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月儿》辉映千川

2、第 2 章

　　第十一章

　　仲衡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话的人有点不同寻常，这年头在外面说话得十分小心，他想起自己忠厚谦和的哥哥，一个做糕点师傅因为说了几句当时苏联的话，被人告密，结果被捕入狱。关于自己的身世做生意那段历史当然是不光彩的，可是自己带头响应国家号召，积极走公私合营道路。□□，把我们这些老商人的命也革了，不仅丢了饭碗，还要下放到农村继续接受改造。这年月，革命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谁敢随便说话？身边的人都相互提防着。
　　“老人家，您把个人情况实事求是全面讲一下，如果您愿意的话。”戴眼镜的人给人印象是稳健、踏实、可信的。透过他的笑容可以判断这个人是善良、正直、处事经验丰富老道，聪明写在额头上。
　　想着自己前前后后多少往事涌上心头，如何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如何向眼前这个貌似值得信任的人说明白自己的状况。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管怎样，这人看样子是真心诚意的，不像心怀叵测的。他弹了一下右手上的烟灰，若有所思地吸着香烟。然后朝身边三个。人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看表情，他已渐渐平静下来。人在冷静的时候所想所说一般都是理性占上风的，不会情绪用事，更不会说出一些后悔的话。他一生走过多少地方，跑过多少码头，阅人无数。他有意无意地喝了口热水，感觉身子渐渐恢复过来，不再像刚下车那会，充满着恐惧、焦虑、绝望。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关心自己，难道这不是十分意外的吗？即使有人愿意跟你说说话，也是好的呀，总比环顾四周一片冰冷、死寂、防范要好吧。一些寻短见的人，如果在关键时候遇到对的人，也不会轻易选择绝路的。死也是是需要勇气的，如果死都怕，又怕什么？又有什么可惧怕的！
　　仲衡权衡再三，终于开口将自己下放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实事求是地讲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出生，年龄，家庭状况，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后来参加公私合营，以及失去工作，被工作组逼着到农村来接受改造。自己非农户口被吊销，现在户口已经转到乡下，成了乐坑村的农民。
　　戴眼镜的人听的十分仔细，中途一句话没有打岔，像是听的很入迷，连手里的香烟火熄灭了，也不知道，那时刻挂着的笑容变得严肃又满是疑惑。“老人家，您都61岁了，这之前失去工作，你户口没有转到乡下来之前都做过哪些事？靠什么维持家庭生活？”
　　仲衡把自己挖水沟，采茶叶，做小工，苦活、累活、脏活都干，才把日子熬到今天。听他说话的人，连连点头。
　　只见戴眼镜把身边两个人叫到一边去，他们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思虑了一会，然后又交头接耳，说了许多，最后互相点了点头，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老人家，刚才我们听了叙述，我们想问你两个问题，可以吗？”戴眼镜的人说话始终轻言细语，和声悦耳。这种人在你身边，感受到的是信任，以及他的言谈举止所表现出来的修养赢得别人的尊敬。人的一生若能遇到几个贵人，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当我们彻底绝望的时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种奇妙的感觉极富戏剧性，命运之神喜欢捉弄人，一会把你打入绝望的地狱，一会又把你带入快乐的天堂。不论怎样，我们都要把握自己的命运，选择屈服、妥协，只会让我们更加的痛苦和不幸。任何美好的事物都不会凭空获得，唯有坚忍不拔，勇于付出，才能品尝收获的甘甜。
