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痕上册》望星

18、番外二 向阳花开

　　小慧和陈俊一起故地重游，在她和小唯一和章晓天在一起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桌上什么都摆的很整齐，晓天哥往日躺着的床榻上躺出了一个凹下去的窝，那里有周子益帮忙扶起他，给他擦身体，按摩，喂他吃稀饭的时光印记。

　　小慧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在回想，回想到一些开心的事情，就笑。想到一些难过的，就偷偷掩泪。

　　自从张来娣把晓天哥接走之后，这个房子就一直空着，屋主也不打算再租出去，因为这里的生活气息太过浓烈，安静和温馨的小家在某一天就突然被电视剧组租来拍电视，所以这里成了一个小景点，屋主不再出租这间房子。

　　小慧一笑，说：“当初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照顾小唯一就已经成了我生活最重的负担。幸好有子益在，他一直帮忙打理照顾晓天哥，等晓天哥完全康复之后，我一定还要带他来这里缅怀一下。我要他给子益磕三个响头，以报答他的恩情。”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陈俊拥着她，说：“等这些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就去办结婚证，以后就由我照顾你们。好吗？”

　　小慧点点头，不舍得闭上眼睛，再次感受，感受周子益当年在屋子里存在过的气息。随后她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出了门。

　　开庭的那天——

　　伍燕晴站在被告台上，楚楚可怜地辩解：“我没有挑唆，也没有拱火！我只是气不过，我男朋友没本事、没出息，我气急了才说他连个男人都对付不了，还算什么男人。我根本没想害他，是他自己冲出来救我，一切都是周子益自愿的，跟我没关系……”

　　她那男友早手腕被镣铐勒得泛红，人拼命挣扎着。他大声嘶吼，说：“伍燕晴！我那天喝了点酒，被你骂得心口冒火，才一时糊涂找人想教训你一顿！你明明就在一旁不停煽风点火，句句戳我痛处，说我打不过他，说我不配当男人！我们哪知道周子益是你前男友，哪知道你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圈套，就盼着我们把他往死里打，好让你一脚踹开我们，把我们全都送进牢里！你好毒的心，一石二鸟，我们全成了你的棋子！你才是真凶，你就是杀人凶手！”

　　这话像是刺激到了伍燕晴，她大声反驳，说：“我当时根本就没有认出来是他！我们都已经分手好几年了，早就断了联系好吗？就算他是我前男友，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将他置之死地啊！事发的时候我被你们拳打脚踢，早就吓破了胆，本能就只想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哪里还敢、哪里还有力气跑回去救他？法官大人，我真的不是见死不救，我是真的害怕啊！”

　　旁听席上的周子涵瞬间炸了，她大喊：“你撒谎！你的那些同学早就提交了供词，清清楚楚说你早在事发之前就认出了他，还暗地里找人砸过他的小摊！你就是一直看不惯他，就是巴不得我哥他死，到现在你还敢说你没看清那个人是我哥？你这个谎话连篇的骗子，我打死你！”

　　周子涵越说越激动，顾不上法庭纪律，气急之下一把脱下脚上的鞋子，攥着鞋跟就狠狠朝着伍燕晴的方向甩了过去，现场瞬间一片混乱。

　　“肃静！肃静！”法官见状猛地敲击法槌，神色威严喊道，“旁听人员遵守法庭纪律，再肆意喧哗法警将依法处置！”

　　法警立刻上前，牢牢按住情绪失控的周子涵，庭审现场才稍稍平复。

　　而戴着手铐脚镣的男子趁机再次开口，语气急切又悲愤，冲着法官大声喊冤：“法官大人，您千万不要听她狡辩！她之前亲口跟我说过，周子益就是个穷鬼，当初追她的时候没钱给她花，分手后还对她死缠烂打了好一阵子，害得她被身边有钱的男生嫌弃甩了，她一直对这件事怀恨在心，甚至还亲口跟我说过她打骂过周子益的事！她有十足的恨意，有足够的理由借我们的手除掉周子益！事发当天，我们兄弟几个都喝了不少酒，脑子不清醒，全是被她一步步挑唆，才失控把人打成重伤致死。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这一切全都是她存心策划的，她才是整件事的主谋啊！”

　　伍燕晴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当即尖声反驳，语气里满是慌乱：“法官，你别信他的话，这都不是真的！我承认，我是恨过周子益，可那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我早就放下了，根本没必要为此害他性命啊！”

