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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 当他站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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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城欲催,他透过幽暗监狱里面那唯一的小玄窗,看到的就是层层叠叠压下的乌云。乌云蔽日,狂风肆起。他疲倦的眼神望进那一口四方中,直面着浓重的夜色,等待这个炎热夏季最猛烈的一场雨。突然一声惊雷炸开,“嘭—”
与惊雷同响的还有狱门被猛推开的撞击声。双重的惊响终于撞动了他的神情,被关在这里三年了,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惧。
“死狗,大王仁慈,允你见那疯子最后一面,还不快滚!”进来的人大咧着嘴骂道。
说罢,那个蛮人重重的把粗厚的铁锁链摔到地上,荡起满室的浮灰。
本就蓬头垢面似野人的他被激起的灰袭击,满身都是灰渍渍的,形容枯槁。他太久没和人交流了,对于那狱卒说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最后一面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发疯般的紧紧扯住那人的衣领,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狰狞眸眼,净是难以置信的疑虑。
“他死了?”
他开口问,声音嘶哑干涩,竟一时让人难以分辩他在说什么。那狱卒也没呆立着,拽住他的手就势一甩,那一下是用了狠劲的,直把他掀翻在地,重重擂到壁墙。他头挨的那一下,瞬时间发出的闷震让人听的心惊肉跳。一股热流伴着腥甜从他额头淌下,他被砸破了头,刺目的艳红“嗒”,“嗒”..的滚落在地。
“呸!晦气的丧家犬。没听见我说什么嘛。你还不死远点,滚吧!”
他挣扎着撑起来,不再去管那人。转身就冲进雨帘里,大雨倾盆而下,地上烂泥湿苔滑的紧,他堪堪摔了好几下,额头上全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昔日大金盛世最崇高的皇,今日只是这黑夜暴雨中最卑微的阶下囚。他死命的冲向路尽头的火光处,到那之时,他禁不自觉的开始颤抖,他看到那个人就躺在地上,那样的单薄,仿佛是被随意丢弃的碎布一般,他瘦了,瘦的仿若一具可以随风而逝的骨架。待他慢慢接近,他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地上的人睫毛微微颤抖,极慢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此时已经面目全非的人,露出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笑容。
“王君,你..来了啊。”
声音飘若游丝,就像风吹过就能带走他轻飘飘的生命。
他攥住他的手,看到他的笑,泪水早已控制不住的涌出。时隔三年,日日夜夜的思恋,却只得以这样凄凉的方式相见。
“别哭。”
一双枯瘦的手覆上他的脊背,带着安慰的情绪。
他泣不成声,浑身颤抖不停。为他心爱之人即将逝去,也为他无能为力败了江山。将他搂进自己怀里,摸到他浑身的瘦骨,心疼不已。
“他们怎么这么对你!这群畜生!”
嘶吼般的哭腔盛满了怒气,带着君王的余威还有更加激烈的抽泣。背上的手开始缓缓的拍动,伴着江南的暖风,一点点沁进他的心。
“别哭..别..哭....”
最后的声音已融进了夜雨,融进了北风,轻轻的散了。
背脊上的手垂落至地,怀里的人已了无声息。他就这样死在了他的怀里。
“行舟,行舟!”
又是突然的惊醒,林殊绝睁开眼睛时,一片氤氲,脸上全是泪痕。思绪从压抑的雨夜里一点点抽离回来。又梦见了那天,梦见了江行舟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幕。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五十年,也是他想他的第一千八百五十年。一旁的心油鬼灯带着灼热的火苗燃起,将他的四周照出一片小小的暖黄。抬起手,他用力的捏了捏眉心,浅浅叹了口气。
“总将大人,瞑帝有要事找您。”
他起身往自己身上披上一件玄墨色染暗红飞鹤图的大袍子时,门外悠悠响起了地狱小吏的通报。
“啪嗒”他推开门,金色的天光瞬间映亮他俊逸的脸庞,一身妖冶的凛冽,华然而生。外面候着的小吏见着这尊鬼军总将,赶紧躬下身,头低的很下。在这地狱冥府里,连尊贵的阎魔瞑帝与他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他这等小将更是得卑卑怯怯的应候着。
林殊绝不紧不慢的朝着地狱最高境界处—幽华大殿走去。地狱有八大境界处,幽华是瞑帝的住宅兼办公场所。他踏上用大铁链拉起的木头吊桥,底下是熊熊燃烧的业火,业火蒸腾出白色的雾,笼在天边无尽的群山中,而幽华殿就立在吊桥尽头,大殿之后就是从南溟山升起的血红太阳,体积巨大,悬挂在殿上。为气势宏伟的幽华殿群渡上暗红的冷光,充满无尽肃杀与绝望。
走在桥上,沿桥而战的鬼吏依次为他跪地。他长至腰际的黑发被这大山间的绕谷风飘扬吹起,显的他本就云淡风轻的神色更添风雅。有几个年轻的女吏,斜睨着眼恰好望见翻飞的衣袂下林殊绝露出的一小截脚踝,线条流畅且棱角分明,引的她直想入非非。看着他走远了后,那女吏低声和旁边的同僚议论着。
“总将大人俊的不像鬼,倒像是个仙。”
“可不是。但我听说他从前可是被剥夺了轮回权啊。”
另一女吏听完大亥。
“什么?可是大人他有那洛迦之眼,失去了轮回权也不打紧啊!”