　　“老人家，跟您一样下放到农村的共有多少人？您作为资方人士是否还其涉及到他问题？”问话语气是凝重的，神情既有对老人的同情，也有许多的不解，他们心里也在嘀咕“下面做的许多事情，确实令人匪夷所思。我们工作组到下面来了解情况，有些棘手的事情，也不知该如何管。不同角度，理解不同，抓紧了上面又说忽略生产建设，放松了又被上纲上线。对这个老人帮还是不帮？”
　　仲衡已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三个人是有来头的，凭他的人生阅历，只言片语，就能断定，这几个人是能帮他，解救他的。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机会就在当下。脸色渐渐好看许多，精神也好多了，说话声音也大了。不是迫不得已，谁想死？谁不想活着！如果生不如死，那还不如痛痛快快死去，一了百了。如果命运可以改变，那就好好活着，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绝不能戴着四类分子帽子死去，这样会害着孩子，我一定要好好改造，改掉身上资本主义的邪气，争取把这顶帽子摘了，当一个正常人，这样对子女们的未来也有好处。这顶帽子戴在头上不仅连累家人，连亲戚都不敢来往，连近在咫尺的老家都有十多年没有回去，父母的坟头也十几年没去祭拜。我的黑成分，害了多少至亲的人。
　　千头万绪有多少话想一吐为快，有多少委屈想一一道来，真真实实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不管结果如何，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说白了，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
　　“这次跟我一起下放的有21个，我个人就是成分问题，被列为还要改造的对象。”仲衡挺了挺腰，一脸的庄重。他顺手把淋湿的上衣拧了下水，他低头看看裤子鞋子全湿了，还好这雷阵雨的天气闷热，湿透虽然难受，总比寒冷冻着要好许多。39度以上的高温，即使不淋湿，浑身也会被汗水渗透 。
　　戴眼镜的中年人从皮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便签，跟身边两个人商量了几句，然后在趴在供销社柜台上，神情看上去像是在仔细斟酌，写了约3分钟时间，将便签撕下，走到仲衡面前。他先把钢笔塞进皮包，右手拿着一张刚刚写字的纸递给了仲衡。他微微笑着说“老人家，我们听了您的讲的情况，给您写了份东西，您先看一下，然后收好，不要弄丢了。您暂时不用到下放的村子去，在这里等一会，等刚才您乘坐的那辆车回头，就直接回家吧。”
　　仲衡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每一句话，眼前这三个人究竟什么来头？他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雪白的便签，只见抬头一行鲜红的字如火一般跳入眼帘：黄安省革命委员会。豆大的热泪瞬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的手抖动的愈加厉害，腰更驼了，头也低着，激动的神情令他一下子无法站稳，趔趄着身子，却依然紧抱着这张便签，一字一句在心里默念“徽源县革命委员会：鉴于汪仲衡资方人士下放农村接受改造一事，介于年龄偏大，已不适宜下放，如其个人无其他情况，望予以妥善安置基本生活，户口迁回原地。此致、敬礼！黄安省农村工作组成员：李盛泽、焦远伟、陈社中”他默默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在这样偏远的山村，竟然遇到省里来的大人物，这是梦吗？他掐了一下大腿，疼的。他激动得恨不能扑在他们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们。再多的言语表达不尽内心的感激，他觉得这是观音菩萨派来的神，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小时前，他心灰意冷，心里念叨的一个字“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无法相信梦竟然在白天实现。
　　“老人家，您把行李整理一下，坐在这休息会，等车子回头，您就直接回城吧。我们一会就走了，希望您保重身体。”说完，戴眼镜的跟仲衡握了握手，仨人走出屋外。雨停了，天也放亮。一辆黄色吉普车停碾过泥泞的公路，在供销社门口停下，只见他们迅速上了车。“帮帮”两声喇叭，眨眼功夫，吉普车沿着山湾驶向远方。

