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须》肉松小卷

2、幽斓池中狐妖现 七十二福地

　　七十二福地之一的绿萝山上，有一奇异的池水，名唤“幽斓池”。池水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色彩斑斓，各不相溶。六块巨石如雨后春笋自池水中冒出，千万年来屹立不动，风雨不倒。
　　绿萝山上风景如画，绿草如茵，极为幽静，适合修炼。
　　某日，地仙方祠无意间云游至此，见此地风景宜人，鹤鸣天籁，遂于此停留，过上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日子。
　　一日晌午，风和日丽，沐浴温暖阳光，地仙方祠独坐幽斓池边，以石作案，低头奋笔疾书。不过多时，隐约听身后有脚步声，地仙方祠头也不抬，一句“你来了”算作打了招呼。
　　来者径直行至他身侧，一屁股坐下。
　　“你怎知我在此地？”他问。
　　“本大神掐指一算。”
　　于末页勾下最后一笔，对着未干的墨迹吹吹，方祠方抬眼看向身旁一袭粉裙的少女。
　　少女面若桃花，不修脂粉已是眉目如画。身为九重天上一位拥有正经神格的神仙，除了这张不染俗尘的青秀脸庞，全身上下哪里还有一点神仙的模样，纵然她以“大神”自诩，也完全没有大神该有的威严。
　　“你来得巧，这卷《仙宫逸事一百则》刚刚书成，便送予你罢。”
　　少女咧嘴一笑，接过书卷顺手一翻，迎面扑来一阵墨香，然而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一会儿便消失了，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方祠不明就里：“怎么，有烦心事？”
　　“几日前，你赠予我的那些绘本被兄长发现收走了……”
　　“为何？”
　　少女眼里升出熊熊怒火：“若不是那只该死的四眼犬把绘本从我的寝殿里叼出去，是绝对不会被兄长发现的。”
　　方祠不解：“我先前听你说，你掘地三尺把绘本藏于你的寝殿底下，你兄长的四眼犬又并非是爱刨东西的，怎会如此？”
　　少女眼里的怒意转变成一丝懊恼：“前几日我从赤脚大仙处得了几颗火枣，当日夜里在寝殿里吃，后一时兴起拿出绘本来看，一时疏忽掉了些许枣肉在上面，当时不曾在意，不料想第二日那只杀千刀的四眼犬竟趁我不在，为了那些许枣肉，掘地三尺将绘本刨出来了，我……”
　　“噗嗤！”方祠强忍笑意却还是泄了气。心想这只四眼犬未免忒搞笑，它的主子，九重天上的阳明贪狼星君，向来不苟言笑，威严四座，豢养的灵兽的性子却一点不似他，倒随了他的妹妹天枢神女，慵懒随性又贪吃。“你若是喜欢那些绘本，索性不过我再画一遍。不过，这本《仙宫逸事一百则》足够你打发些时日了。”
　　少女小心翼翼捧着怀里厚厚的书卷，仍旧有些闷闷不乐：“与其只能看看绘本解解馋，倒不如真的去凡间走一遭……”
　　方祠垂了垂眼睑，漫不经心用手抹了抹袖口上的一滴墨渍：“绘本中所绘皆是人间寻常百姓生活，流露的亦是人与人之间质朴情感，你的兄长反对你接触凡心，不过是觉得人间的七情六欲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成神不易，他自然不愿你走回头路。”
　　少女双手托腮，神情萎靡：“可是，当神仙着实无趣。”
　　“天庭瞎管六界，你觉得无趣，只因你暂无神职罢了。”
　　“不过我也闲不得多少时日了，昨日兄长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平日里多读些书，来年便让我接管一些天枢星下辖的事务。”
　　方祠挑高了眉：“如此说来，涟心大神终于要名副其实了？”
　　叫涟心的神仙拍拍方祠的肩膀，笑容透着阴森：“所以呀，我决定，今年余下的时光，我便要在绿萝山上度过了。”
　　方祠不自觉往后挪了挪：“……这两者间有甚么关系吗？”
　　“嘿嘿……”
　　这声窃笑让方祠的脖子一缩，他便产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果不其然，这位天枢星下的神仙当即命他在幽斓池边的空地上为她筑一间小屋。方祠区区地仙哪敢说一个不字，只得就地取材，忙活了整整三日方才筑好。又在里面添置了些许桌椅用品和生活器具。