　　伍燕晴的话音带着止不住的颤音，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再也没了方才辩解时的底气。

　　法官面色沉冷，沉声问道：“被告伍燕晴，你方才承认曾对死者周子益心存怨恨，且有证人指证你事前曾找人滋扰死者，对此你是否还有其他辩解？你所说的早已放下怨恨，是否有相关证据可以佐证？”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伍燕晴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现在只剩心虚的仓皇：“我……我没有找人砸他的摊子，是那些同学故意诬陷我，我跟周子益早就没关系了，我真的没有想害他，一切都是意外，都是他自己要冲上来救人的……”

　　“意外？”戴着手铐的男子冷笑，吼道，“你说那是意外！伍燕晴，要是没有你句句挑唆，我们怎么会动手？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周子益的不好，说他毁了你的好日子，说看着他就心烦，事发那天你就是故意激怒我，就是算准了我会为了面子动手，你这个蛇蝎女人，你休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要死一起死！”

　　尽管周子涵被法警牢牢牵制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伍燕晴，嘴里不住地低吼：“骗子，你就是杀人凶手，我哥那么好心救你，你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打，甚至还在一旁推波助澜，你不得好死！”

　　法官再次重重敲响法槌，声音威严说：“法庭之上，禁止肆意喧哗！双方所述供词，本庭会结合所有证据逐一核查，定会依法公正裁决！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庭审暂时中止。伍燕晴浑身一软，瘫坐在座椅上，脸色惨白，现在所有人证物证都对她不利，她没有了挣扎的勇气。

　　休庭后的再度开庭，法庭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凝重。

　　伍燕晴独自坐着，一言不发，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辩解的力气。

　　直到检方当庭呈上完整的证人证词、以及她和同学吐槽被男友控制暴力的聊天记录，那一句句“他天天打我”，“我逃不掉的”，“我好想摆脱他”“他就该死”的文字，被当庭宣读出来时，伍燕晴的肩膀终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她猛地抬起头，对着全场嘶吼着说出了真相。

　　“是！我承认！我就是有心要害死周子益！”

　　这一声嘶吼，让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原本还想怒骂的男友，也骤然停住了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伍燕晴笑得凄厉，眼泪却疯狂地往下掉，声音嘶哑又决绝：“你们以为我想过那种日子吗？跟着他，我天天被打，被他控制，花一分钱都要看他脸色，想分手就被他威胁要杀我全家，我逃不掉，我真的逃不掉！我试过无数次离开，可每一次都被他抓回来，打得更狠！”

　　她死死盯着对面戴着手铐脚镣的男友，眼底满是刻骨的恨意：“我早就想摆脱你了，摆脱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我知道你喝了酒就冲动，知道你最在意所谓的男人面子，所以我故意骂你，故意拱火，故意说你打不过别人，我就是要激怒你！只有你们把他打死，你们才会犯下重罪，才会去坐牢！只要你进去了，这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办法，我别无选择！”

　　她转头看向面色凝重的法官，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法官大人，我认罪，我就是主谋，是我一手策划的这一切。周子益是无辜的，是我利用了他，利用了所有人，我罪有应得……”

　　话音落下，伍燕晴瘫软在座椅上，放声大哭，眼里满是凄惨和绝望。

　　法庭内一片死寂，周子涵呆坐在旁听席上，眼泪汪汪流下。

　　法官看着当庭认罪的伍燕晴，神色凝重，目光缓缓扫过被告席上的两人，最终宣读一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伍燕晴，因长期遭受同居男友暴力控制、人身胁迫，为脱离控制，蓄意并利用死者周子益，以言语激将、恶意拱火等方式，教唆、煽动他人实施故意伤害行为，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共犯，且在共同犯罪中起关键诱导作用，犯罪动机卑劣，后果严重。

　　鉴于其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当庭认罪认罚，且长期遭受暴力属实，存在一定被逼情节，依法酌情从轻处罚。

　　判决如下：

　　“被告人伍燕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庭下一片寂静。伍燕晴闭上眼，两行泪滑落，没有再辩解。

　　而伍燕晴那个男友因纠集他人故意伤害被害人周子益，系直接施暴者，当庭依法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这场由怨恨、暴力与绝望编织的悲剧，终于落下帷幕。