　　十二章

　　傍晚时分，仲衡搭乘中午来的那班车回家了。当他挑着一担行李，晃晃悠悠地推开家门，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怎么回来了？”秀琴的妈妈紧张得问个究竟，沛南看到爸爸回来了，高兴得连忙跑到爸爸身边，抬起头，喜滋滋地望着。
　　“让我先喝口茶。”仲衡春风满面，笑呵呵地边说话，径直走到八仙桌旁，取过挂在墙上的洗脸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捋了捋白色棉布衫袖子，落座后，喝了一口怡萍端来的热茶，美滋滋地砸吧两口，朝家里每个人点点头，乐呵呵地就是不说话。
　　“仲衡，你怎么回事，才去就回来了呢？”沛南妈妈看到丈夫回来了心里当然高兴，早上还一直担心老头子到农村肯定吃不了那个苦，往后的日子他怎么熬呀！“肚子饿了，先吃饭再说吧。”说完转身去厨房。
　　“我肚子不饿，你们一个个都别站着，都坐过来，有重要的事跟你们说。”仲衡招招手，顺手把沛南拉倒自己身边，满怀慈祥地摸了一下他的脸。
　　家里人都觉得好奇，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很少见到他开心的样子。这么多年，压在每个人心里头上的种种屈辱、打击、歧视------令他们觉得未来没有盼头，阳光没有照在他们这种出生不好的人身上。
　　“秀琴啊，我今天遇到贵人了！”话音刚落，一家人的心立刻被提起来，沛南自言自语地说“贵人是什么人？”
　　“好孩子，贵人就是给你最大帮助的人。”仲衡拉着沛南的小手，轻声细语地说。因为激动，脸色变得红润，难得舒展的脸挤满了兴奋和幸福。此刻他的整个身心都是陶醉的，所有美好的语言也难以表述他想说的，以及内心翻腾着欢快的波涛。幸福就是这样突然，早晨一家人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愁苦之中，中午的分别让每个人的心都碎了，看着自己年迈的老公步履蹒跚样子还要下放到农村，秀琴的担忧与痛苦像刀割一样难过。孩子们看到父亲即将离去又万分不舍的心情，连沛南也隐隐感觉到，可能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仲衡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手帕，双手捧着，右手腾出来，用抹布把八仙桌擦的再干净些，轻轻放下。一家人紧张的憋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方手帕，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神奇即将展开——原来是一张叠得好好的纸，慢慢地打开纸，仲衡双眼充盈着激动的泪花，他一字一句，强压着自己平静下来，好认认真真地念给家人听。
　　每个人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听着，包括妈妈在内，所有的人都挤到他的身后，看这种神奇的便签，尤其是题头那行鲜红的文字，让他们激动不已，感觉难以置信。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他们家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一家人合围在仲衡身边，每个人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既好奇，又万分喜悦地聆听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说完。仲衡自己也觉得像说书一样，这种只在戏本里发生的事情，竟然真实地出现在自己身上，时而觉得是在做梦，时而又踏踏实实感觉到幸福是那么真实。
　　“今天下午遇到的三个贵人，以后不知如何报答他们。”仲衡既万分地感激，又觉得十分地歉疚，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三个恩人。从中午到晚上还没吃饭，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人兴奋了，也忘记了饥饿。他叫老婆孩子每个人都坐下，清清有点沙哑的嗓子，说道“我这次可以说是死里逃生，原以为今生今世从此结束了，再也见不到你们，再也回不了家。没想到，今天就回来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仲衡，这是你过去做了那么多善事，今天菩萨派人来搭救你。”沛南妈妈边说边整了整破烂不堪的上衣还有凌乱的头发，衣服虽破，但很干净，头发虽乱，也清清爽爽的。她是多么勤劳善良一个人，现在全家全靠她支撑着。
　　“你们都要记住，往后的日子不管再苦再难熬，做人一定要善良，一定要正直，千万不能做害人的事，缺德的事一点都不能粘，你们几个一辈子都要这样做人。今天爸爸遇到贵人搭救，这就是做好人有好报。不要以为没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抬头三尺有神明。往后你们日子要是好了，要多做善事，宁可积德给子孙，不要积财给子孙。听明白了吗？”
　　“记住了，爸爸。”儿女们异口同声。
　　沛南伸出小手准备去拿那张纸，爸爸轻轻地给他一拍，轻声悦耳地说“不能动哦，这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明天爸爸要带着它去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