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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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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明月透过敞开的窗照进客房,在木制地板上点燃一片皎洁的白光,风在耳边吹拂,呼吸间隐隐闻得梨花香。街道的青石路旁本没有梨树,不知是何处吹来的花香。雁步风起身朝窗外望去,这一看可不得了,晚间的酒醒了大半。
窗上坐着个孩子,说是孩子,倒不如说是个侏儒。他身材矮小,面目却有束发年纪,捧着一坛梨花酿,笑嘻嘻地望着他。他真该为这孩童的轻功所惊叹,果真是盗圣之争人才济济,来去无声。孩童忽然不笑了,伸手指向雁步风,眨眼间身随手至,已出现在他面前。乞丐少年方才睁开眼看向他们,手中的古刀纹丝不动。好似雁步风的死活与之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感到一束疾风过后,那侏儒的手里顿时多了一枚玉铃铛。如此眼熟的铃铛,自然是雁步风腰间悬挂的。没人看到他如何出了手,月照他白皙的面容,那副怪里怪气的笑脸倏忽远去,笑声消失在窗外。乞丐少年转而闭上眼,当真不再理会了。雁步风却望着房上椽柱,就此瞪大眼,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破晓,仍无倦意。
第二日起床时,薜荔的内伤痊愈了,几个人在客店一楼吃早饭,顺带评论着街上奇装异服的各方侠士。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朝气,自发的跑来叨扰雁步风,雁步风还是一脸惊惧庄重之色,停杯投箸,目不斜视,眼里却空无一物。
“他这是怎么了,像被饿鬼吃了魂儿似的。”
乞丐少年双臂抱在怀里,忽然笑了。众人还从未见他笑过,他的那双眼,笑起来本应是这般温和。他没来由的就笑,过后又垂目静默,薜荔站起身,愁闷地嘟起嘴吧,“你们真是莫名其妙。”
突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勉强拉住雁步风的手臂。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她低头看向腰间,竟凭空多了一枚非常眼熟的玉铃铛。薜荔解下铃铛在空里晃荡,恍然大悟。“雁公子,丢东西了吧。”
雁步风惨然一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薜荔捂着肚子笑得直颤,“我昨夜在房里见到一抹黑影,还当是眼花看错了,现在想来,你可能要有麻烦了。”
“何意。”
薜荔道:“你多年不在中原,所以没听过掌中宝佛吧。”
“莫非是昨夜的侏儒?”
“哈哈,侏儒!”她最多只笑了一秒,猛地板起脸,“你这样讲,有人会生气的。”雁步风全然不解其意,她也并未打算解释,继续说,“他是个坏人,总之你惹上了他,就是惹上一个很缠人的麻烦。”
雁步风皱起眉头,对这疯丫头的话既不能不信,又不好全信。“可他为何会缠上我。”
薜荔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也是看缘分的,谁知道呢。”说罢,她晃了晃铃铛,改了话头。“这东西小巧玲珑,声音也挺悦耳,应是个姑娘送的吧。”
姑娘。
提起这枚铃铛,立刻会让雁步风想到莽莽黄沙的大漠,想到头上顶着一百个火辣的太阳,迷失在金黄的漩涡中。而这玉铃铛的主人,怕也是一百个太阳的集合体。虽然他并不知道铃铛的主人是谁,却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起一个女人。她有一双很特别的蓝眼睛,睫毛又浓又长。他这辈子都无法摆脱她的脸。但他果断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因为凡是想到这张脸,他就会堕入可怕的情渊,万劫不复。
日过正午,城中一片繁华,熙熙攘攘,万里大同。五尺高台准备妥当,另有盗圣的字迹飘于旌旗。两辆马车赶到现场,薜荔立刻好奇地向窗外张望。
“雁步风,盗贼排行里可有你的名字?”
“没有。”
“那,你做盗贼这么多年,都干嘛去了。”
雁步风无父无母,亦无师门,和大多数得天独厚的倒霉蛋一样,意外拜了个老者做师傅。这也要感谢步生莲才对,从另一种角度来看,步生莲还是他的师兄呐。眼下故人将要重逢,他的心里却有悲凉的感触。
雁步风这个名字,仿佛是为步生莲而生的。他度过的每一个日月,都是藉由步生莲延伸出来的。他跟在步生莲身后,过着和步生莲一样的生活。
他快速整理思绪,再次果断地把步生莲也屏蔽掉了。马蹄声渐渐稀薄,双蝶仙女将马车停在街上,一只手探进来,照例扶着薜荔。
台下看客如云,有些三脚猫功夫的人皆争先恐后地向台上张望。台前有三排木桩,全当是板凳了,还得花大价钱才有机会坐一坐。才刚入座,薜荔便被台上的三个人吸住了目光,总共两男一女,装束极为怪异。那两个男人,粗布裹住全身,似是清晨起来未及穿衣,拥着毛毯就出来了。女子更是妖孽,颈上挂了一串白骨,形似某种鸟类的尖喙。头上亦有宝石制成的额坠,一双蓝色的眼睛,几乎能从中望见滔滔江水。
“雁步风,你看,”薜荔用嘴向右侧隐晦的努了努儿,“想不到盗圣之争竟有如此影响力。”雁步风只肖看上一眼,立刻消散了形体,把自己埋在第二排看席里,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虽说前来观看盗圣之争就意味着会遇到步生莲,但若让他在步生莲与那姑娘之间选择一个,他宁愿跟乞丐少年待在一起。
薜荔回身对他眨巴着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喂,你认识那几个大漠人?”
