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长夜不寐

39、心结

　　秦玄君失神落魄地晃悠着难得回了次自己家，刚走到楼下，便迎面差点撞到挎着个布包准备去买菜的楼下刘大妈。

　　刘大妈大惊失色地退后了几步，刚想大嚷大叫，一看是秦玄君，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欢喜，再加上他那张温和英俊的脸本就讨喜，虽然这张脸现在实在阴郁得厉害。但大妈的怒火还是登时烟消云散了，随即笑眯眯地问：“呦，小秦呐，身体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秦玄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怎么想搭理人，便胡乱应了句：“嗯。”

　　大妈像是执意要多搭上几句话似的，又添了句：“怎么了？不会是失恋了吧？”

　　秦玄君脸上一抽，心道这大妈还真会戳人痛处，但还是一脸的温和有礼，佯装镇定道：“没有。”

　　“还说没有？看你脸阴的，都快下雨了。”大妈依旧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道。

　　秦玄君：“……”

　　还别说，他现在忽然有点能理解韩子启有时候的心境了。

　　大妈看他这个样子，“嘿呦”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秦玄君的肩膀，以一种拉家常的语气道：“对了，我还差点给忘了，前天啊，有一个来找你的朋友，好像要给你送什么东西。我看他在这上楼下楼的，寻思着可能是来找人又找不到路了，便问他，这一问，才知道是找你的。”

　　闻言秦玄君阴云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起色，他听见此刻自己淡淡的声音和韩子启的竟毫无二致：“他是不是不爱说话？”

　　大妈连忙道：“是是，很腼腆一个小伙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哦，长得还很清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气质极好的大姑娘。”

　　秦玄君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因为脑海中那人的影子和音貌皆不可控制地浮现出来，如同录影机里的老影片，一肌一容，皆携有一点一滴的年代感。

　　“小秦？”秦玄君回过神来，才发现刘大妈一件关切地看着他，不停地在叫他。

　　“哦，没事，我知道了，谢谢。”秦玄君抹了一把脸，悻悻道。

　　“客气客气。”大妈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

　　秦玄君拖着自己累赘一般的身躯，打开了自己家的门，刚一开门，便听到一声脆生生的“爹爹。”

　　“谁送你来的？”秦玄君明知故问。

　　“回爹爹，是师傅。”小人如实答道。

　　秦玄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道你师父果然还是好淡然宁静，不喜聒噪热闹，这才好心将你送过来，也以为你是他那般仙风道骨，不食油盐不饮水便也可以安然过活。想到这里，只得进了厨房，翻了翻冰箱，还有一包日期新鲜的速冻饺子，便拿出来烧水煮了。

　　“爹爹，你这几天都去哪了？”小人见秦玄君把饺子煮上了，便撒开两条小短腿，一把扑到秦玄君的脚踝上。

　　秦玄君蹲下身来让他上手掌上，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名字？”

　　秦玄君本意是想给他取一个名字，谁料想那小人不假思索便道：“以前是有的，叫小小竹，后来师傅不让叫，怎么了爹爹，你忘了孩儿的名字了吗？”

　　秦玄君被他那句“孩儿”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便边切菜边问道：“那你几岁了？”

　　“爹爹竟连这个也不记得了，看来当初真的是爹爹和师傅你们不要我了，这才把我丢出去的，对不对……”小小竹说完眼泪汪汪垂下了头，竟真的哭了出来。

　　“……”秦玄君一时楞了，忙安慰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额爹爹有很多事也是刚刚想起来的。”

　　闻言小小竹扬起一张挂满泪珠的脸，似是不满地问道：“那爹爹现在想起来了，为什么不去找师傅？”

　　秦玄君正在切菜的手冷不丁抖了一下，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在他左手中指上割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啊爹爹你怎么了，居然流血了，还流了这么多血，要不要我喊师傅过来帮你包扎一下啊？”秦玄君刚想阻止他说不用，便见小小竹小小的身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片嫩竹叶来，随后迅速放在嘴边响亮地吹了一声，这才又揣回自己的上衣兜里。

　　“师傅说，只要我有什么事了，随时可以吹这个，他就会过来了。”小小竹骄傲地说，心里得意着自己有个这样仁慈负责的师傅。

　　秦玄君：“……”到底哪来这么一小片袖珍竹叶，韩子启什么时候也会这种小套路小玩意了。

　　过了约摸十来分钟，饺子在沸水中熟了三遭，软硬已经适中了，秦玄君便捞了置在白盘中。又焯了菠菜，煸了芝麻，泡了枸杞，将菠菜入盘，搅散，半勺盐，半勺糖，淋了一线香油，将枸杞芝麻倒进去，红的红，翠的翠，很是惹人胃口。

