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给D的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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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见非实
惊鸿一瞥意味着片面与夸大，而实际上这种单方面的臆想与希冀会使当事人承受额外的压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擅自把情绪发泄给人看，无端端传播了无能为力的绝望。最后还是于事无补。
就像是车站里闪耀的一瞬，阳光下熠熠的棕发与哀婉的诗集；钢琴教室兀自翁鸣的电扇，长久重旋的音律之涡；反复翻阅的书信，直到最后也未寄出的明信片；收集齐全的蛛丝马迹，只敢遥望剪影的不堪勇气；一切如同聒噪的蝉时雨，以合上的书页成定局，老师的粉笔又断了。
但是，现在我尚且未能窥探到这一切，小王子用玻璃罩起他的粉玫瑰。
“你认为我是一个开朗的人？”
D撩起右耳鬓发，以女学生般的羞涩姿态，上挑眼看着我，却毫无调笑之情。我不由得坐得更直，握紧交叉的十指，仿佛正与我隔桌对面的D是教务处主任——不，恐怕对主任我也没有如此拘谨战兢。
“你——”我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开口，“你喜欢猫，也喜欢狗，仓鼠也不讨厌，乐于去观察它们的生活与互动，而且评价也很……富有爱心——”
“你从哪得出的结果？”D打断了我的证言，看来她并不满意。
我瞟了一眼，她面无表情，我依然开口：“从……你录下，然后发表的视频。”
“我是说，”她不再看我，侧脸朝着窗子，不知在看外面的风景还是自己的倒影，“你不是自己观察得到的结果。我表现出来，你就相信。”
“把我想得太好了吧？”
话放完，D起身，将椅子塞回原处，走了，痕迹全无。我仍坐在原位，只觉校园内的声响都变成遥远的事物。
天色开始变暗，夕阳余晖迅速充分浸染了教室，就像紧跟她的步伐，然后也走掉。变短了。
夏天要到了。我关上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出空无一人的学校。
“只有D能停留在这，”
“可是，要如何留住她？”
*
——“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会在这等你的答案。”
这是突然掠过耳边的话，和陌生的女学生。
虽然未曾见过，但一眼认出。正想要呼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却被截断了声音。
“你可以把我叫做D。”少女平稳的嗓音在脑海中回响，“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重复的话语比起发问更像提问，带着不言的目的。
我不可遏止地沉默着，在漫长又似乎短暂的寂静之后，在回答脱口而出之前，随D一起消失的是桂黄的夕阳。
“我……回答不出啊。”低语淹没在杂音浪潮中。
黑白之交跨过了线，有一部分重叠融合，人们称之为——逢魔之时。
停停走走，日复一日，拥挤的人群主流之外，静默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以及她身边的——
“她是你的朋友？你们经常一起行动。”不期的会面由故作轻松开局，我这是妄图以提问为提线，引导事件的走向。
得来的是沉默。明知道我的行动不会得到预期的结果，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问了……若是静观，低垂的眉眼和被风环绕的头发，灵动似谐谑曲，缓滑如随想曲。
但都很遥远，镜花水月和疯帽子的茶会。
“你很重情义，提前很久准备她的生日礼物。”
“……是吗？”那双眼像是不受光线的牵制。
“你留着很久以前的东西，从未忘怀，你的喜好像是很固定。”增加的筹码也换不了D的一分变化，从一而终的平静凝固了空气与温度。教室内规矩的影子慢慢拉长，意味着这段时间即将结束，气氛单方面开始急切：“你还很认真，甚至固执，按部就班，但是不循旧规，生动，自然，完全不像是——”
云层遮住阳光，突如其来的风将叶子吹刮作响。再回过神，D不见踪迹，夏季的黄叶在窗沿上摇晃。
与D的会面毫无规律，但我心中似有隐隐感知。时分在人影疏落，斜阳暮云。可D听不进软语，更不近人情。
“你较真，看中实际，比起后现代更偏好具象的现实主义……”
“你有主观判断，不跟从风潮，注意自己的用词准确……”
“你侧重清淡，也适应厚重，总之是接近平和，表现着静止的动态……”
“你逻辑严缜，记忆清晰，不予以模糊判断。”
“你自省自恪，罔顾世人。”
数日流过，春夏完成交接；鸟鸣渐起，夕光愈减。本就不可能回答完全的答案已经不乏矛盾夸大，我绞尽脑汁几乎涵盖词典也仍未得来一次颔首。