雁步风攫然道:“何止认识啊,她是我的仇人,阴魂不散的向我讨债来了。”
薜荔咯咯笑了,“就算是仇人,那也是修得几世的仇人,情丝是剪不断喽。不过呢,你既不想见她,我帮你挡住就是了。”
漂亮已经是一种毒药了,她的嘴巴亦是毒药,就连性情也是比烧刀子更烈的酒。他身边总是不缺这类惊艳的女子,真想就此离去才好。但他思量一番,若贸然起身,被发现的几率会更大。还不如躲在这里静观其变。
如今已是日上三竿,终于可以开始比武了。五尺高台上坐着一人,黑衣素裹,头发灰白,似是位老者。他面上带着诡异的鹰头面具,手臂如干枯的树干,露出的十根手指皆是皮包骨头。这一任盗圣只能说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名。无人知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曾与他旗鼓相当的盗者再也寻不见了。如今他也该退位了,要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他的考题很独特,他指定物品,分派给今年参赛的新人,这便是初试的题目,只有最快完成的前八名,才有机会参加本次盗圣的竞选。年迈的同行早已不屑于名利,只有年轻人仍努力着,卖身于荣华富贵。他们坐在台上,准备进行第二轮比试。每个人都面露冷峻,同时对身边的同行表露出不屑与提防。年少的人都有一种错觉,仿佛只有自己是神明精心打造的珍宝,是最独特最完美的。
东方,雁步风敏锐地注意到,三丈高的观光楼上,那个笑看群雄的姑娘格外动人。尤其她嘴角的一抹冷笑,轻蔑的、傲慢的,又恰如其分。若她不曾来到这里,又怎能对台上之人抒发自己的不屑一顾的情绪呢。
察觉到来自陌生男人的紧凑的目光,她骤然收缩了瞳孔,露出阴沉果决的神色。雁步风也警觉地收回视线。
薜荔已把他抛在脑后了,她饶有兴致地摆弄着头发,凝神朝台上观望。街角的梨花开了,摘一枝举在手里,更添情趣。于是这一轮比武的主题,便是叫盗门俊杰来取梨花。
台上这八人中,那蓝眼睛的姑娘倒值得一提。她手腕上挂着数十个异域风情的手镯。弹指间,银针从手中飞出,本是直来直去的东西,竟在空中极速旋转;归来时,针上挂着一片清洁的梨花。
“呦,你这仇人有点意思嘛。”她还来不及回头去看雁步风,突起一阵凉爽的疾风,一片白光划过高台,任何人的眼睛都无法捉住他的身影。他稳稳落在高台中央,手里已然多了一根银针,将那梨花在鼻下嗅了嗅。
清扬,隐逸,俊美。这些词全部堆叠在他的身上,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姿态。他笑着,狭细的丹凤眼能另众生失神。没人看到他如何偷走了蓝眼姑娘手中的银针,她板起脸,双手背在身后向他走来。
“步生莲,你又来搅乱我的好事。”
唐突的一句话,惊得四座哗然,皆暗暗私语。偌大的江湖,也许没听说过雁步风,但一定不会错过步生莲。可即便听说过,又很少有人见过他。他是齐国风光中的一袭清风,夹杂着百花的清香,又似浑然天成,没有任何瑕疵。他和世者是同样的人,只为这份相同,又赋予他与众不同的气质。正如你在欣赏一池莲花时,更欣赏其中的一朵,也总有一个偏执的理由。此刻,世间万物都变作女人的眼睛,这些女人专注于欣赏步生莲的风姿,专注于探究他神秘的存在。
“淮西姐姐,莫不是嫌我来得晚了,未及亲迎您的光临。”步生莲的声音,盖过天底下最美的戏子。他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干净俊朗的面容加上飘逸的身影,为他彬彬有礼的语气更添姿色。
淮西爽朗一笑,“无妨,我来盗圣之宴也不过是随便转转。你可看到我的驸马爷了?”
薜荔正欲对雁步风发问,扭头间,四周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雁步风的影子。“奇了,人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