　　众人在法庭门口渐渐散去。

　　陈俊与陈小慧本要在此作别，子涵上前一把抱住小慧，声音激动：“谢谢你们，小慧姐，真的谢谢你们。”

　　小慧脸上也满是释然：“伍燕晴他们终于得到应有的审判，你哥哥也能安息了。小涵，你总算可以放下心了。”

　　“是啊，我终于能放下了。少白，也谢谢你。”

　　周子涵转过身，也想给李少白一个拥抱。

　　可谁曾想，李少白为了搜集证据连日奔波，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身子一软，竟直直晕在了她怀里。

　　“少白！少白，你怎么了？！”

　　周子涵吓得魂都快飞了，紧紧抱着他失声大喊。

　　陈俊立刻上前将他背起，沉声道：“小慧，帮我开车门，送他去医院。”

　　“好。”

　　不知过了多久，李少白终于缓缓醒转。

　　所幸只是长期睡眠不足、营养不良引发的低血糖。周子涵刚喂他喝完粥，走出病房，对陈小慧轻声道：

　　“小慧姐，我在广州的那套房子，麻烦你先帮我照看一下。我暂时不回去了，少白为了帮我累成这样，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好，你放心。”小慧点头。

　　“谢谢你们，小慧姐，陈俊哥，一路保重。”

　　“你们也保重。”

　　陈小慧与陈俊相视一笑，转身离开。

　　周子涵回到病房，轻轻敲了敲病床边：“别装睡了，粥也喝了，点滴也打完了。人都走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李少白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跟她们说了，要留下来照顾你。你赶紧给我安排个住处，有空再陪我去买些衣服鞋袜。”

　　“你会做饭吗？”

　　周子涵摇摇头，理直气壮：“小时候我妈做，长大后我哥做，上了大学就一直吃食堂，你觉得呢？”

　　“那你留下来，是照顾我，还是要我照顾你？”

　　“那你刚才装晕干什么？”周子涵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找个理由，顺便教教你厨艺。”

　　“少白，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医生都说你严重低血糖了，你连早饭都不吃吗？你晕倒那一下，真的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样。”

　　李少白只觉得她此刻模样格外可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好，我答应你。”

　　“我是真的打算留下来陪你。”

　　“我知道。”

　　“我是真的要跟你住在一起，守在你身边。说不定还要吃你的、用你的、穿你的……”

　　“我的大码男装，你肯定穿不了。明天陪你去逛街，买些新衣服。”

　　“那我们这样，算不算——同居？”

　　“嗯，我想想——”

　　“不算的话我就走了，省得留在这儿死皮赖脸，惹人嫌。”

　　“算，算同居，行了吧。”

　　“李少白，你这语气也太勉强了，能不能认真一点回答？”

　　“算同居，今晚回去就同居，满意了吧！”

　　“同居同床？”

　　李少白低笑一声：“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面对你的时候，就只想这些。”周子涵脸颊一烫，埋进他胸口，捂着脸羞得不敢抬头。

　　“少白，你一米七八，才一百二十斤，太瘦了。我一日三餐，有时候还吃四餐，你跟着我吃，一个月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你这是想养猪？”

　　“我想养一只有胸肌的小狼狗。你现在这样，还差一副胸肌。”

　　“你喜欢陈俊哥那种类型？”

　　“不是，他太壮了。我就喜欢你这种，再加上一副胸肌就完美了。”

　　李少白故作冷淡：“那你恐怕要另寻他人了，我可练不出什么胸肌。”

　　“你可以的。”

　　“就非要胸肌不可？”

　　“枕着舒服嘛。不然小慧姐她们怎么都喜欢陈俊哥？你就不能稍微改改？”

　　“好吧，做不到就算了。大不了我以后不枕你手臂、不趴你胸口睡觉了。”

　　“嗯，最好少枕，”李少白轻轻揉了揉胳膊，“像现在这样，手都酸了。”

　　小县城里

　　河边的几间屋子散发着晚饭的香气。

　　张来娣刚洗完澡，听见门铃响起，忙去开门。

　　“小……小慧？”来娣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看陈小慧身后，尽然还有陈俊。

　　“来娣姐，我们是来看望晓天哥的，晓天哥还好吗？”

　　“好，好着呢。快，快进来。”张来娣迎客进来，开始忙着捣鼓，收起床上凌乱的文胸，还有睡衣，又整了两张凳子，给小慧陈俊，说：“你们坐，你们坐。晓天哥，晓天哥，小慧来看我们了！”