这样一成不变的挫败几乎使我放弃了希冀，紧迫感渐次丢失。也许这样不可思议的事件只是我的梦境，所谓会面全是幻象。
我不得不把非日常习惯成了日常。
直至——
（二）所闻皆虚
光线经过三棱镜的而显出色彩，镜面视觉错觉令人大呼惊奇，种种看似不合常理的现象，正昭示着眼睛对于事物判断能力不足。对于实体，人们乐于欺骗自己而达到惊喜兴奋；对于虚妄的存在，人们用眼睛蒙蔽自己，又是想从中欲求什么？
记不清年龄，认不出长相，一袭黑发与黑框眼镜。日落时分，踩踏随影飘花，熟悉姿态一如既往。然而，终究是与那个人不同的，我心里清楚这一点。既然这个梦醒不来，那只好暂压猜疑，为这短暂的相遇生出喜悦，即使一切都是徒劳。
空无一人的旧教室中突然出现的黑发美少女，执着于问自己对她为人的评价，不管是褒是贬都不接受，心心念念要自己面对现实用眼去看。
——“你这是准备写轻小说吗？”
友人以漫不经心的回答概括连续的非日常，“下一步是不是发现美少女像失忆一样开朗明快地在愉悦生活，你去找她说明来意却得到一盒退烧药？从此主人公遵守着约定默默跟在美少女身边守护着她，经过几次突发危机事件俘获芳心和信任，最终发现惊天大秘密，一起回答了黄昏美少女的问题之后私定终身。”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也许偷偷在写轻小说的正是友人。
“你，就当我是吧……”我挫败地自嘲，情绪霎时低落，不过早就料到这个情形，所以其实并没有多大落差，“那么现在的情况是，白天的美少女过得十分开心，与好朋友形影不离，主人公没法得到新消息，不知如何回答傍晚的问题了。”
我倚着护栏，夏日晴空万里飘蓝，涤净如洗，飞鸟时闯。
仿佛无穷无尽。
“不如说，夏日终究会过去，我不敢保持现状。”
友人咽下正在咀嚼的早餐，吸溜完搭配的牛奶，似随意地提议：
“那就按她说的做，‘面对现实’。”友人面色平静，不知是他毫不上心，还是早已知晓答案，“从虚幻中走出来，去立足于现实，她满意的现实。”
我看了友人两眼，他那言之凿凿的样子十分碍眼，于是我转身以绝对潇洒的姿势将其抛之身后：“意味不明。走了。”
被风慢悠悠推动的大片云层，噪扰不息的麻雀，渐次响起的虫鸣，接连留下的汗液；逐步剧烈且逝去的夏季，不稳定的靠在窗沿的你。
什么是你所满意的现实？
若要我立足于现实，那么虚幻的会面是不是就……没有必要了？
*
“我问了一下学级前辈，哪个班都没有你说的D。倒是有很多黑发美少女，你要看她们的照片吗？”
友人咬着棒冰棒，划开了手机。
“你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做这种事……”我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但最好不要摆出感激感动的样子对他浪费。
确实有很多样貌清丽，发色漆黑的美少女，无一例外是长发，有戴眼镜的，也有不戴的。从课间偷拍到个人私影，画质参差不齐，可见来源之广，令人敬佩。
“啊。”我不由惊讶，“她是……”
“高年级中她小有名气哦？”友人似乎了解颇深，“开朗的个性，充满逻辑的思维，待人真心又念旧情，喜欢猫，画一手好画，最重要的是，脸可爱，腿又长。”
“听说因为不喜欢无缘无故收礼物，所以不少人在她的生日礼物上费心费力呢。”
“还听说原本不留长发，后来好像因为与谁的约定，把头发留长过腰了，还跟旁人炫耀了一番。”友人露出惋惜的神情，“也许是男朋友的无理要求吧，她这样短发长发都很可爱啊！”
“不是男朋友。”我否定。胸口道不清的情感纠集在一起，但仿佛连恸哭的办不到。
当然不是。原来如此。
可是，这样一来又是为什么……
友人惊异的目光转向我，我开始懊悔下意识说话不过脑。
“嘛，这么多年前的事，谁也说不清。对了，你要追她的话，就好好学习吧！”
“毕竟现在人家已经大学毕业，在做设计行业了。”
夏日的尾巴从树叶隙间溜走，蝉接连凋零，只余下空壳独吊。
夕阳再次降临，许久未见的空教室如初次遇见般陌生，然后，从窗框起，一切都像变了样。旧式的墨绿黑板永远擦不干净粉笔灰，木制讲台随意一动便吱呀作响，桌椅的刻画早已消逝残缺，蒙上灰尘的老木浑浊不清。就像是时移世易。
一瞬间般，染红的一切变成蓝色，秋空乍然澄清了空气，光色冷淡。
这里空无一人。
这里曾有一人。
后排靠窗的位置，天光大亮和猛然变暗都从这里开始，黑发少女在此用画笔构筑世事，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跃然的形象在澄净的天空下大唱欢歌。
另一名黑发少女欣喜地跑过来，摘下D的眼镜自己戴上，手指晃啊晃，最后指着自己的头发作出约定。
像是睡眠荡出纹漪，画面消融于晴空。
这是一场对梦的追念，一篇由印象而生的臆想。
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恐怕我是永不得知。
这是一封毫无内容的情书。
永不寄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给D的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