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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现在跳车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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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熙熙攘攘人来车往,付文燃步履匆忙奔向卉阳街。
南阳城卉阳街,下午一点整。
几根老旧电线在头顶交错穿行,抬头还看得见几只私语的鸟雀儿,
油柏路滚烫得让人产生一种几乎要将鞋底烤糊的错觉。
37摄氏度。向来以火炉著称,让外省人望而止步的南阳城这天算是又热出了个新高度。
付文燃脚踩着人字拖,灰色纯棉汗衫已经被涔涔汗水浸透了,黏在脊背上的布料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豆大的汗水从发梢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一颗颗滚进了衣领。
来往的行人大多撑着伞,烈日底下的南阳人无论男女都得跪倒在“火炉”的鞭挞下。
要出门,先防晒。
至于那些没有采取任何防御措施的人们,此刻无疑是悔不当初的。
“如果出门记得带伞就好了”
“如果一开始在公交车站多等几分钟就好了”
“如果....”
诸如此类的事后悔恨总是在同一片苍穹下发生。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付文燃此刻先抓一把自救为敬。
而理想总丰满,现实总骨感。
付文燃加快了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摊。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人声混杂,夏日的炎热、蝉鸣与人群的切切嘈嘈齐齐向他涌去。
他像是不属于这里,一味地寻找着目标。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来往的人群将他淹没,一米八二的个子在拥挤的人群中本该格外显眼,可是人来人往步履匆忙,没有人会注意这个立在原地的青年。
于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他沉默着站在人群中,鸭舌帽敛去了他半边面容。看不清神情,暴露在阳光下的只有紧抿的嘴唇。
找到了。
他苍白的手指压了压帽檐,微微低下头,无声前进着。
一头蛰伏的猎豹,窥探着周遭环境,视线无声锁定了目标,伺机而动。
这头猎豹咧了咧嘴,露出了尖锐泛着寒光的牙。
陆先行打了个冷噤,正纳闷这大热天哪儿来的寒噤打。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排除隔壁酸辣粉和烤鱼太香了的因素。
陆先行还是保险为上,掐指一算,
算到了今天晴,万里无云,适合吃酸辣粉和烤鱼....
算到了隔壁王铁柱相亲又糊了....
算到了...
今天他水逆...
陆先行突然一寒。
陆先行抬头一看,
这是个看不清脸,目测身形一米八的青年。
陆先行摊子倒了。
“好汉饶命!!!”
只见他二话不说,拎起地摊旁边一个破破烂烂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
这一声吼可谓是气势十足,震走了电线杆上那几只卿卿卿我我的鸟雀,整条街的行人纷纷回首。
只是这声感情真挚饱满吼声可不是什么气势十足上门讨话的,而是陆先行耍的一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踹摊子,只是这怂包行走江湖多年深谙人间正道是逃跑。嘴上说着最怂的话,得用最硬的语气吼出来,也算是陆先行最后的一点儿尊严了。
“兄台莫要追了!!!”
“有话坐下好好说!!!”
回应他的是身后恍若未闻,丝毫没有动容迹象的脚步声,向他步步逼近。陆先行只能不断地说着这样求饶一般的怂话,当然,用最硬气的音量。
神奇的是这人虽说嘴上不停歇,脚上却也不落下。轻巧绕过了各种障碍物,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急促地拎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沉重的布包跑着,在这南城火炉的鞭挞下甚至还有越跑越快的迹象。陆先行用自身证明了什么是对生命的恐惧,死亡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先跑为上!
后面紧跟着的正是付文燃,他胳膊长腿长,跑起来也不落下风,紧紧跟在陆先行背后。
看上去是要跑个你死我活。
然而这场生死追击,还没进入白热化就戛然而止了。
付文燃不得不认输,
因为他两眼一黑,以一种林黛玉的风姿,两腿一软倒在了滚烫的青砖地上。
鸭舌帽滚落在旁边。
身后是人群中响起的惊慌声,
“有人晕倒了!”
“快打120!”
不免还有:“刚才还生龙活虎跑着,转眼就倒了...”
“小伙子长得还蛮俊朗的怎么这就晕倒了...”
“你看他眼皮都青黑的一看就是熬夜熬滴唷...”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惜身体一熬夜就容易出问题呀.....”
陆先行听见身后不远处惊起的骚动,
他先是躲在身边最近的电话亭,凭借着电话亭遮住了半边身体。然后缓缓探出了头,透过玻璃门无声观望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他挑起了眉毛眯着眼睛缓缓打量,再三确认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就是刚才追着自己的人。
平稳了呼吸,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在电话亭里观望了许久,眼看着那些个热心的行人把他抬到旁边的便利门口。前前后后足够有五分多钟。
陆先行十分诧异,
他脑海里徘徊着刚才那人的身形,再想想他追人跑时吞山河、誓不罢休的气势。
不应该啊?这玩的哪儿出花招?
