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小米，对吗》赵小年

6、撤资

　　古镇的早晨清透又安静，早上9点，整条街，只有阳光和早餐店的店主相互照应，这个城市的慵懒是出了名的。一位姓曾的心理学家有说过，慵懒是性诱惑，这句话放在丽江的古镇，一点都不违和。

　　一束束阳光从窗格打进卧房，即像被神灵在召唤，又像被一把把锋利的剑插在床上，凌乱的白色床单被暖成橘黄色。

　　闵堂在床单里哼唧了两声，沐沐随即醒来，□□的身子从被子里出来，双脚塞进了酒店的木屐，随手抓了薄衫，像披风一样搭在身上，两个袖子在身子外垂下来，贴在手臂外。

　　有些微凉，沐沐连打了几个喷嚏，却并未留意。

　　点开了烧水的按钮，又听得闵堂在被子子里哼唧，沐沐便拔了插头，把水壶拿到离闵堂更远的地方，插上插头，继续烧水，并一应在茶台备好了茉莉茶包、剪刀等物件。准备妥当后，沐沐取过餐台上的玻璃杯，放入柠檬片、少量的糖和盐，环膝在客厅的木椅上，等水开。

　　水声越来越响，沐沐的心却越来越静，静到有些虚无感。

　　与闵堂在一起之前，沐沐游荡在祖国的大好山河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那个时候的她，从不在意醒来是几点，醒于哪个城市，只求得日日饱有阳光之宠爱，所居之室，也皆由自己所造，从纸杯里的植物，到妆台前的干花发夹，到黏了布的树桩茶罐......身边之物，皆有故事，有来由。

　　一个人，在自己打造的空间里，看书、写字、听音、弹唱、制一些手工，烹一些饭食，时常三两朋友，烤火、撸片、写文、吵闹、叫嚣，自在的很。是什么时候起，过上了如此隐忍服从的生活。

　　沐沐深吸一口气，匀速的呼出。

　　热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有一些溅在了桌面上，沐沐取茶巾擦拭，闵堂在卧房内喊：我要起床。沐沐应了口，随即去浴室开了淋浴，直至水热，用手试了水温，浴室玻璃门上已被暖暖的水雾罩起来，挤不下的水雾开始往外溢出来......沐沐来到闵堂床前，侧坐在床边，看着半个身子露出被子的闵堂，轻声说：“水好了，”。闵堂点点头，溜下床，进了浴室。

　　水已烧好，木木取过刚才放有柠檬片的玻璃杯，正要往里满水，忽听得电话铃响，以为是酒店的送餐电话，放下玻璃杯，接了电话。

　　“喂，”
　　“沐晴念吗，是我，黄生生，老大跟你在一起吗？ ”声音急促焦虑。

　　沐沐本想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猛觉得有些多余，便闭了嘴，“怎么啦，生生？”
　　“老大在不在？”黄生生用发问回复了沐沐。
　　“嗯......”沐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看了一眼浴室，还是说“在的。”
　　“那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急事找她。”
　　“那你等一下......”沐沐放下电话，去浴室找闵堂。

　　“生生电话打到这里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什么？”浴室水声很大，闵堂没有听清。
　　“生生来电话，说有急事找你！”沐沐加大了音量。
　　“哦，让他15分钟后打来。”

　　沐沐照闵堂的意思回了黄生生，挂了电话。

　　近日公司因为康德的项目多有耗神，闵堂来的时候也提到，依沐沐自己对康德负责人的了解，隐隐觉得这个电话可能和撤资有关。如果是那样，倒也不是大问题，只是这可能会改变闵堂的行程，至少有可能会提前结束假期回公司。
　　沐沐有些泄气：好不容易的假期......哎，算了......

　　这些年，闵堂和沐沐早已是圈里公开的秘密，闵堂所到之处，必有沐沐跟随。

　　饮食起居的照顾自不必说，陪伴扶衬也在这一日一日中见了成绩，最难得的是两人在处理大小事的默契。从来都是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并作出妥善的配合，拿下了一个又一个的项目。

　　这三年来，公司不断壮大，实力也雄踞前例。出席多方行业峰会，闵堂的年轻让她备受瞩目，在一群中老年男人里甚是耀眼。媒体报道也总是有角度去惊叹于他那与实力豪不相符的年龄。

　　沐沐见惯了闵堂在众人跟前的内敛克制，两人私下相处时，便总爱诱导对方的孩子气。说闵堂的品牌服装是战甲，回家就应该卸掉，拿出大嘴猴的睡袍，往她身上套。

　　闵堂不虐待沐沐的时候，也是乖乖听话的。

　　只是有一次，公司员工过年走亲戚，亲戚家恰巧在闵堂和沐沐住的单元楼，又恰好在电梯出口看见沐沐正揪着闵堂的耳朵打闹，当时员工瞪大的双眼，惶恐又惊愕，自此以后，闵堂和沐沐的关系就不再是秘密，在各种纠措的客户关系中，也带来不小的麻烦，自此以后，闵堂对自己的言行，更加控制，演变到在各种演说或者谈判中，几乎没有任何小动作。

　　沐沐配合闵堂在这样的拘谨中，暗自调整，虽有诸多不适，却也不难应付，只是从那以后，沐沐从一个说话做事肆意妄为的局外人，变成一个闵堂身边贴身助理的角色。这是公司对外形象的需要，更是沐沐避免闵堂再受他人非议的需要。