　　他这口味是按照韩子启来的，果不其然，刚忙活完，门铃便响了。

　　还好不是从窗户这边直接出现的，秦玄君第一个想法如此荒唐地冒了出来，他连忙过去开门。

　　门缓缓打开，韩子启面色稍有疲惫地站在门前，一眼便看到秦玄君手指上有些狰狞的伤口。便淡淡扫了他一眼，这才发现对方从始至终根本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我……是小小……是他非要叨扰你，我……我也是……才回到家。”秦玄君一句话前所未有地磕磕绊绊结巴了半晌，才完整说出。

　　“嗯。”韩子启淡漠应了。随即便进了屋子。

　　“师傅师傅，你可算来了，你快看看爹爹的手吧，他刚才不小心把自己给切了，吓得孩儿还以为他要轻生了呢，师傅师傅，爹爹最听你话了，你快哄哄他吧，他今天看起来很不开心。”小小竹一本正经道。

　　秦玄君内心一万句冤枉，他真的没有想轻生。

　　没想到韩子启非但没有像以往一样沉默冷淡，反而从自己随身口袋中摸出一小捆绷带来，低头拉过秦玄君的左手，看伤口处是很干净的，便将绷带轻轻绕在切伤的那根手指上，动作格外轻柔，神情格外认真，斯情斯景，秦玄君到底觉得哪里熟悉。

　　哦想起来了，以前秦景云也是这么细心为自己处理伤口的。

　　小小竹在旁边看窗外的天，假装自己不存在了。

　　“没事了吧。”韩子启看了看秦玄君包扎好的手，淡淡开口。

　　“我……”秦玄君脸上迅速漾起一层薄红来，随即厚着脸皮道：“我做了饭，刚做好，你在这里吃吧。”

　　韩子启出乎意料的没有拒绝，而是静静陪他坐了下来，端详着桌上甚合他胃口的饭菜，依旧什么都没说。

　　“咳，那你先吃，我先去换件衣服。”秦玄君始终不敢抬头注视韩子启的眼睛，只得又低头灰溜溜地逃回自己的房间中，随后关上了门。

　　韩子启一点没动桌上的饭菜，面无表情，不知在寻思什么。

　　这时，只听秦玄君的卧室里传来“砰”一声巨响，韩子启不明所以，心一下揪起来，连忙跑过去推开门，但见秦玄君神色慌张地朝他看一眼，打着赤膊，床头的衣柜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气氛尴尬到了极点，韩子启刚想转头就走，就感觉身后一阵清风拂过，随后自己的手臂便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我……”他听见秦玄君哑然吐出一个字，又止住了，似乎是在迟疑，便又听他道：“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韩子启点了点头。

　　感觉到身后拽着自己胳膊的那人力道又大了几分，韩子启没有再要出去，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等他缓和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真的……真的是个混账，我一直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到头来……伤害你的人却是我，我……”秦玄君说不下去了，他手臂松了力道，缓缓垂了下来。随即韩子启就觉得颈侧有东西贴了过来，湿热的，显然是秦玄君的脸庞，虚虚抵在了他的颈侧。

　　秦玄君内心似是被万虫噬咬，烈火燎喉一般，他不奢望能够求得韩子启的原谅，只是真心的，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这份真情实意。

　　然而下一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就连他做梦，也从来没有梦到过这种场景，他甚至觉得自己一定是太渴望得到回应了，所以才会产生千奇百怪的幻觉。

　　他只觉得面前自己抵着的人一个转身，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处，随后便张开双臂将自己环了个结实，不轻不重的安慰性的在后背拍了几下。

　　是真的吗？是幻觉吧？秦玄君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还是不敢相信的。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不怪你。”

　　刹那间凝滞在四肢百骸的鲜血始才开始运转一样，倏然活跃起来，他甚至连自己的心脏跳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怎么会怪你呢？

　　秦玄君猛的抬起头，终于敢直视韩子启一双淡漠的眼睛，只是这眼睛里，不仅仅只有淡漠，还有一些正在燃烧跳动的火光，它们已经沉寂了几十年。

　　若上世使你受苦受累的人是我，那我便用以后的每生每世来加倍偿还，如何？

　　这句话秦玄君没有问出口，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殊不知那人的答案却是，你不必偿还，因为我心甘情愿。

　　突如其来的心意坦白，秦玄君很是受宠若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为他做很多事，终于可以和他共度风雨……

　　鬼使神差般的，秦玄君伸出一只手轻轻扳住韩子启的后脑，鬼使神差般的，一个绵长的吻酝酿出了诗一样的结果。

　　不知谁的心声道，前尘往事终究是前尘往事，既然今世有缘，管他过去做什么。

　　可怜的小小竹觉得自己望天望得脖子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