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十五章粉墨登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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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见他眼中杀气大盛，比那日那苏州画舫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又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心中了然，鬼目宫向来行的是刀头舐血，杀人如麻的勾当，她心中不齿，却无可奈何，想必他人也有难言之隐，便若无其事道：“孟大哥要是有空，便一起喝杯酒压压惊吧。”
孟西洲放下心来，随二人一起进了一家饭庄，这家的杏子酒远近闻名，风云为他和郝雁奴斟上一杯，三人望着窗外月色如霜，各自无言，郝雁奴突然想起一事：孟西洲来的方向，似是那日 玉玲珑与她情郎相会之处。他心下忐忑，找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去。
风云闲闲擎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起初只是酸甜爽口，沁人心脾，不过片刻一股涩味儿便从舌根渐渐蔓延上来，在唇齿之间弥漫不去，那辛辣之味却是不甚出众，明明未有醉意，四周景色却都朦胧起来，眼眶一阵湿意，心叹：这酒真是五味俱全，酸甜苦辣皆有，咸味却是打饮者而来，人生在世，白驹过隙，聚少离多，苦中作乐，尽如杯中物了。
孟西洲忽然低声道：“我能否求你一件事？”
“你可是要求我原谅你大哥？莫与他一个疯子计较？”
“……”
“之前各为其主，无所怨尤，如今他存心做对，也并不只是要戏弄我，而是要做出一副和你泾渭分明，兄弟不合的架势来，对不对？”
“……你心里都清楚，可知他为何要这样做？”
风云看向孟西洲，这兄弟二人长了一张男女皆宜，善恶难辩的脸，行事大相径庭，只怕是殊途同归。南风意表面荒诞不经，实则剑戟森森；孟西洲表面忠心耿耿，实则早萌退意。那表面风光无限，其乐融融的鬼目宫，只不过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栖身之处罢了，去了叶映，便来了自己，去了黎羽，又来了梅世英，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
“我们是双生子，生来便被视为不祥，被父母村人抛弃，人贩子将我们卖给了一个戏班子的主人，整日非打即骂，忍饥挨饿，哥哥向来比我会伶牙俐齿，讨人喜欢，过了几年，班主要捧他做花旦，很是疼爱，我却只是个端茶递水的小厮。自那时起他便开始疏远我，怪我是多余的那个人，害他被父母遗弃，怕我和他争宠，撺掇班主赶我出去。我流浪江湖，辗转无依，最后入了鬼目宫，为宫主效力。后来遇到戏班子出来的其他弟子，方才知道，他当年的良苦用心——”孟西洲苦涩一笑，眼眶微红，满脸都是内疚悔痛。
“原来那班主有娈童之癖，弟子大多惨遭毒手，我那时懵懵懂懂，哥哥却发觉不妙，又无法带我一起逃走，为了保全我，他只能忍辱负重，故作媚态，任那恶人摆布，然后故意和我翻脸，将我赶跑。我走后没几个月，班主便在一个寒冬腊月天，酒后失足掉到水缸中活活淹死了，十分蹊跷，哥哥也不知去向。”
“我多年来四处找寻他的下落，一无所获，却在五年前，又在鬼目宫遇到了他，居然成了新任离霞使，他见到我时，眼中惊讶悲痛之色一闪而过，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我十分冷淡。宫中之人都道我们兄弟阋墙，其实是他知道宫主生性多疑，处处提防，宁可做出一副疯疯癫癫，滑稽可笑的模样来。”
风云轻喟一声，孟西洲与自己交情日深，南风意便暗中接近玉玲珑，梅世英，想必也是为了兄弟二人各站一队，一方若有闪失，另外一人还可设法施救。这南风意倒是未雨绸缪，与其将赌注都放在一人身上，倒不如大小都压，这样总有一个能赢，不至于血本无归。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这人装疯卖傻隐于宫中，只为自己和弟弟谋求一条生路，可见良知未泯，手足情深。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孟大哥，我答应你，绝不为难你哥哥。若有机会，一定助你二人脱离魔教，安度余生。但愿你们兄弟能早日尽释前嫌，重归于好。无论如何，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多烦忧，莫再执迷往事，辜负时光了。”
孟西洲听了此话，泪光闪烁，心神激荡，立起身来，对着她长揖到地，许久不起，“多谢！在下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大哥已为了我牺牲良多，若有机会，只愿能让他逃离苦海，我便是噬心椎骨，万劫不复，便也瞑目了！”
很多年后，风云每次忆起那夜的情景，总是怅然若失，黯然不语，从那之后，她再也不碰杏子酒，那夜与她共饮之人，终是夙愿得偿，终是一语成谶，终是曲终人散，浮生一梦。
郝雁奴赶到茶楼时，夜凉如水，灯火阑珊，竟是空荡荡的一人也无，只听得一阵低低的歌声传来，如梦似幻，如泣似诉，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声音娇软悦耳，却又辛酸悲苦，他无端地打了个寒噤，莫不是女鬼？