　　她往厕所喊，然后就笑嘻嘻去泡茶，说：“你们来也不知一声，我没想到这么晚了，你看我都没有泡好茶。而且这时候是饭点，我们也没有煮多的饭，就煮了两饼泡面。你看，要不等下晓天洗完澡了我们出去外面下馆子吃饭？”

　　张来娣局促不安的样子，让小慧和陈俊都有些尴尬。

　　陈俊忙说：“我们都吃过了，我们是回来小慧养母家拜祭她的。也顺便告诉你们一下，我和小慧要结婚了，年前的日子，你们应该有空过来喝喜酒的。”

　　来娣一听，嬉笑着说：“好啊，恭喜呀，有空都有空，没空的话我们都会抽空过去。”

　　章晓天突然在这时候打开厕所门，他还杵着拐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笑脸说：“小慧，陈俊，你们来了。”

　　小慧有些泪眼，说：“哥，我真的替你开心。”

　　“是啊，幸亏有你。”章晓天也哭了，说：“幸好你一直没有放弃我。不然我早死了。”

　　“是啊！是啊！”小慧承认，这一次在看见晓天哥，已经不再那么激动，但是还是会忍不住流泪，控制不住自己。

　　“来娣，你还是先去买些菜回来，小慧他们来了，总要有个招待贵客的样式。”章晓天转头同张来娣说。

　　“好，好嘞。”

　　“不用了吧，我们已经吃过了。”陈俊回复。

　　“陈俊，要不你也陪来娣姐去一趟超市，总不能让来娣姐付款的。”小慧吩咐说。

　　“好。”陈俊识相跟着张来娣出门，却在门口外被来娣拦着了。

　　“你留下吧，我买一些菜和肉，很快就回来的。没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来娣说。

　　“好。”陈俊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是愁然，等着。

　　屋子里，气氛慢慢沉寂，小慧还想像往常那样照顾起晓天哥，却发现自己再也做不到往常那样了。

　　章晓天像往常那样半躺着，他闭眼歇息，问她，“为什么不认回你的亲生母亲？”

　　小慧痛哭，没有回应。

　　“当我知道你是陈宇梅的女儿的那一刻，我真的真的好恨我自己。可是我不是恨我以前的做所为，我是恨我当时的所作所为。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为什么要去照顾你，我为什么要对你有怜悯之心，我……”章晓天抓耳挠腮，痛苦不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我怕你恨我，我那时候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来娣金娣他们都弃我而去。只有你还认我这个亲人。可是讽刺的是，我不仅不是你的亲人，我还算是你的仇人。是我害你活成那样子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不知道对于知道真相的你来说，这算是痛苦还是快乐？！我……”

　　“所以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有事写了信在信上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我，不是因为你还爱我，对不对？”

　　“我一直在跟你说我对你没有爱情，是你一直不相信。我为你打抱不平，我把李少白的爸爸李德成打成那样，我做那么多只是为了弥补我对你还有你妈妈一家人造成的伤害，可是后来，后来我发现无论我做多少，我都没有办法弥补你。当我想把属于你的身份还给你的时候，当我鼓起勇气把一切告诉你的时候，我已经出了车祸，并且一躺就是三年。小慧，和你和唯一一起的那三年，我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活在痛苦中，可是当我看到你过得那样艰难，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要把真相告诉你。好在，金娣发现了那张亲子鉴定表，她把真相告诉了你。小慧，你可以继续恨我，但是你真的要去认回陈宇梅，她真的很爱你的，我相信他一定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为什么你觉得有钱就可以给我最好的一切？”

　　章晓天抬眸，惊讶的表情，看着她，良久才反应过来。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富贵繁荣，而是平凡简单的生活。

　　他一直误会她了。以为她回归陈玉梅的身边，锦衣玉食就是最好的，却没有考虑到她的所需所求。

　　“晓天哥，我也想恨你，但是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一个心心念念都是为我好的人，我恨不起来。在我心里，你不是那个把我拐走拐到孤儿院的人，你是那个在我人生低谷中把我拉出来的人。我不会活在仇恨里，你也不准。”

　　“好，我听你的。”章晓天说完，还是掩面痛哭。

　　陈小慧起身，说：“我跟陈俊在一起很幸福，我已经答应陈俊，需要补办婚礼了，请柬我放在这里了，如果你肯赏脸，欢迎你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好。”陈小慧放下请柬，起身，抹泪，从容地离开了章晓天的家。

