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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桑陌~ 期君于桑中 ...

  •   那位精才绝学的褴褛道人,是在冉安的破口大骂里被官兵抓走的。

      说是抓走好像也不太准确,因那些士兵对道长十分客气,可以说是礼遇了。负责来带人的兵卫头领是冉朝励的熟人,几句寒暄归来,冉励对着死死抓着暴跳的冉安的江城道:“是南军的人,奉旨而来。”

      江城道:“奉谁的旨?”

      冉励答了三个字:“长乐宫。”

      江城点头,略一沉思:“皇后正在幽闭,大约是太后的懿旨。”说着看了眼卫兵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太后的病,怕是更重了。”

      冉励点了点头,简略道:“卫夫人有孕,若此胎得男,则裘家危矣。当此关口,皇后幽禁、太后病重,不怪裘焕着急了。江湖游道也不放过。”

      江城沉默,陷入了思考。
      冉励见他沉思,行至车马之前方道:“后宫前朝,风云诡谲。小舅,父亲请你这几日过府一叙。”

      “嗯?”江城却有些意外的样子,“姐夫愿意见我了?”

      冉励的回应是伸出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冉家人风雨同舟,哪儿有几句话便翻脸的。

      来的时候,冉安是骑马来的,现在气饱了,觉得自己在长安的脸全丢尽了,于是直接钻进了马车里,连句道别的话都没劲说。江城也是坐马车来的,不过他的府邸在安陵邑,两方并不同道。

      冉玖登上车前辕,想了想还是回头多嘴了一句:“小舅舅,刘陵翁主名声不好,你这样该找不到媳妇儿了。仔细我回去告诉娘亲!”

      江城一愣,受了威胁反而一笑,颔首道:“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
      秋意渐褪,有风自西域而来,掠过声声驼铃,卷起长安一城四邑的落叶金黄。

      冬风悄至,秋觐仪典的礼乐声还回荡在宫城上空,各国王子翁主的马车已纷继离去,上林苑余下的飞禽走兽算是躲过一劫。

      这一次的秋猎,梁国太子独占鳌头,射下了一只吊睛大虫,裘家大公子紧随其后。世家之中,呼声最高的骠骑将军冉朝砺却猎绩平平,落在了头列之外,嘘声一片。好在众人也没多少精力去唏嘘,因为秋猎尾声时,自诩老当益壮的韩大人不慎落马,摔断了腿,夺取了全场的目光。

      猎场之上,围猎本是仪典的一部分,祈的是一个风调雨顺。谁成想,莫名却让一位老臣血溅当场。皇帝表示不开心,大大的不吉利,于是当场甩了袖子,赐了伤药,回去没几天就给韩大人这个御史大夫停了职。

      日子缓缓流淌,十月的头一日,是寒衣节。

      《诗经》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冉玖很喜欢这一句。

      上句说,七月天气转凉的时节,天刚擦黑的时候,可以看见一颗明烁的星从西方落下去,长长的尾巴如流动的星火。下句则引出了落点,九月天气转凉,妇女们要开始裁制寒衣了。

      冉玖窝在母亲屋里,捧着她的小手炉,歪在榻上透过窗下的缝隙看外头的雨水。人说,夏天盖着棉被吹空调是件美事,要她说,冬天抱着手炉吹着雨丝儿风,也是舒坦畅意的很。

      迎榻很大,江媗与江婉在那头做针线活,给冉玖专门置了一方案几。案上正中摆着一张六博棋盘,一半的棋面儿上却铺着一册竹简,正是《豳风·七月》一篇,细细看去,不难发现棋篓之下还压着张写了一半的大字。

      “玖儿,字写了一半儿,是下棋还是看书,你总得选一样吧。瞧你这案台,乱的跟你的床榻似的,猪拱猪拱的。”

      冉玖下巴搭在窗台上,闻声裹紧了那件獭兔毛镶边的大氅,一动不动,宛如一坨雪白的肥兔。江媗无奈摇头,懒得再说什么了。

      兰芷作为冉玖的大丫头,极其头疼自家主子的一点就是,明明是要习字的,偏偏非爱穿着白衣临墨,美曰其名为“仙风道骨”。仙倒是够仙了,几卷简书写下来,必然是两袖的墨。兰芷拿她没办法,只好每次帮她挽袖,露出一小截手腕来,让主子的仙气“-10”。

      江婉看过来,手里的小袄收了个针脚,轻声问过来:“可要我陪你对棋?”