　　更重要的，也许是沐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己对受虐的需要。

　　黄生生是闵堂的发小，差不多十年前，遇了些事儿，闵堂对他来说有拯救之恩，要不现在该是在牢里安度晚年，当然，还包括整个中年。

　　他把闵堂视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沐沐一度怀疑黄生生暗恋闵堂，但想想这太可笑，或者，他的喜欢，威胁不到沐沐和闵堂的感情，所以沐沐不介意。

　　也正是因为黄生生攻击不到沐沐，所以沐沐在黄生生跟前是很谦卑的，这份谦卑，透着十足的优越感。

　　黄生生没沐沐那么多心眼，看着沐沐在自己跟前毕恭毕敬，极大地缓解了沐沐因为跟闵堂关系的亲近给他带来的焦虑。

　　在外人面前，总是能看见黄生生调侃揶揄沐沐，沐沐总是笑嘻嘻的应答，偶尔佯装受挫，“哎哟，被你打败了”的感觉也会让大伙儿都很开心。

　　黄生生在环城（总公司所在地）很焦急在等待闵堂的回话。

　　闵堂裹了浴巾出来，问沐沐：你说他什么事找我。
　　沐沐看闵堂拿起了吹风，便说：等你吹完了再跟你讲吧。
　　“你说，我听得见”闵堂打开了吹风按钮，风呼呼的，噪音很大。
　　沐沐动了动嘴唇，并没发出声音，闵堂觉得自己确实没听见，就算了。

　　吹完头发，闵堂坐下来，剪开茶叶包，往杯里投茶，顺手拿过刚烧开的壶，倒入晾水容器。“说吧。”闵堂看向沐沐。
　　顿了一下，沐沐想说，但咽了回去，问闵堂：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闵堂撇嘴笑了一下：我在问你。
　　沐沐：撤资呗，还能有什么事。
　　闵堂：“谁撤资？”闵堂显然非常吃惊。
　　“还能有谁？康德的投资方呀，黄妙玲嘛。”沐沐说的轻巧，闵堂微微皱了点眉。

　　“那让她撤好了。”闵堂想了想又豁然开朗。
　　“你为什么要让她撤资。”沐沐也微微皱了眉。
　　“又不差她这一笔。”闵堂这话说的既中气十足又有些愤然。在她心里，她不觉得黄妙玲会撤资，而且黄妙玲也多次表达过对闵堂的欣赏和崇拜。

　　但很多时候，闵堂又比较相信沐沐的直觉，莫须有的猜测似乎变成了即成的事实，闵堂有些恼怒。
　　“你为什么要让她撤资。”沐沐再问。
　　“那你的意思是不让她撤资？”闵堂反问。
　　“康德撤资，会连带多少效仿？你不怕挤兑？”沐沐答。
　　“而如果这个撤资是试探性的呢，不给撤，才会导致真的撤。”。
　　“如果她就是让你感觉她是试探性的，然后借此机会真的撤资呢。”

　　闵堂迟疑了一下，再问：“她为什么要撤资。”
　　沐沐掂量要不要把听到的外面的关于公司的传言告诉闵堂，想想还是住了嘴。说：你同意撤资，有多少是任性的部分？
　　“任性？”
　　“别人不再信任你，你用全数归还的方式，让对方觉得她看错了人。”，停了一会，沐沐盯着闵堂，继续说：“你想告诉别人，你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闵堂坐在茶台不动声色。晾水器的温度已降到87度，取过水，往刚投了茶叶的玻璃盖碗里倒水。

　　转过头问沐沐：“你喝吗？”，沐沐举过抱在手里放了柠檬片的玻璃杯：“来点儿。”
　　“你来事儿啦？怎么不喝茶。”闵堂问。
　　“我早上第一口水，好吗！”沐沐晨起会喝加盐加糖的柠檬水，据说这样对身体好。是不是真的对身体好，沐沐不知道，但似乎这样做了，会缓解一下她常年不爱惜身体的焦虑。

　　闵堂没再为难沐沐，准备往沐沐杯里倒水，忽看见沐沐手持的杯子里水已经见底，再倒定会烫到沐沐拿杯的手，便命令沐沐：“放桌上。”
　　“噢”沐沐乖乖放下来，然后调皮的把自己的玻璃杯和闵堂的品茗杯挨在一起，“比你高”玻璃杯比品茗杯高出好多，沐沐看着闵堂，调皮的挑衅。

　　闵堂看着沐沐这些小动作，很无奈又贴心的笑了一下，一边往里倒水，一边教育沐沐“烫死你”。

　　沐沐抱过电话，示意闵堂给黄生生回电话。闵堂说：“放回去，我用手机回他，把我手机拿过来。”沐沐去拔电源线上的手机，才意识到，昨晚两人都没电了，可是自己没充电，手机没电，闵堂在什么时候充的，沐沐百思不得其解。

　　“老大，不好了，康德要撤资。”手机声音很大，沐沐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确认了是撤资的事，沐沐安下心来。
　　“我知道了。”闵堂一边回复黄生生，一边向沐沐点了点头。
　　一句“知道了”把黄生生有点搞懵，“你知道啦，哦......那撤还是不撤呢？”
　　“我想一想，一会儿告诉你。”闵堂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黄生生不明白老大的心思，又不便多问，只说好的，便挂了电话。

　　“你听到了”闵堂问沐沐。
　　“听到了”。
　　“你怎么看”
　　“你想给？”沐沐问闵堂。
　　“我不想。”闵堂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