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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引
      蔚宁天和二十年,天狼族屡犯边境,内敌环伺,奈何兵力不济遂向临国盛宇借兵,盛宇允之,但前提却以凤翩公主和亲为条件应之。
      传闻中,凤翩公主出生之时,一只凤凰盘旋在蔚宁皇宫足足三日,待凤翩公主降生才离去。
      文帝大喜,赐名凤翩,至此奉为掌上明珠。
      而此刻,虽是国难当前,文帝却仍不舍凤翩公主,三方僵持数月之余文帝终是下旨。
      蔚宁天和二十年四月凤翩公主和亲盛宇,文帝十里红绸泪洒相送。

      一
      “今年最大的盛事恐怕就是这两国和亲了吧,不过这蔚宁皇上怎么就把凤翩公主送过来了呢。不是听说这凤翩公主最得圣心吗?”
      “再得圣心有什么用,国难当前还顾得上什么亲情,更何况是皇室中人,不过,我可听说这凤翩公主被送来和亲并不是这个原因,听说……这凤翩公主是…假的…”
      “什么……!!”
      “嘘,小点声,被人听见就糟了。”
      “这这……怎么可能是假的?你哪听来的?”
      “窑子里呗,那里面都传开了,哪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蔚宁皇上舍不得凤翩公主就在青楼里找了个长相相似的女子送了过来。”
      “那……那岂不是…”
      “管他的,反正也不关咱们什么事儿,来,喝酒。”
      “嗯,喝酒。”
      二楼雅座边,茶雾缭绕,奉茶的小二正往外退去,大厅的喧闹顷刻涌入安静的雅座,仅是片刻又恢复成空无一人的宁静。
      窗子是靠近官道的,一打开便会看见道上的繁荣和喧闹,而此刻那繁荣的官道却被官兵清场,一一挡开,两侧的百姓纷涌地挤着,互相推着攘着,想要站的更近一点。
      官道两侧的客栈靠窗的雅间此刻窗户皆是倾涌而开,露出侃侃相谈的身影,更有甚者探出头来频频望去。
      “轰动挺大的,只是不知道这凤翩公主是否真如传闻中一样仙姿跌貌。”窗边的男子面色含笑地看向对面的人,墨玉般的眸子里满满的兴味。
      对面的男子一身华丽的深紫,墨发半披,斜飞的剑眉,眸子半瞌,淡淡扫过一眼拥挤的街道后,握着折扇的指尖骤然收紧,拂起衣袍男子起身离开。
      见紫衣男子突然起身,窗边男子疑惑地望向窗外,此刻,宽敞的大道迎亲队伍正徐徐走过,声势浩大,人声鼎沸,偶然有风掠过,华丽马车的纱幔被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朦胧的侧脸,仅是半张足以震惊世人。
      盛宇嘉陌八年四月,蔚宁凤翩公主被纳后宫,妃至二品,封号:漓,赐惊鸿殿。

      二
      夜。
      已深。
      惊鸿殿内灯光寥寥,亮如白昼,宽敞的大殿内婢女依次而立待看见宇文陌漓进入后又徐徐退下。
      殿内一片寂静,宇文陌漓抬头,身上已不是那日华丽的深紫,明亮的黄色,龙纹腰带,无一不说明了他的身份,此刻,那深邃的眸正深深落在凤榻上的红妆女子身上,良久,宇文陌漓走近,撩起凤冠上垂落的珠帘。
      “翩儿……”
      低沉的声音此刻竟有丝丝的暗哑,宇文陌漓握上女子叠放在双膝的手,狭长的双眸里溢出一丝温柔之色。
      “还记得我吗……”
      红妆女子抬头,清澈的双眸宁静似海,柔和的脸庞,小而坚挺的鼻梁,红而不艳的唇,无一不是精致。
      只见她盯着宇文陌漓许久,终是淡淡抛出一句。
      “不记得。”
      宇文陌漓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轻勾起唇角,“也是,那时你还小,而且已过了这些年,不记得也不足为奇,时日还长,总会想起来的。”
      拾起案桌上的合衾酒,宇文陌漓递向红妆女子,见女子仍是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宇文陌漓疑声道,“翩儿……”
      “皇上,我是谁?”