他屏息凝神走了进去，来到后院，却见一人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怀中抱着一人，胸前血迹尚未凝固，这人显然死去不久，创口像是剑伤。他本过得顺风顺水，无忧无虑，死状却是双目圆睁，惊惧不已。他本来可以和心上人长相厮守，子孙满堂，可如今阴阳永隔，英华早逝。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对人前乔做娇模样，背地里泪千行。三春南国怜飘荡，一事东风没主张。添悲怆，哪里有珍珠十斛，来赎云娘？”一曲《解三醒》，凄凄惨惨戚戚，唱曲的女子仍是眉目宛宛，姱容修态，一双桃花眼却包含水光点点，凄楚彷徨。她本是大家闺秀，贤良淑德，到头来却时乖命蹇，误落风尘。她本来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相夫教子，可如今寄人篱下，无处可逃。她这一生，终是被断送了。
她玉指柔柔阖上煜哥哥的眼睛，痴痴的看着他俊朗的脸庞，双唇吻上他冰凉的额头，呢喃道：“煜哥哥，你带洁儿回家吧……”
郝雁奴呆了半晌，方才上前，蹲下轻声道：“玉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姑娘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玉玲珑恍若未闻，兀自抱着那尸身不放，如梦初醒般看向郝雁奴，“我只道这是一场噩梦，可是怎么还不醒呢？你可是来唤醒我的？”
郝雁奴心生荒凉，苦不能言：这芸芸众生，天地万物，哪个不是半梦半醒，苦苦挣扎？哪个不想要历尽劫波，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到头来，我志未酬人犹苦，东南到处有啼痕。
碧草连天，举目滴翠，炎夏将至之时，凌霄闭关修炼三个月，将宫中事宜一概交诸周望舒。她前脚进去闭关，风云后脚便找到教主，单刀直入道：“叔叔，你把我姑姑放出来吧！”
周望舒早有此意，可是又不敢违抗师令，犹豫道：“我早就想放她出来了，但是宫中有规——一切犯人，需得宫主开恩，方能放出宫去。”
风云从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眼见他拘泥不通，便道：“她说不能出宫，但没定不能出狱啊？那暗狱旁边阴冷潮湿的很，她有伤在身，进去已经整整一年了，若是再不出来透透气好好休养，万一病倒了怎么办？”
周望舒没想到这丫头这两年还学会了钻空子，一时间也无从反驳，“你要怎样？”
“你放她出来，和我一起住，我保证老老实实陪着姑姑待在宫中，不给你惹麻烦。”
周望舒知道这丫头明着求自己通融，其实就是给个梯子借坡下驴，自己若是蹬鼻子上脸，她是绝对要闹个天昏地暗的。偌大个鬼目宫，她总共只把凌霄和叶秋凉两个人放在眼里，其余的都是真主意假商量，永远都是老子天下第一。
“……成。”这样还能经常去看看风姐姐，已经十多年未见了，也不知她可会嫌我老了？
“咱们有言在先，姑姑需要静养，她近年来脾气也不大好，你可先别急着见她，惹她生气。”
……你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白眼狼！
风逐烟好不容易重见侄女，跟着她回到居所，便见到一个年轻女子立在院中，身材修长，面庞黝黑，见了自己纳头便拜，恭敬有礼道：“晚辈莫轻悠，见过姑姑！”
风逐烟略一思忖，问道：“莫大海是你什么人？”
“他是晚辈的伯父，晚辈的父亲名叫莫大川，他为了给伯父报仇，十年前死在淮阳派单雄韬手中，母亲不久之后也撒手人寰，晚辈便入了鬼目宫，终于在去年重阳杀了那姓单的老匹夫，大仇得报。”
风逐烟见这故人之女和阿薰的遭遇相似，百感交集，拉她起来好生安慰，莫轻悠见她一方白巾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凤眼，眉间笼罩的黑气已消，可见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顿生亲切之感，心道：都说阿薰姑姑年轻时盛气凌人，性烈如火，如今看来，尽是无稽之谈。
三人正谈话间，宫中弟子来报：有人求见巽木使。这天日暖风和，来人却如临大敌般顶了个大斗笠，露在外面的一双手苍白皱巴，青筋毕露，声如铁锈，磨砂耳膜，“巽木使近来可好？”
风云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居然有胆子找上自己，手不由自主的按在剑上，目光犀利，“鱼腥儿，你来做什么？”
鱼腥儿心中对她，也是又恨又怕，若不是此事对自己至关重要，哪里愿意找上她？只能后退一步，诚惶诚恐的从怀里取出一团棉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交给她，沙哑道：“他说你看了这个，便明白了。”
……
周望舒当夜便在风云住所外戟指大骂，气她言而无信，转眼就踪影全无，若是宫主知道定要大发雷霆，殃及无辜。正气势汹汹间，一道熟悉女声蓦地从门内传来，如冰雪破堤，冷冽如霜，不耐烦道：“你慌什么！我人还在这里，她哪里会跑？”
堂堂幽冥教教主顿时底气全无，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欢快，按耐不住地向院内窥视，只见窗户旁一个静坐的纤若孤鸿，飘渺如烟的身影，半天讷讷道：“风姐姐——”
风逐烟道：“她不过有事出趟门，过不了几日便会回来。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望舒心道风姐姐定是在师父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心中还有怨气，也罢，自己慢慢哄她回心转意，好在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自己天天在外面守着，总有一天她会心软见自己一面的，当即便乐颠颠的走了，心道那臭丫头回来的越晚越好，最好一回来便要改口喊自己“姑父”。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十五章粉墨登场（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