　　挑了一个出行方便的日子，这位天枢神仙再次来到绿萝山，看见方祠筑好的小木屋，十分的满意，当即便住了下来。
　　自打这位天枢神仙搬进了绿萝山，方祠叹道再过不上一天的安生日子了。天枢神女日日缠着他让他讲述在人间游历时遇到的种种新鲜事，并时不时向他讨要桂花糕来满足她那蠢蠢欲动的味蕾。方祠只得隔三差五离开绿萝山去到人间。彼时正逢人间桂花飘香，用新鲜的桂花蜜制作出来的桂花糕格外软糯香甜。浓郁的桂花清香纠缠于唇齿间，每咬一口，皆是享受。
　　说来也奇怪，天枢神女涟心是个十足的吃货，天上甚么美味没有，她却最喜爱老朋友地仙方祠制作的来自人间的小食，水晶桂花糕。
　　幽斓池池水清凉，除了找方祠闲聊，涟心亦时常去那处，脱了鞋子在池边泡脚，一边读着方祠创作的那卷《仙宫逸事一百则》。距离前次不在天元宫过夜已有数十个年头，此番亦是趁着兄长闭关之际，她才敢偷溜出宫，来这绿萝山上小住。
　　涟心是个没有神职的神仙，属天枢星下神女，从拥有神格苏醒那日算起，左右也有四百多个年头了。所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数百年的光景亦是白驹过隙，匆匆流逝。
　　方祠虽然也是个神仙，但跟涟心这种常年居住在天宫的神仙不同，他是个喜欢四处云游的地仙，他的那些绘本啊故事啊典籍啊，无一不是在游历人间时收集各种素材创作出来的。
　　在绿萝山上待了半月有余，方祠再次收拾好行囊，打算动身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临行前他特意留下几块新鲜出笼的桂花糕给涟心，便匆匆启程离开了绿萝山。
　　此后，绿萝山上徒留天枢神女涟心一人。日复一日，她在绿萝山上过着简单惬意的生活，直到某一日日落西山，候鸟归巢。点燃绿萝山上的烛灯，涟心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卷《仙宫逸事一百则》来看。这卷书里记载的皆是九重天仙宫里发生的一些真假莫知的奇闻逸事、八卦传说。只因天庭等级制度森严，即使是神仙之间亦存在阶品差别，如方祠这般的地仙除非有特殊情况，平日里是不能到天宫上去的。故此，这卷书里所记载内容的可信度有多少，便可想而知了。
　　但涟心哪管其中真假，也分辨不出，权当是个消遣打发时间了。
　　今夜她精神头特足，一口气连着读了十几则，从西王母遗失在瑶池边的一块肚兜，到跌进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一只乌龟王八，每一则故事皆幽默有趣，生动非常，但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却是一则关于上古仙兽“缨”的故事。
　　这则故事与旁的故事不同，内容不长，基调略显沉重。只堪堪提到千年以前有一只名唤“缨”的上古仙兽，曾因盗取通天教主的法器“诛仙剑”而遭受天庭残酷的制裁，最终落得个身形俱灭的下场。至于其中缘由书中未提只言片语，仅在故事的末尾、纸张的空白处留下了一只用墨笔勾勒出来的狐狸肖像，只见形状，不见眉眼。可想作者方祠产生了与她相同的疑问，一只即便承受魂魄散尽的痛苦亦要逆天而行的上古仙兽，究竟生的是怎般模样？
　　回忆起这则故事，涟心已无心思再读其它。索性合上书卷，起身开门走出去。绿萝山上静謐祥和，硕大圆月悬挂夜幕。涟心漫步至幽斓池边。风卷落叶，池面微有涟漪，空气中透着凉意。
　　她接连打了数个寒战。
　　虽说这副肉身已失去五脏，却仍留下一部分感官，再待下去也不好受。
　　她正要折返，忽觉一阵恶寒，刹那之间，周围的空气好似结了冰。风声骤止，万籁俱寂，面前的池水忽然毫无预兆翻涌起来，没有这么大的风，却掀起这么大的浪，委实诡异至极。
　　涟心静立不动，抬手迅速握住挂在颈项上的一块血玉。
　　天枢神女，万邪退散。她倒要看看，是甚么牛鬼邪魔敢在神仙面前肆无忌惮。
　　幽斓池水翻涌得愈发剧烈，突然，自池水中心冲出一道水柱来。水柱之中隐约可见一人影。涟心屏住呼吸，神情略紧张。片刻之后，水柱哗啦啦落下，一个全身裸露的男子出现在皎洁月色下。
　　涟心始料未及。一双杏目瞪得滚圆，嘴巴半张着，却愣是甚么声音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