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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风雨同舟渡难关 风雨同舟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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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夏末,上海的局势紧绷到了极点。
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本土遭受轰炸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仍然像暗流一样在租界里蔓延。报摊上的报纸一天比一天薄,能登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少。可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快要结束了。不是从报纸上知道的,是从日本兵的脸上知道的。那些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日本兵,脸上出现了恐惧。他们开始害怕了。
可越是临近结束,越是危险。这是地下工作的铁律。日方特务机关在疯狂地搜捕、屠杀、毁灭证据。76号的人像疯狗一样四处咬人,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沈慧从阿诚来偏厅送茶的频率判断局势的紧张程度——他来得多,说明平安;他来少了,说明明楼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这段时间,他来偏厅的次数明显少了。
那天深夜,沈慧已经睡下了,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清醒过来,没有点灯,摸黑披上外衣,走到楼梯口。楼下的灯没有开,可她听见了阿诚的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你先上楼,我来处理。”然后是明楼的声音:“小心点。”然后是开门、关门、脚步声消失的声音。沈慧知道,又出事了。不是明台受伤,不是任务失败,是更危险的事——有人盯上明楼了。
她没有下楼,没有出声,回到房间闩好门,坐在黑暗中,等着。等阿诚回来,等明楼给她消息,等她该知道的事情浮出水面。她在心里把明公馆里每个人的位置过了一遍——明镜在楼上,明台在房间里,阿香在楼下。没有人出事,出事的是外面的人。可外面的人,也是这栋楼里的人。明楼和阿诚在外面,就是这栋楼在外面。
第二天清晨,沈慧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看不出昨夜失眠的痕迹。她走到偏厅,把绣架上的丝线重新理了一遍,把昨天绣了一半的桌围铺平,坐下来,拿起针,开始绣。她的手很稳,呼吸很匀,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留意楼梯口,留意大门口,留意每一个可能出现人影的地方。
阿香来送早饭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她把托盘放在绣架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慧没有问。她知道阿香在想什么——大少爷和阿诚先生昨晚很晚才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她不能问,她也不能让阿香说。在明公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是所有人的默契。这个默契,是明镜定的规矩,也是每个人活下去的保障。
“阿香,”沈慧轻声说,“今天的粥熬得不错。”
阿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粥碗,点了点头:“大小姐说天热,喝点绿豆粥好。”沈慧“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慢慢喝着。阿香站了一会儿,见沈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端着空托盘走了。沈慧放下粥碗,继续绣花。她知道阿香想找人说话,可她不能是那个人。她是绣工,不是阿香的倾诉对象。她的职责是守好自己的位置,不越界,不失位,不感情用事。这是她在抗大学到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明楼从楼上下来了。沈慧听见脚步声,比平时慢,比平时重,像是每一步都在想事情。她没有抬头。脚步声经过偏厅门口,顿了一下。沈慧低着头,针起针落,纹丝不动。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饭厅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诚来偏厅送茶。他把茶杯放在绣架旁边,在线盒里放下一个小小的纸卷,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大哥说,一切照旧。”沈慧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她的手很稳,针起针落,像什么都没听见。阿诚转身走了。
沈慧等周围安静下来,才不动声色地把纸卷从线盒里取出,攥在手心,继续绣花。她不能马上看,不能有任何异常的动作。她是绣工,绣工的手不会在绣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去翻线盒。她绣完了一朵花瓣,收针,理线,借着换线的间隙,把手心里的纸卷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特高课在查大哥的往来记录,近期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她把纸卷揉成团,塞进袖子里,等中午回房间的时候烧掉。
午饭时,沈慧在偏厅吃的。阿香把饭菜端过来,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小姐,大小姐说晚上让你去饭厅一起吃。大少爷在家,小少爷也在家。”沈慧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好。”她说。阿香点了点头,端着空托盘走了。沈慧低头吃饭,心里在想——明楼在家,明台在家,明镜让她去饭厅一起吃。这不是普通的邀请,是明镜在告诉她——今晚没有外人,你也是家里人。这是明镜的方式。她不会说“你也是我们家的人”,她只会说“今晚一起吃饭”。沈慧懂。她在明公馆住了快五年了,她什么都懂。
傍晚,沈慧收了绣架,回房间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时那件素色旗袍,是一件藏青色的,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银线滚边。这是明镜去年送她的,说是朋友从苏州带回来的料子,做了一件旗袍,她穿着不合适,让沈慧试试。沈慧试了,很合身。明镜说:“那就是给你做的。”沈慧知道不是。是明镜特意让人给她做的,怕她不要,才说是自己穿着不合适。沈慧收了,穿了,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谢,是不能说。说了,明镜会说“谢什么,一件衣裳而已”。不说,明镜也知道她记在心里。这是明镜的方式,也是沈慧的方式。
沈慧下楼的时候,明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自从那次受伤之后,他在家里养了大半个月,瘦下去的肉又长回来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看见沈慧下来,他放下书,笑了笑:“沈姐,你今天穿这件真好看。”沈慧笑了笑,没有说话。明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沈姐,谢谢你上次绣的那幅竹子。我一直放在书桌上,天天看。”沈慧说:“不用谢。”“要谢的。”明台说,“你不知道,那幅竹子……很管用。”
沈慧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客气,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沈慧没有问。她知道明台说的“很管用”是什么意思。不是竹子好看,是在他害怕、疲惫、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时候,那幅竹子在那里,告诉他——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有人在等你回来。沈慧没有说“我理解你”,没有说“你辛苦了”,她只是说:“那就好。”明台笑了,转身回了沙发。
明楼从书房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沈慧,微微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走到客厅,在明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明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都过来吧,吃饭了。”沈慧走进饭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的位置在明楼对面,明台旁边。这个位置是明镜安排的,从她住进明公馆的第一天就是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沈慧不知道明镜为什么这样安排,也许是因为这个位置光线好,也许是因为这个位置离厨房近,也许是因为——明镜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外人。
饭桌上很安静。明楼吃饭一向不说话,明台不敢说话,明镜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多吃点”“这个菜新鲜”之类的话。沈慧低头吃饭,不说话。可她的耳朵在听。她听明镜问明台:“今天出去了?”明台说:“出去了,见了个朋友。”明镜没有问是哪个朋友。明楼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阿诚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明楼,又低下头去。沈慧知道,他们在说暗话。明台说“见了个朋友”,意思是“执行了任务”。明楼没有抬头,意思是“知道了,不要说”。阿诚抬眼看了看明楼,意思是“一切正常”。这些暗号没有人教过他们,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危险中自己长出来的默契。沈慧不是这个默契的一部分,可她看懂了。她在明公馆住了快五年了,她什么都懂。
吃完饭,明镜留沈慧在客厅坐一会儿。沈慧没有推辞,在明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阿香端了茶过来,每人一杯。明楼翻开报纸,一页一页地看。明台拿起书,继续看。明镜坐在明楼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扇着。沈慧没有绣花,没有看书,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团扇轻轻摇动的声音。这是明公馆最平常的夜晚,也是沈慧最珍惜的夜晚。
在这样的夜晚里,她不是特工,不是情报员,不是明楼的安全锁。她只是一个绣工,坐在客厅里,喝着茶,听着身边的人翻报纸、翻书、摇扇子。可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夜晚不多了。战争快要结束了,明楼的身份快要暴露了,她快要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栋楼里待多久,不知道还能看见多少次这样的夜晚。所以她珍惜,每一个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