一样滋润了完颜昊天的身心，玉人在怀，他不禁忘情低唤：“月儿，月儿，这两月你可曾想我？”
　　沈月柔只觉得大脑中“轰”然一声，胸口紧揪，两行清泪不由得夺眶而出。直到此时，她才猛然发现原来这段时间来，自己竟然是思念着他的！这份认知让她羞愧，让她害怕，让她不顾一切地要从他身边逃开去。于是，心念电转间，她猛地一把推开完颜昊天，踉跄着，顾不得任何礼仪和尊卑，转身就逃。
　　完颜昊天没想到她会突然推开自己，惊愕之余，一时竟没做出任何反应。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有女人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去，月柔的反应让他一时间没了主意，是追还是不追？正踌躇间，月柔早已跑得没了踪影，仿佛分花拂柳而去的仙子，空留一地月影和淡淡馨香绕鼻。
　　完颜昊天暗自苦笑，心知自己太心急，依她淡定的性子，自己浓烈的感情恐怕是吓坏了佳人。
　　月柔一口气跑回沉香阁，到了院门才渐渐放缓脚步，轻抚胸口，平伏激烈的心跳和喘息，她轻轻推开院门，轻轻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一颗心却跳得异常激跃，端视镜中的自己，双颊嫣红，眼神慌乱，全然没有半点往日淡然从容的模样。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望着镜中神情逐渐恢复冷淡的玉人，她在心中严厉地告诉自己：“沈月柔，你醒醒吧。这个男人是你的敌人，你不能爱。这个男人也不值得你去爱，他妻妾成群，前一刻还在玲珑身边缠绵，后一刻却又来撩拨你，薄情如斯，让人心寒。你要完成的仅仅是任务，他也只不过是你任务的对象，只要不动心，就不会有情何以堪的那一天！”
　　一念及此，她不再慌乱迷茫，缓缓梳通了长发，静静躺在床上，羽睫轻落，星目微闭，在了无睡意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