那洛迦之眼,即开启轮回的钥匙,可以在阴间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随意开启轮回的大门,通往六道,重获新生。是鬼道乃至六道中绝顶珍贵的宝器。现在,成为了林殊绝的双眼。
“那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总将大人的故事多着呢,瞑帝都视其为禁忌,禁止议论,我们哪有知道的份。”
那女吏语气颇为惋惜。
“更何况关于总将大人的事,全地府流传着那么多的版本,该信哪个呢?”
这一句说的两个人都相对无言,这场小八卦就随着林殊绝进入幽华殿而结束了。
进入殿后,他发现瞑帝像是焦躁无比的在殿中来回踱步。等到瞑帝听到脚步声靠近,回头就看见了林殊绝那一张俊雅且冷漠的脸庞。
“帝君有何事?”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不辑礼也不跪拜,凛然一站就是一身傲气。
显然瞑帝已经是习惯了他这般模样,不管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地狱逃出去了一批鬼侍,有一些还修为不凡。只怕现在在人间为非作歹,我命你去人间捉拿他们,将他们都抓干净再回地府。”
瞑帝这句话里着重在抓干净这几个字那加重了语气。林殊绝一时之间揣摩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是去人间,这已足够吸引他。
“你终于肯放我去人间了吗?”
听到这话瞑帝显然是愣了一下,不过,他却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就一定确定他好好的活在人间吗?即使活着,你找到他的几率为多少,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了。”
说完之后,瞑帝一甩宽大的袖摆,鼻子里冷哼一声。
林殊绝不争辩也不理会,只是对着瞑帝淡淡一句“我马上出发”。
说完他直接几个点跃进了他的寝宫。他踏入门坎的时候,跟旁边立着的小吏嘱咐了一句,那人就匆匆而出往后边走去。他进了屋不自觉间就站在了一副画面前。画中的人笑的温和,容貌极为出众,细腻的笔触描绘得画中人自有一番昭华。他静静地端详着这张他日日夜夜思恋的脸,连门外进来了个人都不曾发觉。
“听说你要去人间了?”
爽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殊绝微转侧脸,是他刚刚派人叫来的总副将,江涟。江涟看起来年纪跟林殊绝差不多,但整个人的性格却要比林殊绝明媚许多的。此刻他发现林殊绝正在端详那张画,于是便笑着发问,
“那就可以去找我舅舅了。”
林殊绝还是头也不回的望着画中的江行舟,眉眼全是他没察觉的笑意。
“是啊,在地狱过去了一千八百年,人间就是十八年。不知道他过的怎样。”
这时他才转身,望着面前这个稚嫩的少年。
“我等下就出发,我不在的时候你来掌管全军。还有,记得你对自己的要求,你是一个要当帝王的人。”
他看着江涟的眼睛里是经过岁月打磨的深沉,江涟被这个眼神看的涌起一股劲,拍着胸脯就来,
“放心吧,林哥哥。”
在江涟心中,这个从他出生起就照顾他至今的林哥哥,一直以来太辛苦了。关于他的事情他了解甚少,只知道在林殊绝还是人的时候,就与舅舅江行舟相熟。后来舅舅死了,但又不知怎么的,现在以人的身份活在人间。这其中的故事他都不了解,林殊绝也缄口不谈。他的沉默就说明了这些故事是沉重的让人不愿提起的。
他看见江涟眼里的坚毅,脑袋里又浮现一千多年前江涟母亲满身鲜血的将尚在襁褓中的他递到自己跟前的情景。这一下的晃神就触及了心下的伤口,不自觉鼻头酸涩。他对着江涟点了下头,就叫他下去了。
岁月总是匆匆,如今的他颇具少年的朝气,可林殊绝叹了口气,思及在江涟知晓了真相之后,那一颗看似坚毅的心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出发的时间定的很早,他对此是隐隐期待的,期待着许久未见的那人,只要一想起,心里就有抑制不住的情绪。当他站在两界之门的面前时,竟有一股倔强的情感堵在喉眼,顿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