      红妆女子看一眼宇文陌漓手中的酒杯,并未接过,只是问了这样一句。
      “凤翩公主。”并未疑惑女子话中的意思,宇文陌漓直接答道,并未迟疑。
      红妆女子静静地望着宇文陌漓,眼底滑过一丝暗淡之色,许久,女子接过宇文陌漓手中的酒杯。
      双臂缠绕,酒杯掉落。
      宇文陌漓一个轻吻落在红妆女子额间,然后是双眸,鼻翼,唇角,最后终于辗转在晶莹的红唇上。
      “翩儿……”
      宇文陌漓探上红妆女子腰间,薄唇亦从女子唇角转移到颈间,落下一枚枚妍丽。
      红妆女子高扬着头,红唇微张,袒露的气息似享受又似痛苦,忽然间女子一声闷吭,神情微变,双眉紧蹙。
      还未来得及思考,衣襟便被大手拂落,白玉无瑕的背部,两条长长的,骇人的鞭痕从肩胛骨直至腰际,那翻卷的皮肉和还未干涸的血渍全然是新伤的痕迹。
      大手悄然抚上那如脂肌肤,一寸一寸,带着几分怜惜,又带着几缕心疼。
      忽然,大手掐上女子的颈间,仅是半刻的温存,眨眼间,便荡然无存。
      “皇上。”女子唤道,声音轻柔,平静无波,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你是谁?”短短一句,听不出一丝喜怒。
      “单凤翩。”
      骨骼苍劲的大手瞬间加大力度。
      “说。”
      “单……凤翩。”
      骨骼苍劲的大手倏然用力,宇文陌漓扬起头,狭长的双眸聚出冷冽的光,那俊美的轮廓也瞬间变得严肃冷然。
      “世人皆知蔚宁凤翩公主乃文帝掌上明珠,你这带着两条丑陋鞭痕的女人也敢自称单凤翩,江湖传言文帝不舍凤翩公主找青楼女子取而代之,你就是那个女子,恩?”
      轻轻上扬的语气似是危险至极,女子惨白着脸色静静地看着宇文陌漓,尽管浓厚的窒息感已压迫的她几乎昏厥,甚至死掉,可是她仍倔强地,贪婪地呼吸着最后一口气去看他,只是静静地,淡淡的,看着他。
      看着那深邃眸子里频临死亡的自己,是那么苍白而无力。
      可是,宇文陌漓,我还未来得及问你,为何要娶凤翩公主……
      为何要娶凤翩公主呢……
      女子轻轻闭上眼,一丝泪水从眼角滑过,滴落在骨骼苍劲的指间,宇文陌漓倏然松开,那泪水滴落的地方就像是被灼伤般的疼痛着,让他带着一丝不忍,那与凤翩公主几乎相似的容貌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连泪水也牵动着他躁动的心。
      狠狠一个拂袖,那女子便摔倒在红色的床榻上,凌乱的发丝和滑落的衣衫在深邃狭长的眸子里显得那样狼狈不堪,淡淡扫过一眼那骇人的鞭痕和臂间血红的守宫砂,宇文陌漓冷然走出内殿。
      殿内一片寂静。

      三
      盛宇嘉陌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蔚宁凤翩公主封妃,侍寝夜嘉陌帝怒发冲冠拂袖而去,随后有宫婢进入,却见凤翩公主一身红装,发丝凌乱,衣衫不整,颈间落红妍丽,床榻上的帕子却是一尘不染的白,只有那无瑕的背部上两条骇人的血痕红的吓人。
      盛宇嘉陌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新晋漓妃单凤翩侍寝夜失贞一事传遍整个后宫。
      “皇上,漓妃娘娘跪在凤仪殿外已两个时辰……”
      “皇上,漓妃娘娘跪在凤仪殿外已四个时辰……”
      “皇上,漓妃娘娘跪在凤仪殿外已八个时辰……”
      “皇上……”
      “怎么?”