      冉玖这才回了半个头,木木点了点,耷拉着眼角嘣出来两个字:“没劲。”

      江婉了然一笑:“输了赢了都无妨,左不过是去凑个数罢了。不想下棋,你就玩别的吧。”她手里配了丝线,想起道,“城儿前几日不是送来了一筐子书,你都看完了?”

      “也没劲。”冉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呵欠,“……都给二哥哥了。”

      一提到冉朝安,江媗就面黑如锅底。儿子莫名其妙被人说成了个“阴盛阳衰”,在贵胄云集的东市里被冠上了龙阳的帽子。江媗很生气,生气到了想砍人的地步。只可惜那道士被抓进了宫,至今没放出来,也就没法拖出来澄清(暴打)一番。

      “可恶,可恶!你说咱们家怎么就跟裘家杠上了?他找个道士瞧个病,临走之前还得给安儿泼一盆脏水。怕不是为着上次的断腿,特意找了个牛鼻子诓咱们吧?”

      江婉叹一声:“不大像,这阵子进宫的道士还少么,丞相那头可忙着呢。算起来,卫夫人的产期,也就是这两个月了吧?”

      江媗点头:“上回听恬儿说,好像是腊月中的产期吧。真是,要是能得个男孩就好了,赶紧立了太子,大家都痛快。”说完看江婉神色微动,又对冉玖补了两句,“下回见了你妹妹,叫她在家多住几日。今日寒衣,咱们给你外祖母烧了包袱,这孩子也不回来瞧瞧。”

      冉玖乖巧点头:“就知道娘和婉姨嫌弃我,下回换我去公主府,叫恬儿回来乐呵乐呵吧。”

      此话一出,连江婉嘴角都勾了起来。

      ===
      那时候也是秋天,吴王敲锣打鼓地从东部起军,号称五十万雄军西向,后史称“七王之乱”。战事起的突然,宛如一簇篝火,点亮了半片天空。声势浩大不假,到头来却不过撑了三个月,一碗水就给浇熄了。

      世人皆知吴楚联军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到头来民间百姓有许多却没记住这清的是谁。打仗兴兵的结果,无非有二,要么军功,要么青冢,谁还会费心去记什么云端之人的名讳,保住自个儿的小命才是真。

      从这个角度说,吴王谋事,不败才是见了鬼的。无需朝廷宣扬,世人皆知,这事儿就是八个字——“吴王造反、百姓遭殃”,清个劳什子的君侧。

      冉玖坐在棋盘一侧,肃着小脸比划了一个“三”,嘴里念了个“八”。对面的姑娘猜对了数,喜上眉梢,好歹顾念着对面坐着的可是当朝新贵之女,低低道了一句“承让”,然后出手如电地走了五步棋,激动得小手直颤。

      第四枚白棋落到棋盘正中,对方的签桶里丢进了最后一根铜丝箸,冉玖看着对方强忍笑意地钓走了第二条铜鱼。边上跪坐着的小童见状,直起身子高声念道:“第一场,白手胜。”

      冉玖极不走心地拍了拍手,表示了祝贺,周遭其他的参赛者纷纷敛着袖子笑了起来。冉家的嫡长女第一棋就出局了,对手还是官俸不过千石的武官之女,这可是个难得的谈资。

      悠悠哉一起身,冉玖就见两座之外,冉恬手里捏着棋子,在一片姹紫嫣红的嘲笑中木讷着脸,震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微微张着嘴。冉玖立刻回报了妹妹一个“冉家的脸面全靠你了”的眼神,转身趿了绣鞋,溜之大吉。

