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生》陌繁

1、露视角 《露中生》

　　《露中生》
　　“江湖少年两从从，人情薄敛酒一盅。
　　时时风雪多惊梦，便作野寺露中生。”
　　——《露中生》文案，骆栖淮词

　　它是山林间一汪恣意流淌的泉水。

　　有一天，这里来了很多很多人，他们绕着它造了一个寺庙。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祈福。
　　每天都有僧人诵经的声音。
　　每天寺庙的钟声都会响起。

　　他渐渐生出灵智。
　　他是水中沐浴佛理幻化而来的灵。
　　他叫，露。

　　寒暑易节，周而复始。

　　露每天都会悄悄地去听香客的祈愿，听僧人朗诵佛经，在钟声响起的时候虔诚地对佛像朝拜。

　　他曾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的。

　　可是，渐渐的，寺里便不再来香客了。
　　再后来，寺里的僧人也都走了。
　　曾经辉煌宏伟的寺院不复存在。

　　寺起，旺盛，破败。
　　露见证了这一切，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也从来没有人知道露的存在。

　　他守着这座荒废的古寺，一直守着。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夜，露同以往一样，将佛像前的香点燃，再拂净墙上碧色的青苔，枕着石头昏昏睡去。

　　睡梦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将露惊醒。

　　露只片刻，便因警觉而睡意全消，支撑着坐起就要躲，突然想起他未化形，旁人是看不见他的，一颗心又定了下来。

　　不一会儿，只听“嘎吱”一声，寺庙厚重虚掩着的大门应声而开。

　　一个拖着长剑的少年走了进来，他发丝微乱，被汗水打湿紧贴着双鬓，青色衣衫上尽是因赶路而染上的尘色。

　　可纵是风尘仆仆，也难掩少年眉目间的那股英气。

　　少年朝着露的方向一愣，却又立马爽朗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丝毫不见外的一挥衣袖，盘坐在了沾染灰尘的地上，将剑轻置于身旁，便顺手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壶，头一仰，“咕咚咕咚”地饮了几口，手一抹，又豪爽一笑，冲着露一拱手，道：“幸会幸会，敢问阁下何许人也？这三更半夜，荒山野岭的，你我相逢也算是缘分哪！”
　　这少年竟是能看到灵体状态的自己。

　　还从未有人和露说过话……

　　片刻之后，露方回神，学着少年的模样，拱手答到：“在下……此处守庙人。阁下唤我‘露’即可。又敢问阁下……”

　　“哈，”少年轻笑，“无名无姓，漂泊游荡，四海为家。”

　　说着，少年起身，熟练的捡起庭院里的枯枝，拿了进来，不一会便将火生起，又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啃了起来。

　　他将另一半干粮递给露。
　　“吃吗？”
　　露摇手拒绝。

　　许是那少年是第一个看见露的人，许是那脚步声闯进了露尘封已久的心，许是那簇灼灼燃烧的火焰融化了露心中坚硬的冰，又许是少年那干净澄澈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照亮了露。

　　露以前身边只有诚心祈愿的香客与一心向佛的僧侣。

　　他从未见过这般鲜衣怒马的少年儿郎。

　　露同那少年围火坐谈起来。

　　少年取出包裹里的另一个酒囊，递给露。

　　他同露谈起了自己仗剑天涯，四海为家的游侠儿生活。

　　望着少年神采飞扬的脸，那因着激动而微微颤动的双手，眸子里布满星辰，自信而又希冀。

　　露是羡慕的。

　　他一定能做到很多别人都无法做到的事吧，他一定会被很多人铭记于心吧，露想。

　　可反观自己，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感情深厚的寺院不复辉煌，从来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露愣怔地望着前方，一时静默。

　　少年发现了露的异样，他拍拍露的肩:“你怎么了？”

　　露看着少年好像闪着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将自己的心中所想，尽数道于少年。

　　少年闻言，先是微叹了口气，随后又轻笑一声，饮了口酒。

　　“唉……露何必妄自菲薄。”
　　“至少今日你我相逢，我会记着你啊。”
　　“你是灵又有何妨？”
　　“其实……露不必羡慕我。”
　　“游侠儿……一开始也非我自愿呀。”

　　“我无名无姓，是因为……我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从小四处流浪，受尽了人世间的苦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早已是习以为常，每日面对无尽的打骂，挣扎徘徊于生死的边缘。我曾厌恶极了我的出生。

　　“直至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老乞丐，一个连自己都喂不饱却想着要帮助别人的人。”

　　“初见面，他便对我说他想要养我，想要我跟着他。”

　　“他会让我不再受欺负。”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老乞丐，还想带着我？一个连自己都会被打骂的老乞丐，还想保护我？”

　　“我还是跟着他了。”
　　“大概是因为，我从未接受过别人如此直接的善意吧。”

　　“他真的做到了，哪怕自己被揍得奄奄一息，也拼了命地保护我。”

　　“跟着老乞丐，我竟生出来一种就算漂泊也好像不错的感觉。”

　　“后来，老乞丐……”

　　“他就是再一次保护我的时候的时候，在恶棍的拳头下没了性命。”

　　“恶棍离去时，他其实还未死，只是伤得太重了。我们没有钱，且医馆里的郎中也因为害怕那恶棍的势力不敢医治与他。”

　　“他躺在那条满是血迹巷子里，慢慢就没了气息。”

　　“那样的过程，是很可怕的，痛苦而又漫长。”

　　“我问他：‘值得吗？’他说了很多很多，也许只是因为太痛苦，也许是因为我是他身边唯一也是最后一个能倾诉的对象了。”

　　“他说，是值得的。”
　　“他年轻的时候，曾想做一个游侠儿，行侠仗义，云游四方，惩恶扬善，除暴安良。”
　　“可他没做到。”
　　“他在一次行侠仗义的时候惹到了一个大官。”
　　“他被抓到牢里去了，虽然罪不至死，但放出来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
　　“他的亲人朋友，早就不知去向。”

　　“他为了躲过那个大官，跑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城来。”
　　“他身无分文，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他看到了被欺负的我，依旧忘不了年少时想要行侠仗义的愿望，那因一场牢狱之灾终是化为泡影的愿望。”
　　“他说，这个世界多一些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就会变得好一些了呢。”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失去了呼吸。”
　　“我没能阻止他的死亡。”

　　“再后来，我同老乞丐曾经一样，成了个游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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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说了很多很多，直至第一缕阳光，从屋顶的破出的缝隙中洒下。

　　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伸出手，去触碰那缕阳光：“露，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啊，但人这一生可是很长很长的，正是因为做不到，才要用接下去的人生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
　　“露。”少年转身朝露伸出手，“同我一起，仗剑天涯，云游四方可好？”

　　露望着少年对他伸出的手，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想哭。
　　他也伸出手，放在少年的手上。
　　他站了起来，重重地点点头。

　　他们攀过了昆仑山的最高峰，沿着天河走完全程，度过千顷广阔的星海；他们助迷路的旅人找寻到归家的路，替倍受欺压的佃农打退过剥削佃农的奴隶主，为桥上伏地而泣的母亲救起不慎坠河的孩子……

　　他们一起走过太多太多的地方，留下了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