      “落雨了……”
      “她还没走?”
      “是。”
      宇文陌漓走至窗前,窗外天色昏黄雨滴沿着琉璃瓦噼噼啪啪落的很美,春日寒风冷冽刮起暗紫色袖袍,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骤然生风向外掠去。
      “皇上,外面雨大,小心龙体啊” ……
      噼噼啪啪的雨滴夹杂着冷风打在宇文陌漓身上,身后大公公的大喊声也渐渐被雨声掩盖直至完全不见。
      凤仪殿外。
      “连枝姑姑,求您再去向皇后娘娘通禀一声吧。”
      风雨中,凤翩公主身侧的粉衣宫婢苦苦哀求着,只见那琉璃瓦下素衣女子轻扫她们一眼,便淡淡道。
      “皇后娘娘有要客连枝不便打扰,漓妃娘娘若是等不了可先自行回宫。”
      回宫?
      若是回宫,那这几个时辰岂不是白跪了,粉衣宫婢无措地望向单凤翩,却见无一丝血色的苍白面色下嘴唇早已冻得乌青,半瞌的眸子,连呼出的气息也变得似有似无。
      粉衣宫婢惊慌地伸出瑟瑟发抖的手轻轻摇了摇单凤翩。
      “娘娘……”
      那跪着的人儿仍是一动不动,呼吸越来越浅薄,直至不见,唯留身下血色点点蔓延渐渐蜿蜒成河,惊慌的眼神顺着那血色直直望去,那被雨淋湿的华丽衣衫曲线尽显,僵直的背部印出长长的血痕。
      忽然间,那跪立的人儿缓缓倒下——
      “娘娘!”
      “翩儿!!!”
      嘶喊中,那倒下的人儿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四
      盛宇嘉陌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新晋漓妃单凤翩请安于凤仪殿,殿外罚跪八个时辰,嘉陌帝震怒,随即下旨,凤仪殿一众宫人,无视主子以下犯上,各领三十大板,罚半年月钱,而背后的主事皇后娘娘也被禁足于凤仪殿半月。
      如此责罚,只因那漓妃晕倒前的一声近似呢喃的,漓哥哥……
      那一句他思念了将近八年的称谓足以让他疯狂。
      盛宇嘉陌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漓妃大病,五位金牌御医连夜进宫诊治,足足三日方才好转。
      惩治宫人,禁足皇后,连夜急招金牌御医,如此情形,任谁都瞧出皇上对漓妃的不同,一时间,后宫各妃对这位和亲而来还未相见的漓妃颇为忌惮。
      惊鸿殿内,一室的寂静。
      床榻上,女子侧着身子睡的很稳,露出粉红的半张侧脸,闭着的眼睫毛很长,宇文陌漓想到很久以前他似乎也这样看过她,只是那时的她尚小,还是幼童,还会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还会扯着他的袖子撒娇,还会皱着小脸义正言辞地控诉他,你弄脏了我的洗澡水……
      如今,再相见却是这样的方式。
      翩儿……
      宇文陌漓轻抚上女子的侧脸,指腹轻轻流连,直到那长长的已经结痂的鞭痕上,倏然停住,眼底的温柔渐渐散去。
      蔚宁天和二十年五月一日,兵力倾涌而出与天狼族决战于呷溪谷,盛宇增兵两边包抄,与蔚宁里应外合将呷溪谷包围了个严实。
      蔚宁天和二十年五月三日,天狼族节节溃败,在盛宇和蔚宁的合力压制下,递上了降和书。
      文帝大喜,随即大肆举办宴会犒劳三军和盛宇将士,嘉陌帝允之,当夜,蔚宁皇宫内丝乐瑶琴声不断,舞姬翩然,殿外,月色浓郁,周遭的宁静渲染着大殿的热闹非凡。
      不一会儿,从大殿走出一个锦衣玉服的人影,轻轻晃动的身形显示着他的微醺,身侧有太监向前去扶却被他大力推开,太监不敢再上前只好远远跟着,以便伺候。
      夜色浓郁,月亮的影子倒映的地上斑斑驳驳,忽然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瞳孔蓦然放大。
      盛宇嘉陌八年五月四日凌晨,一辆手持如朕亲临令牌的马车匆匆离宫,带走黑夜的寂静。
      马车里,黄色锦被下,女子安静的躺着,似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映出美丽的剪影,白皙的皮肤也泛着丝丝红润,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流连,一寸一寸,然后落到那白皙的颈脖。
      锦被下女子仍是安静地躺着,直到大掌在颈脖上倏然收紧,才慢慢变了脸色,大掌不断的收紧,被下女子的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呼吸也越来越薄弱。
      漓哥哥 ……
      漓哥哥 ……
      漓哥哥 ……
      宇文陌漓闭上眼,梦呓般的声音却一直在脑海中交错,那笑靥如花的脸,那泫然欲泣的委屈……
      翩儿……
      宇文陌漓心下一紧,手下意识地松了开,突然间竟不敢睁眼去看她,看那个和凤翩公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子,是何如在他掌下差点走向死亡。
      “为什么突然放手?” 女子轻咳着,“是因为这张脸吗?”