　　陈俊站在黄昏斜阳下，他看着她脸上闪现着橘黄色的暖光，比向日葵的花还要鲜艳。

　　“走吧。”她主动牵起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在斜阳里。

　　来娣回来时，屋子里只有痛哭的章晓天，她知道，她知道他们曾经在这里坦诚相对，把过往细细诉说。

　　她抱着晓天，安慰说：“你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晓天哥。”

　　“来娣，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我只有你了。”他哭着，撕心裂肺。

　　“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

　　陈小慧忽然在车厢里听到梅艳芳的那首经典歌曲，歌词写的真的很好，尤其是那句，“万长路骤觉光阴退减，欢欣总短暂未再返，那个看透我梦想是——平淡。”

　　是啊，谁能看透她的梦想只是平平淡淡呢？她牵着陈俊的手，彼此心照不宣。

　　婚礼现场，宾客十多桌，流程简单走一遍，小慧在众人之中发现了苏珺。

　　苏珺减肥计划显然是成功了，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果然下定决心减肥了。

　　陈俊看着苏珺，笑着说：“胖子果然都是潜力股，没想到你瘦下来真的变化好大，变得很漂亮了。”

　　“是吗？可惜我还是没有今天的新娘漂亮。”

　　“那的确。”陈俊自傲地说。

　　“瘦下来了之后没谈恋爱？”陈俊问。

　　“谈了几个，都是我嫌弃的。”

　　“真的？”

　　“骗你我是肥婆。”

　　“那应该骗不了人。”

　　小慧被他们的对话逗笑，只能站着捂着嘴偷笑。

　　陈俊聊了一会又去找同学叙旧了，当下只有小慧，还有苏珺两个人闲坐一旁。

　　小慧回想起来，喝了一小口饮料，问苏珺：“我那时间和陈俊租住你们家的房子，除了陈俊和我就只有你们家有我们那个租房的钥匙。苏珺，你有没有在我们租房看见过一份亲子鉴定表，还有一封信？”

　　苏珺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看向了陈小慧那双大红的高跟鞋，一双格外刺眼又耀眼的婚鞋。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我想要回那封信。”小慧说。

　　“你怎么敢笃定是我拿的？”苏珺言语不悦，放下酒杯，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不然呢？苏珺，你爱陈俊对不对？你爱他，你一直都在赌，你赌他不会再爱我，你一直都在等着他。”

　　薄纸被骤然捅破，真相被无情揭穿，苏珺再也懒得装了，她漫不经心地，居高临下看着她，说：“陈小慧，我真的很恨你，是真的真的很恨你。”

　　“我知道。”小慧释然，说：“你对陈俊的爱不比我的少，我一直都知道的。”

　　“你怎么会知道，你不会懂得，我从初中开始到现在我都依然爱着他。我不惜扮演丑角，我把自己吃的很胖，我一直给陈俊灌输一种‘我不爱他’的错觉，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把我从他身边撵走。他才会觉得我是‘人畜无害’的人。可是你呢，你只需要出现，哪怕只有一秒，他的视线里只会有你。他的心思只会背你占据。他看不到我为他做的牺牲。陈小慧，我真的好恨你。我没想到你会是现实版的《灰姑娘》，我没想到你竟然是陈阿姨的亲生女儿。我没想到你好不容易和陈俊有了隔阂，却突然发现你是陈阿姨的亲生女儿，千万富翁的千金大小姐。上天怎么待你这么好，给了你陈俊给你了享受不尽的富贵。我那时候邪念一生，直接把信收了起来，因为你不能是有钱人家的千金，你不能回到陈俊的身边。你只能是落难的公主，你不能什么好事都占了，陈小慧!你明白吗？”

　　“苏珺，我现在是以陈小慧的身份在和陈俊结婚，所以陈俊爱的是我这个人，不管我是落难的灰姑娘还是有钱人的千金大小姐，我只是他心中理想的妻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你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是，可是他妈妈是啊！只要有他妈妈在，她也会阻止你们相爱。所以我更不能让他妈妈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还带着他的儿子回来了。我没想到你真把章晓天救活了，我没想到无论我做什么都阻止不了你们相爱。”苏珺心如死灰，眼角含泪。

　　“苏珺，我不想追究过往太多，我只想要回那封信，那是晓天哥留给我的信。”

