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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间书店 存了个大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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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嘉陵地处中原以南,依山临海,风景秀美,常有外乡人旅居于此,其中不乏来往商人,自然而然形成了南部沿海地区的贸易中枢。
须谷山下有一小镇,原本只是一些乡野百姓的市集早街,随着商贸的发展,俨然已变成了一座繁华的新城,遂参照相邻的须谷山,取名为虚谷镇。
方白的家就在虚谷镇旁三里路远的须谷山上。
今天方白刚到镇上准备摆摊算命。
不枉嘉陵的“反复无常”。
狂风忽作,疾雨过城,刚才高照的艳阳转眼间即化为裹挟着暴雨的狂风,劈云斩日,肆虐而来。
方白逆风撑伞,耳旁自己和路人的伞面与衣角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此时此刻他手里捏的还是曾经那个正经小公子送的那柄。
现在想来,距那小公子送伞的日子已过去足足一年有余,也没见什么动静,想必是常年掐算难免失误了一回。
其实,那天方白确实算出那小公子恐有血光之灾,于是便随手赠送了自己身上一个还算上品的感应灵器,以便及时相救。不过此灵器至今都尚未发生异动,想必已无大碍。
说到这也是奇怪,方白这人,有个铁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虽难免俗套,不过至少是句至理箴言。所以即使是路过讨口水喝,他都要把人住址和祖宗三代在一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不管人家知不知道,日后都定要寻找机会,再回予帮助。
更莫说别人相赠的东西,他都一个个刻好恩人大名放在自己随身的背篓里。
若是此时方白松手,即可见伞柄处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大字——正经小孩。这名字起得倒是别具一格。
不过那柄陪伴方白一年之久的小伞眼下在风里颤颤巍巍,抖个不停,方白忍不住道:“兄弟,你这副弱不经风的感觉,别是要散架了吧。”
嘴里才叨叨完,仿佛顺应方白的心意一般,那柄可怜见的伞“哐”的一声,便迸裂开来。
“啊!”突然,一名女子的惊叫声如一声响雷炸在了匆忙的行人间,众人朝她目光所向之处看去,只见风中一人,灰衣翻飞,一束黑发狂舞,凌乱额发掩映下的面庞,盼若浩瀚星辰,顾似一轮皎洁的白月光,而那眉间一点朱砂,则格外令人心向往之,只不过一双空泛失神的眼睛出卖了他。
“原来是个瞎眼的,真可惜。”瞧也是个可怜人,短暂感叹后,凑热闹的行人们便散开接着上路了。
有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倒是觉得难以置信,街角那个瞎子,竟是这般天人之姿?不过也不怪他们没注意到,方白那条粗布麻条遮去半张脸,仅留下看起来还不错的鼻子嘴巴,却整天沾染着市井之气,这一丁点美观自然也看不出了,不过造化弄人啊,左右也还是个瞎子,哎。
碎开的伞骨挑飞了方白扎得特别结实的布条,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骤雨狂风还在继续,眼下的方白捏着只剩手柄的伞,风雨中凌乱,颇为狼狈。
彼时,街旁有一间新开的书店,牌匾上提着四个大字—“有间书店”。若是此番天气尚好,必定会格外引人注目。
书店老板在角落里翻着一本书,封面四边漆黑,应当是一本火中残卷,右上角刻着四方水纹,其间以赤墨题之——“无涯”,侧边一行小字却是被熏得看不见了。
“归……归什么。”角落里很黑,老板拢过烛火,费力辨认着那行若隐若现的字。
努力盯了好一会儿,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搁在一旁。今天的帐还没清点,眼下风雨大作,应该没客人了。
正摆好算盘,手边的门就被劲风破开,雨点夹在风里吹在了老板鞋上。
老板觉察到了凉意,低头一看,脚尖躺着一条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麻布条子,往门外望去,只见风雨中一个灰衣人低着头,手拿一只木棍,磕磕绊绊朝这边走来。
那人好像看不见,老板旋即放下手里的账本,出去将人接了进来。
“哇,遇到个好心人,谢谢您啊,唉,也不知道这风雨神怎么做法的,这么关照我们嘉陵作什么。看来今晚得好好算一卦,省得再碰上这恼人的天气,都淋成落汤鸡了”方白用道袍袖子捂住眉眼。
这人话有点多啊……
不等老板作答,片刻未歇那人又絮絮叨叨起来,“我遮眼的麻布条子也被吹飞了,真倒霉,这天杀的风雨神!……”
老板一边听方白自顾自说着,一边不忘打量眼前这瞎子,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此人原来是个道士,见他背后的背篓里装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做法道具,嗯……实在不像一个正经的道人。
不过突然听他提到麻布条子,老板想起地上的那截布条:“在你脚旁,刚才吹进我店里了。”
“咦,这么巧吗,不用我去找了,谢过老板啦。”道完谢,方白拾起那根麻布随意拍了两下,就往眼上绑去,一如既往地在脑袋后面扎了个恶俗的蝴蝶结。
老板默不作声,盯着他的这番动作,深刻怀疑他的遮眼布究竟有多久没洗了。
方白正要收拾收拾出门,一拍脑门想起自己没伞,于是转身厚脸皮地向老板问道: “请问公子还有多余的伞么?看这门外的风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小道孤身一人,又患眼疾…………”
方白又开始叨叨个没完。
他卖起惨来丝毫不费力,姣好的唇线开开合合,抑扬顿挫,一气呵成,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就自己一通辩白,听得老板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位道长……”老板抬高声线拉长语调。
方白这才停下来面向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伞我没有,但你可以住下,我本就不打算赶你走。大可不必忧心。”老板说道。
原来如此,是个好人。
“啊,谢过公子了。”方白笑眯眯答道,这次倒没那么多废话,隔着麻布都能知道他眉眼弯弯一副了却心愿的样子。
“在下青瓦居道人,方白。家住须谷山上,有空来庙里拜一拜。啊,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方白忽然想起,还没问过眼前这人的名姓。
“顾圣卿。”老板并没有多余的话。
“没了?”方白道。
“……”顾圣卿兀自算起帐来。
惜字如金啊?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嫌弃我太多话了?
啧,肯定是读书读傻了,书呆子。方白总有这种迷一样的自信。
不过转念再一想,他心间默默添了一句,嗯……是个心地还算不错的书呆子。
月上三更,雨驻风歇,城里骤然响起一声鸡鸣,听闻此声,书店后院一个猥猥琐琐的身影越墙而出,在街中站定,纵身一跃,向远处飞去。
城郊一户废院四周长着几棵老榆树,十来丈高,树冠郁郁葱葱,白天夜晚都兢兢业业地遮护着院墙。
相传此园是个凶宅,但个中缘由倒是众说纷纭,比较确切的是,这个院子一夜就空了,而问题出在周围的邻居都记得这里曾住过人,但却没一人记得里面住的是哪户人家。
你说,再大户的人家也不可能足不出户吧?吃穿用度总要出门交易吧?总不能悄无声息地住进一户人家,又悄无声息地没了?想到这里的人都不由心悸,难道不是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这一来二去,西郊凶宅的名声就传开了。
可你惧任你惧,方白是个道士啊。这凶宅的名声倒帮了他不少忙,完全不用担心平民百姓的闯入,又有大树作遮蔽,正好行了方便,于是每逢上街算命,他都在这儿存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