      见宇文陌漓未动,女子撑起身体移坐到他身前,眼神有些迷离,“可是你是爱上了这张脸,还是拥有这张脸的人呢?”
      指尖抚上那俊美的轮廓,女子吻上他的唇,“皇上……”
      轻轻的触碰,仅是一瞬,女子的颈脖便被狠狠的钳制住,宇文陌漓睁开眼。
      “想死?”
      “是,你杀了我吧。”
      女子大笑着,披散的发丝散落在肩头,露出精致的轮廓,苍白的脸色,薄凉的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女子笑着笑着突然就落了泪。
      宇文陌漓怔住。

      五
      回到蔚宁都城已是一天后,宇文陌漓并未急着进入皇宫而是选择了一家客栈住下,期间,一位年轻公子进入,良久后,那公子出来却见门口站着一位白衣女子,面覆白纱,清澈的眸,宁静似水。
      公子一怔,随即侧过身,待女子进去后,关上门。
      “翩若,吟忧阁花魁,前任头牌玉瑾之女,十四开始接客,常年以一袭白衣,薄纱覆面,两年时间取代酔薰楼薰衣成为蔚宁琼城三大教坊首席花魁,十七岁连同其母玉瑾一起失踪,至今踪迹成谜。”
      “如此严密的事竟然会泄露。”指尖轻抚上案桌上的琴弦,“翩若惊鸿,蔚宁教坊的首席花魁……舞一曲吧。”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琴音盈绕。
      茶炉上还慢腾腾的冒着热气,许久,女子转身,竟是朝那门的方向离开。
      琴音依旧,那淡漠的声音却是清晰的一字不露的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蔚宁皇后秘密关押着一个人。”
      迈动的脚步瞬间滞住,许久,女子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能救出她是不是?”
      见宇文陌漓未回答,女子快步上前,侧下身按住他拨动琴弦的手。
      轻瞥一眼覆在他指尖白皙的手,宇文陌漓淡淡,“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女子一怔,浓密的睫毛一阵颤抖,忽然她跪下身,“求你,救出我娘。”
      见她跪下,宇文陌漓似乎丝毫不意外,只是支手抬起她的下颚,狭长的双眸隔着薄纱看着她的脸。
      忽然,他扯下她的面纱。
      “引得无数英豪一掷千金只为窥得一眼的真容,只是这张脸该是独一无二的,朕该不该毁了它。”
      女子惊愕地看着他,许久,她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凄美的笑,“毁吧,它的出现本就是一种错误。”
      室内一片寂静,茶炉的热气在周遭弥漫着,笼罩了那淡淡的悲伤和浓浓的倔强,那闭合的双眼,乌黑的睫毛下隐隐有水光溢出,忽然,他一挥衣袖,站起身,任凭身后女子狼狈摔倒在地。
      薄纱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落在她颤抖的手边,锥心的疼痛中,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背影,只听见他在说,“戴上面纱,滚出去,不要再让这张脸出现在朕的眼前。”
      捡起面纱女子费力的站起身,扶着门,踉跄地跨进另一个房间,门被关上,宇文陌漓转过身,窗外月色皎洁,月亮的影子洒在树梢映的地上斑斑驳驳,他忽然想到她背上的鞭痕,那初看时新伤的痕迹,全然是未留半分情,既然是冒充凤翩公主来和亲,又怎么会带着一身伤。
      而假公主的事又是怎么泄露出来的。
      狭长的眸子紧紧眯起,忽然屋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门外侍卫轻轻敲门,“爷?”