      江城生的是个玲珑心,他给冉玖送来的书,都是帛书册子,只为着让小姑娘翻看的方便。就算是原先得的是简书,江城也会差人誊抄为册,从没有原样送来过。

      可是前几日,冉玖却收到了小舅送来的一筐竹简。满满的好几十卷,漫出了筐子堆成了尖,分量惊人。

      拜托,这怎么可能呢?送书的人可是以心算之长,十三岁就奉诏特拔入宫为侍中,长伴御前掌故作答,名满长安的“珠算子”江城啊。他犯这样的纰漏,可是比冉安突然有一天把一部《春秋》倒背如流还稀罕的事。

      冉玖当下把一筐木头拖进屋,关上门一脚踹翻在地,不多时就找出了仅有的一卷以红线束带的竹简,正是那一日冉玖摊在案上的《豳风·七月》。其中有几个字,在右下角处以朱砂点出,冉玖略一思忖,立马嫌弃地撇嘴,大叹江城无聊,也不知是该喜还是恼。

      那几个字是——“仓庚”、“豜(jiān)”、“掎桑”、“微行”、“十月涤场”、“至喜”。

      仓庚自不多说,字面便是长平侯夫人出阁前的字号。豜,嗯……是大猪的意思。

      整句话组合翻译下来,就是“十月谷场清扫后,仓庚与大猪一同在小道同行采桑”。前者自然指代的是某莺,后者么,冉玖的属相就是猪。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江城点出这个“至喜”,除了对她和赫连钰密会一事起个哄,再没有任何作用。

      真是闷骚闷骚,又闷又骚。

      ---
      今年的刘博棋会在林府举办,林府后身有个桑园,江城是林老大人的关门弟子,赫连钰最近在帮着太常卿小林大人修书。这几个消息串一串,冉玖哪儿还对什么棋会有半分兴趣,敷衍而后就往府邸后头摸去。

      当年她老子冉敬礼,商贾出身做不得官,花了大价钱在地方捐了个县令,勤勤恳恳做了许多年,撞了大运得了时任御史大夫的青眼,这才调入京师,一路提携至今。

      这位贵人,就是七王领着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胡扯胡咧地要杀的人,老臣林蔚。

      老爷子身子骨硬,熬过了三朝,熬死了七王,五十好几还收了少年江城为徒,如今已有六十高寿。

      两家有这两代的渊源,连带着冉玖对林府也还算熟悉。林老爷子是重农理念的坚定拥护者,后花园里少假山花圃,倒多是蔬果菜园,还有好大一片桑林。

      一路过去,竟无人阻拦。推开虚掩的柴门,满园的桑绿深处,一抹月白掩映于枝叶之间,皎皎如云。

      冉玖的小心脏忽然就有些加速,嘴角不由自制地翘起来,她踮着脚,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靠近,行至十步开外,她背着手,用自己最轻佻的语气扬声道。

      “连氏有儿郎,自名为莺莺。莺莺年几何呀?”

      那白衣闻声似是一愣,不曾回头,仍是背对着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略一错步,一手掩面道:“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

      冉玖笑出声来,眼眶里头莫名流转出几分湿意来,她上前两步,还是负着手,真如那调戏美妇人的好色太守一般,继续无耻念白道:“头上公子冠,耳中明月珠。宁可共载否?”

      按照原词,罗敷女此时应当断然呵斥登徒子,拒绝他一同乘车的无理要求。冉玖咬着下唇,双眼莹莹,就见那人转过身来,还是那身赤豹花狸、墨竹杜若的少年稚雅,说的却是另一段词。

      他说:“鳲鸠在桑,其子七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齿编贝,唇激朱,无双陌上人如玉。

      冉玖还怔愣于他方才所说,就见儿郎拾步而来,反客为主道,“期君于桑中,久等君不至。玖儿,我等了你许久了。”

      三十六岁的中年少女,就因这几句话,当真落下了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桑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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