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一：雪满山掩山下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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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三月，终南山下的冰雪开始解冻。柏枝倒挂霜棱，树木尚未发芽，老人很有经验，这还不算出门的好时候。
山林中却出现了几个年轻人的身影。老人眼一眯，看清那些人月白衣袍上精绣的山水画纹。“哦”了一声，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终南山的仙人回来了。他正这样想着，就看见那几个白衣人又折了回来。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掠至他窗前。为首的那个，面孔还很年轻，藏不住事儿，又惊又急都写在了脸上。
老人实在是太老了，大约也有了一种知天命的本能，缓缓低下了头。
一只指甲尖利出奇的女人的手，贯穿了他的心脏。鲜血淋漓，长甲殷红发亮。
窗外的白玉人终于惊叫出声：“玉面狐！”
终南山下已好多年见不到妖魔了。山外民倚仗仙人庇佑，享着长久的太平日子，如今陈爷忽然暴毙在家，可没有谁心里能稳得住。
此时，山林中仍然穿行着之前那队白衣人。他们看起来也稳不太住。
“晦气，回个山怎晓得遇上这等事？”一个急性子的叹气道，“陈家爷爷人是顶好的，年纪却太大了，雪师兄，你说狐狸看上他什么？”
雪满山沉思道：“我也觉得怪事。狐狸再放肆，没道理找上咱们家门口撒野。”
他身前正是那个为首的少年。少年名唤雪满山，他身上的山水袍，画纹明显比其他人精工得多，一看便知品级不低。而他脚上那双踏云履，也与终南山寻常弟子的鞋大有不同。
现在，这双大有不同的鞋踢到了一个人。一个也许是人的、软软的物事。
雪满山脚一顿，环顾山路茫茫，联想到陈爷死状，尚还心有余悸，只怕是又发现了一具受害者的尸身。
他俯身一探，却很惊喜地发现还有气。那人看上去年纪轻轻，衣衫褴褛，面容透着一种很干净的少年气。忽然，雪满山隐约看见他脖颈上有什么红色的东西，迎了雪光发着亮。
是血吗？他很谨慎，拿剑试着探了探。
——挑起的却是块玉佩。形似朝露，色若玫瑰，串了黑线绳挂在脖子上，倒也别致得很。加之玉料上上乘，明显抵他身上其他所有东西都要贵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理由，看得出，这个人很宝贝他的玉。
雪满山不及多想，很快就招呼人把他扶了起来。
“是个外乡人呀！”有人惊讶道，“还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哩。”
“他好像受伤了，雪师兄你看看？”
的确是很严重的内伤，难怪一群人叽叽喳喳摇摇晃晃，也没见人家有什么动静。
“怎么办？看起来快死了。”
雪满山似乎挣扎了一会儿，咬咬牙：“带上往生谷去。”
“往生谷？倒也没错。但这可是外人，温首座肯出手吗？”
雪满山叹气：“我尽量劝。”
都知道他们终南山往生居温首座，丹符双绝，医术高明，可惜——
懒得救人。
“——这么晚了，有事就说吧。”
雪满山踌躇了一会儿正要叩门，往生居里头已传来人声。
雪满山忙道：“师侄在山道上遇到一个重伤的外乡人，希望师叔能出手相救。”
里头哼了一声：“又是你们哪个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手指，随便往脸上抹点灰换套破衣服，就敢来骗我的药？”
雪满山：“……”
无怪乎温雫这个反应，这其实就是一个狼来了的故事。终南山的弟子一向是顶会找乐子的；温雫早年立誓“活人不医”，这件事儿不知怎么在新一辈弟子中流传开来，立时就成了大家解闷冒险释放表演欲望的活靶子，隔三差五故意给自己挂点彩，甚至只是往身上浇一些红色汁水，就哭唧唧扮作来山求医的人。直到温雫终于对这种“谁敢比我惨”的戏码忍无可忍，承诺破例施救本门弟子，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洗掉衣服上的凤仙花汁。
里头听他没了声，心下了然，冷冷道：“确实是外人吧。”
“……是。”
“不救。”
“师叔！”雪满山急了，“您不出手，他真的就没命活了！您只说'活人不医'，为什么不肯垂怜濒死的人呢？”
里头漠然道：“濒死，不是还没死么？既然没死，当然是‘活人’了。”
雪满山咬咬下唇，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照温雫的道理，天下根本也没有可救之人。他也知道把这话讲出去，温雫根本不会回应他。
温雫却叹了口气，声音放的很轻：“满山，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完了。雪满山终于绝望。一个生命即将消弥，他遇见了他，却不能救他。明明有能救他的人，人却不想救他。上穷碧落下黄泉，难道真是命该如此？
他还想最后挽回一下，涩声道：“师叔，你救救他吧……那还是一个十八九的少年，比我也大不了两岁的。他脖子上戴了一个顶漂亮的玫瑰玉佩，还是很别致的水滴形状，一看就是心上人送的，可怜人家小姑娘二八年华，就要丧了情郎……”
雪满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那块玉佩。也许是急糊涂了，净语无伦次说些不相干的。也许是因为它让他仿佛窥见那个少年斑斓世界的一角，一个同他一样年轻，却更为绚烂的世界。通过想象勾勒出他的生命线，他反而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感到非常悲伤。
他却没有注意温雫一阵诡异的沉默。尤其在说到“心上人”“丧了情郎”这样的字眼，里头隐有轻微的气声。
“你刚才说，他颈上挂了朝露玫瑰佩？”
雪满山点头如捣蒜，心想师叔就是风雅，描述都这么简洁典雅。他点完头才意识到隔着门对方看不见，忙要开口回答，里头却又发了话：
“把人带来吧。”
雪满山欢天喜地领人去了，假装没有听出温雫语气中满满的嫌弃。
他还没有想过，这嫌弃也许并不是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一：雪满山掩山下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