      “不关我们的事,不用管。”宇文陌漓眼神未动,话音落,就听见隔壁女子的惊呼,脚下步子骤然生风向外掠去,却只看见白色的裙角消失的飞快。
      “爷!”
      月色越发的浓郁,冷风吹得衣诀飞扬,黑衣人在山顶上倏然停下,将昏迷的白衣女子捆住高高的吊在树梢,而树梢下就是深不可见的悬崖。
      远远的就看见被吊在树梢上的白衣女子,皎洁的月色下,女子脸色异常苍白,宇文陌漓看了眼那吊着她的树梢,那么细,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然后跌入无边黑暗。
      “放人。”
      几名黑衣人依次站的很开,似乎对宇文陌漓的到来早在意料之中,直接扔出一把剑,“自废经脉,我马上放人。”
      话音刚落,几名身着便装的贴身侍卫齐齐落在宇文陌漓身后,惊呼道,“爷,不可啊。”
      宇文陌漓轻轻皱眉,视线落在那高高吊起的女子身上,此刻那女子幽幽转醒,待看见脚下那深不可见的悬崖,惊恐的表情一览无余,然后她看见了宇文陌漓。
      “漓哥哥,快逃……”
      那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宇文陌漓胸口一滞,忽然,他走上前。
      “爷!!!”
      见宇文陌漓上前,其中一个黑衣人拔出剑贴向女子的脸恶狠狠道,“快点,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美人儿。”
      握紧手中的剑,宇文陌漓望向那树梢下的女子,干净的眉眼里浓浓的恐惧,却还佯装着镇静,忽然,她表情倏变,脸色愈加的苍白,
      她抬起头,望着月色下一身深紫的的男人,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眼,可是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隔着那么远看着狼狈的自己。
      一定很可笑吧。
      眉宇间忽然有些酸涩,她却硬生生的忍住了眼泪,忍住了那蚀骨的疼痛,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宇文陌漓,你就是个大傻瓜,你跟过来干嘛,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激吗,别傻了,我不是凤翩公主,真正的凤翩公主说不准早在你跟过来时被送走了。”
      “不是不想看见我这张脸了吗?去找她呀……去找回她,然后好好爱她,忘记我这个曾经出现在你生命中的狼狈女人,忘记我对你的所有不敬和傲慢无礼……还有,求你救出我娘……”
      望着男人转身,她却忽然哽咽出声。
      “宇文陌漓,漓哥哥……”
      黑夜里,男人站的笔直,宽大的袖袍随着冷风轻扬,不出一丝声响,忽然一道凌厉的剑光飞向树梢下的女子,仅是顷刻之间,场面陷入混战,那先前执剑在女子身侧的黑衣人早被那凌厉的剑光一剑毙命,连带着早已不堪重负的树梢也被重重折断,迅速降落。
      黑夜中男人仍是背对着静静的站着,夜风清凉,那即将面临的生死的恐惧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对那人的眷念和不舍。
      可是明明知道他想要的是另一个人啊。
      泪水无声的滚落,女子闭上双眼,身体还在间断的抽痛着,冷风呼呼的刮着,如果能这样死去,也算是一个好的了结吧。
      忽然疾风静止,女子睁开眼,黑暗里,宇文陌漓的声音那么清晰的传到她的耳廓。
      撑住,他说。

      六
      撑住?可是还撑得住吗?