再三思索后,陆先行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他先是从那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的布包里翻来覆去总算掏出了个墨镜,是个十分花哨的墨镜,红色的边框,镜框的棱角处还有一朵很是秀气的小菊花。然后双手一抹,把刘海全撩了上去露出了个光洁白净的额头。
他双手插兜。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片口香糖扔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他个子是标准的南方身高,一米七四,再加上皮肤白,长得也算清秀俊逸。
不吊儿郎当,好好背起双肩包,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着口香糖,看上去就像个高中生。
再加上刚才跑得快,也没几个人记得他长什么样。
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走向前,不知是以什么身法绕开了层层包围的人群,凑到了内圈。
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侧过头询问身旁举着伞的阿姨。
趁机蹭蹭人家的伞遮阴。
“姐姐,这是怎么了呀?”
他声音清脆,尾音里带着一点儿南方的侬软,有点儿类似大孩子撒娇的味道。再加上长得俊俏,综合起来就成了两个字,讨喜。
他叫姐姐的那位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相貌温婉看得出是精心保养过容貌的中年妇女,
陆先行闯荡江湖多年练就了一身脸皮厚的功夫,有个不得不说的习惯:只要是女性总把人往小了称呼,虽说是油嘴滑舌,可女为悦己者容。大多时候总归是讨不到坏处。
那位听了这声姐姐,和颜悦色地接了话茬:“这个小伙子晕倒啦,也不晓得是不是中暑噢,刚打了救护车...”
“这样啊...”
陆先行撇了眼滚落在地上无人理会的鸭舌帽,弯腰正准备将它捡起来,
然而就在陆先行弯下腰的这一刻,还没抬头就听见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飘来。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他快速捡起鸭舌帽。转过头就看见几个大汉将“林黛玉”手把手扛了起来,
付文燃,不,在陆先行眼里,这位一米八的“林黛玉”此刻像一袋大米一样,被几个看上去像是附近工地搬砖的肌肉壮汉手把手扛了起来、簇拥着。以至于陆先行从始至终看不见他的脸。
陆先行他想弄清楚一些事。
比如今天为什么这么倒霉,比如为什么会被踹摊、为什么踹摊的人反而像是被欺负了倒在地上...
那个人究竟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吗?
陆先行大脑还在“一探究竟”与“远离麻烦”之间两难,而他的身体却是和他那害死人的好奇心一拍即合,不容置喙地抢先一步夺去了主权,为他下了定夺。
他摘下了墨镜一边跑一边匆忙塞进包里,跟上了几个热心硬汉的步伐,
此时凑热闹的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而那几个“扛大米”的硬汉打算雷锋做到底,正要将陆先行眼中的大米扛上救护车
“大哥!我来帮你们吧!”
陆先行看着几位大哥忙活的身影上前搭活。
“好啊!”几个大汉爽快地答应了。
虽说是帮忙,可是陆先行说到底也没人家壮实,扛也扛不动,浑身上下没二两腱子肉,也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他故作热情心细地对几个大汉说:“大哥你们要不先去忙各自的吧,我刚好出来散步也没什么事儿,要不我陪这位小兄弟上车吧,待会儿我帮他垫医药费!”
“这...”
那几位大哥面面相觑,看着陆先行这张年轻的面孔总有些不大放心。
陆先行顿了顿,又极违心地加了句:“大家都是做好事!要是不放心要不来个人一起去吧!”
不知是哪位先说了句,“放心让人家去吧,工地活儿还没做完呢...”陆先行闻言趁热打铁,“大家就放心去忙活吧!这里有我呢!”他这句话真挚有力,给在场的几人打了针定心剂。
你一言我一语也不过扛“大米”上车的片刻时间,便下了决定。
救护车快速而又平稳地开着,紧急通道并没有什么没素质的车辆占道。
陆先行手里把玩着鸭舌帽,这才有机会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位兄台,付文燃。
这不看不打紧,这一看,陆先行无言了。
陆先行大概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如此倒霉了。
付文燃的五官很出挑,带着二十出头青年的涩气,与眉眼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韧气。眉毛不常打理所以有些稀疏,这幅青涩顽固的英俊中还有些书卷气可寻,只是他面色苍白,眼尾青黑,一副活活十几天没睡觉的样子,说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不为过。
只是.....这张脸,陆先行实在是难忘。
陆先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回想起刚才的种种...
他扭过头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飞速逝过的树木与车辆的残影,极其荒谬地想:
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百感交集皆化作涌在嘴边脱口而出的一声经典国啐:“艹”
冤家路窄!
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各种各样的人今天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事后悔恨发生。
那些没有任何预料的人,此刻无疑是悔不当初的。
如付文燃后悔三天前为什么要有病找神棍买了一盘蚊香。
一盘让他梦醒回首苦不堪言,恨不得当场暴毙的蚊香。
如陆先行,今日也在悔恨。
为什么把一盘对于普通人来说安神利器,对于几百年难得一见的通灵体质的人来说绝对招灵的蚊香,好巧不巧在自己并不清楚那蚊香背后的情况下,
卖出去了,还卖给了这位走了鸡屎运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幸运儿。
没错,通灵人士——付文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