　　“两天后我会寄过来给你。”苏珺说。

　　“好。”

　　“苏珺，从你的角度来看是我抢走了你的陈俊。可是，从我的角度来看，是你抢走了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找你当挡箭牌，我那时候在你们学校门口摆摊，他为了刺激罗致，在门口和你上演借位吻，你们以为气走的是罗致，其实那时候就是你们的那个借位吻气走了我。我并不知道你们是在借位，也并不知道你那时候只是陈俊拿来利用的假女友。也许更应该说的是，我给陈俊塞过去的几封信，都被你一一销毁了，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陈俊要找的人，只是你从中作梗，一直没有把信交给他，你甚至是故意把陈俊带到我面前，去展示那个我信以为真的“借位吻”。你一直是个心思沉重的女人，你看我出现在陈俊身边，只好怂恿罗致去盲目追求他。你不甘心自己身娇肉贵，怎么会输给我一个孤儿女，你不甘心。你宁愿是输给罗致，也不愿意输给我。”

　　苏珺惊讶于她的一番说辞，完完全全正中她的下怀，陈小慧果然很是聪慧，她完完全全说的就是事实。

　　“爱情不是豪赌，爱情是只要那个人是他心中的王牌，她走到哪里都是王牌。你出任何的牌也根本赢不了他的。”陈小慧说完，又给自己到了杯饮料。

　　苏珺冷笑了声，说：“是啊，我一直在赌，赌他回心转意，赌他对你厌恶抛弃，赌我们有个美满的明天。可是我一直一直在输，因为我就不是那张王牌。”

　　“人生不是只有一副牌局，你在这里输了，完全可以在下一场牌赛中赢回来。不是吗？”

　　苏珺听完她的一席话，恍然大悟。

　　这时一旁在宝宝车里睡着的三岁小唯一坐了起来，问：“妈妈，你和谁打牌，一直输啊赢啊的？”

　　陈小慧抱起小唯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许管。你看看，你让爸爸妈妈请你喝喜酒，自己却又在婚礼现场睡懒觉，你对得起爸爸妈妈吗？”

　　“对不起，我可能昨夜太晚睡了，妈妈对不起。”

　　那可不是吗？特意让你玩睡觉，不然今天没办法好好吃一顿饭了啊！调皮捣蛋的家伙！陈小慧心中暗笑，随即抱起小唯一，同苏珺说：“快叫苏珺阿姨，以前妈妈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都是苏珺阿姨帮忙照顾爸爸的，我们要感谢苏珺阿姨，知道吗？”

　　“叫什么阿姨，叫姐姐。按照辈分，唯一就是要叫她姐姐的。”陈俊突然出现，嘴里净是酒气。

　　“爸爸，你醉了吗？我看你喝了很多酒！”小唯一不想凑近爸爸，却还是被爸爸狠狠地亲了一口，这一口亲的身上一股酒味，强烈刺鼻。

　　“陈俊，你醉了！”小慧抱着小唯一，又抱着他，低声说。

　　“肯定醉了，脸红成什么样了。小慧，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回头我给你捎信。”苏珺眼睛红红，似乎刚刚在抹泪，她微微一笑，亲了小唯一一口，说：“小朋友再见！”

　　“姐姐再见。”小唯一乖巧懂事，可爱的宝宝，谁不羡慕。

　　——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苏珺终于物归原主把信寄了过来。

　　只见信上写着:

　　亲爱的小慧，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广州了。

　　我说过，我想去看漫天大雪，去爬很高很高的山，去尝遍世间美味。

　　这些，曾经也是你的理想。

　　只是现在，你身边有了陈俊，他会陪着你一一实现，往后，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我本该欣慰的，欣慰自己终于能放下你，也终于能放过自己。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拐走过一个小女孩，你还记得吗？

　　或许真是天意弄人，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孩竟然是你，你是陈宇梅的亲生女儿。

　　我还傻傻地想和你结拜为兄妹，以为我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能彼此相依为命。

　　可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孤儿，你是千金大小姐，本该一生衣食无忧。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害了你，我真的该死。

　　亲子鉴定表我已经帮你办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光大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希望你恨我，是我造就了你如今的一切。

　　我希望你恨我入骨，只有这样，我活着才不会被无尽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最后，陈俊真的很爱很爱你，比你想象中还要深爱。

　　你一定要幸福，你们都要幸福。

　　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