      少了疾风的包围那蚀骨的疼痛又徐徐袭来,那么明显,那么强烈,救起她,没有解药就是救起也活不了多久,可是,这样的她又如何去索要解药。
      被同一个人放弃两次,心痛吗?不,不爱又如何会心痛,只是觉得自己可悲罢了。
      “为什么救我,你明知道我不是凤翩公主的。”眨眨眼让那眼眶的泪水干枯逝尽后,她仰起头。
      黑暗的上空,他没有任何回答,感受着绳子的的拉紧,一个眩晕,她落入宽厚的胸膛,他浓厚的呼吸打在她的颈脖,暖暖的。
      双手还被绑着,她却生出好想拥抱他的勇气,是那么浓烈,那么清晰的在她脑海。
      黑暗里,他抱着她,在悬崖下的崖壁上,悬崖上还刀光剑影的杀个不停,他却突然感受到怀抱里女子的颤栗,是那么的鲜明。
      以为她是害怕或是冷,于是就收紧臂膀,却未想到她颤抖的更是厉害,黑暗里,他看不到她的脸孔,只听得见她急促的呼吸和微弱的声音。
      “宇文陌漓……我们会死吗?”
      “……不会。”久久的,他还是回答了她。
      “是吗?”女子喘息着笑出声,“真好。”
      话音刚落,女子身体一颤,痛苦的喘息中声音再也压制不住,“啊……漓哥哥……”
      宇文陌漓皱眉,不知是为那痛苦的叫喊声还是为那一声漓哥哥。
      那专属翩儿的昵称,几次在这女子的口中那么自然而然的喊出,单凤翩,为了逃避和亲,你竟是连这些我们专属的回忆也统统告诉她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多次在这女子的身上看到儿时翩儿的影子,难道只是因为那一张和凤翩公主相似的脸?抑或是那一声声近似呢喃的漓哥哥,可是存在于凤翩公主脑海的记忆是怎样让翩若在不知他样貌和姓名的前提下认出了他,而蔚宁又怎么会让一个带着崭新鞭痕的替身过来和亲,尽管她们的长相是如此相似,就连他也险些混淆。
      也许,她才是真正的凤翩公主
      可如若她才是真正的凤翩公主,那蔚宁皇宫的女子又是谁,而凤翩公主又怎么会在和亲之际带着一身鞭伤。
      荒谬的想法瞬间在脑海迸发,那么清晰而猛烈,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以至于那在怀里痛苦挣扎着的人儿也忘了去注意。
      可是那也只是仅仅的一瞬间而已。
      只是仅仅的一瞬间,那被束缚着的白色身影便急速降落,陷入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男人竟是下意识地跟着掉落的身影急速落下掉落在深潭,他紧紧地抱着她,心下没有劫后逢生的庆幸,却徒添了一份安定,也许是为了那一张反复出现在梦魇中的相似面孔,也许是为了那潜伏在阴谋下咫尺可破的真相。
      冰凉的潭水包裹着俩人的躯体,缓缓流动,月光中他忍着坠落时跌落在岩石上的疼痛抱起她飞离深潭落入丛中,刚放下还未来得及运功驱寒,却见怀中人儿抖动的厉害。
      “冷……好冷……”
      听言男人望向怀中的人儿,脸色苍白的厉害,紧蹙的眉头双眼迷离,只见她起身环抱着他的脖子,贴向他冰凉的唇。
      如有一死,愿我不留遗憾。
      “漓哥哥……”
      复杂的神情突然上涌,下颚顶在她颤栗的额头,敛下眼睑,他回抱住她。

      七
      “漓哥哥,你说他们会找到我们吗?”
      “会。”
      “漓哥哥,都好几天了我们能走出这里吗?”
      “能。”
      “漓哥哥……”
      “嗯?”
      活着真好……
      有你陪着真好……
      深紫色男人衣背上女子静静的趴着,不同于那晚落险时的苍白颤栗,此刻的模样那披散的发丝,精致而红润的脸颊,眼角不经意间流出的媚态,白色的纱裙在盈盈山水间越发显得的超凡脱俗。
      “快到了。”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
      女子抬头,果不其然不远处正是他们走了好几天要到达的官道,唇角的笑容慢慢落下。
      回到宫,只怕再也不会有如今快活的日子了吧。
      也许,连宫也回不了了吧。
      “漓哥哥,你为何会娶凤翩公主呢?”女子开口,身下男子却并无接话,许久,才传出低沉的声音,“因为一个……”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女子抬头,却见他们面前宽敞的官道上,正站着几个黑衣蒙面人。
      女子心下一滞下意识地望向身下的男人,“漓哥哥……”
      “等我。”放下女子,宇文陌漓抽出那被当做腰带的软剑,狭长的眸底划过一丝淡淡的杀意。
      女子轻蹙着眉头,却还是按宇文陌漓的话,站远了些,一边望着官道祈求宇文陌漓的暗卫能早点找到他们。
      仅是眨眼间,几人便交手在一起,宇文陌漓虽是有伤在身,但武功本是极好的,没到几招便解决了一个黑衣人。
      女子眼尖的认出是之前劫持过她的那个黑衣人。
      眼见没几招就已经死去一人,其中一黑衣人立刻从怀中掏出响箭,仅是片刻,官道上从树林里密密麻麻又钻出十几人。
      “漓……”还未喊出声,便有剑架在脖子上,而男子却早已被围困在中心,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只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女子细细的呜咽声。
      突然重重的马蹄声从官道另一侧传来,女子抬头却见那带头之人年轻熟悉的身影,突然笑出了眼泪。
      终于该回去了……
      终于要分开了……
      在侍卫的加入下,宇文陌漓终于腾开了身,年轻公子连忙上前在耳边低低说着什么,只见宇文陌漓向她走来的身影顿住,跟年轻公子说着什么,然后驾马驰骋而去。
      女子静静的站着,黑色的瞳孔里那马匹越来越远,只剩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地上蜿蜒成河的红。

      八
      “蔚宁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我盛宇找个青楼妓子来毒害皇上,抓起来,严刑逼供。”
      “贵妃娘娘,没有皇上的允许,谁也不能动漓妃娘娘。”
      “将军,你该不是打仗打昏了头吧,蔚宁送过来一个假公主是你亲眼所见,若不是她,皇上又怎会受伤,这次皇上秘密出巡,那些黑衣人又怎么会知道,还指定要皇上自废经脉,这还不说明了蔚宁的阴险毒辣?难道非要等皇上出事了再去审吗?”
      “……抓起来,严查,不准用刑!”
      “据说你这脸蛋和蔚宁真公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绝色,难怪皇上急着赶去拦截被送走的真公主,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动皇上的念头,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说,这次的刺杀是不是蔚宁老皇帝指使的?”
      阴暗的牢里,女子安静的坐着,地上干草枯黄,白皙的面容在白色的囚衣的衬托下越显苍白。
      “不招?好,给本宫用刑,有什么本宫担着,别弄死就行!”华衣女子见状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用刑?感受着身体里隐隐的颤栗,女子轻笑,这样也好。
      身子被人粗鲁的拽起绑在铁架上,身体里疼痛噬骨,身上衣衫破烂,血痕骇人,任由那火辣辣的鞭子袭来,女子看着远方,光晕里,她像是看见了他穿着深紫色的衣服正徐徐走来,眼底的柔情像是那晚一样,眨眨眼,却空无一人。
      昏沉的像是不愿醒来,她以为是在梦里,才会看见他。
      “你来了。”
      “是。”
      “真好,还能看你一眼。”
      “……”
      “……”
      “朕带你去疗伤。”
      “皇上……”
      “嗯?”
      “如若不死,能否请皇上放我出宫。”
      “……”
      “……”
      “好。”

      九
      蔚宁天和二年,帝后有喜,临盆之际,一只凤凰盘旋在蔚宁皇宫足足三日,文帝大喜,随即颁旨,若是皇子便册封为太子,如若是公主,便封为固国公主,赐昌郡,享郡守制。
      帝后大喜,奈何临盆之后,却发现所生的却是双生子,而在当时的皇室双生子却被称之为不详,尤其是双生男婴,于是帝后为绝后患便安排心腹姑姑秘密处理掉,那瑾玉姑姑生的美人也是个善心的,心下不忍便偷偷放养在外。
      直到蔚宁天和六年冬宫廷争宠,瑾玉姑姑为保帝后被处死,却被帝后秘密救出,至此才自由出宫。
      在宫外,瑾玉有家回不得,只得远离蔚宁都城,却在途中被打劫后,只得错落在小都城里在别人的游说中进入吟忧阁以保养活自己和孩子。
      果不其然,在第二年入夏之时,她便有钱在吟忧阁后院的不远处置办房子,在那里,她叫玉瑾,她叫凤翩。
      为何没有姓,有时她也会问她。
      每一次她都说,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了。
      她叫她娘,她叫她翩儿。
      安静的日子直到蔚宁十二年,邻国盛宇先皇驾崩,亲王篡位,以勾结外戚为名围剿各不愿服政皇子,六皇子宇文陌漓便是其中一个。
      那一年,他十七岁,她却十岁。
      在玉泉山下,她在天然泉水里泡澡,他被杀手逼的跳落山崖,然后他掉进她的洗澡池,鲜红的血染红了泉水。
      他说他叫文漓,她说她叫凤翩。
      他们就这样相识,她给他带伤药,给他送吃的,他教她诗词,教她在危险下如何自保,短短七天,他们相识相知相约,然后他离开,至此不见。
      再后来他查到蔚宁皇室后宫妃嫔在玉泉山附近的行宫里避暑,而当中就包括圣宠后宫的凤翩公主,却忽略了玉泉山下的边城琼城,而里正有一个叫做吟忧阁的教坊。
      再后来他登基,忙着拨乱反正,围剿反贼,肃纲常,培养势力,而关注凤翩公主的事却从未停过,一直到蔚宁战乱。
      而蔚宁琼城,玉瑾的身体在别的教坊的打压下愈发的不好,面临关门,凤翩无法只得替母上阵,玉瑾无法阻止,只好交代凤翩戴上面纱,不准露颜于人前。
      这样一过就是三年,直到一次意外面纱不慎掉落,被一纨绔子弟看见,之后更是因为求娶不得诬陷凤翩勾引于他,凤翩被捕,玉瑾求人不得,又不舍看凤翩下嫁当小妾,只好把目标放向宫里。
      于此同时,蔚宁文帝却在整日的忧心忡忡下,失眠了好几日,帝后因不舍无法下只得在私下命人寻找与凤翩公主容貌相似的女子,好解文帝失眠之忧。
      玉瑾的出现恰好解决了帝后心头之忧,而对于另一个女儿,也许是少了相处,也或许是多了那份狠心,她秘密关押玉瑾,对文帝慌称在青楼找了相似面容的女子。
      于是待嫁。
      可是为什么和亲之际带着鞭伤呢,大概是在当初知道身世时心底突然多了那一丝恨意吧,恨一次次的被抛弃,恨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
      所以,娘,不要不舍。

      十
      蔚宁天和二十年六月,蔚宁假公主和亲之事被曝光,盛宇发兵征讨,文帝无奈,只好将真正的凤翩公主奉上。
      盛宇嘉陌八年六月,嘉陌帝招寝新晋漓妃,一夜红烛。
      盛宇嘉陌八年六月中旬,嘉陌帝御驾亲征出征蔚宁,缘由仅是因为新晋漓妃那一句未曾见过。
      盛宇嘉陌八年六月底,蔚宁国土被侵,都城被占,宣布灭亡。
      盛宇嘉陌八年七月,这是距离当年离开的八年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那时候的玉泉山草木茂盛,泉水甘甜,琼城富裕,而今,玉泉山因为行宫被烧波及大半,琼城也因为打仗,被毁的破落不堪。
      吟忧阁后院不远处的小院里,那简置的小屋衰破萧条,仅有庭院中的木槿树还翠绿盎然,娇艳欲滴,远远的有歌声传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阳光中,她像是看见了有人在缓缓走来,再看却模糊不见,抚着琴弦的手终是无力落下,缓缓勾起唇角,她望向身前削瘦的身影,正是那十七岁走进她心中的俊俏模样。
      那一年,他叫文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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