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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肆弹:知音(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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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教路上红斑鸠咖啡馆在圣诞节那晚附近的一起日本军官被刺杀事件后停业了一个星期就重新开业了。原来的老板娘是被杀的浅见泽的亲姐姐,浅见泽死后带着他唯一的女儿葡萄回去了日本。这儿的老板,已经又换了一个日本人——表面上是一介平民,实际是受梅机关委派的外线。
苏三省当然认得这个地方,不久前的那个下着大雪的圣诞节晚上,他们就是用这间咖啡馆的唱片机引得浅见泽落入了他们的包围圈。
结束对方的最后一枪是苏三省开的。他觉得唐山海那一刻略微迟疑的手势有些碍眼,心急又怕夜长梦多的他抢先一步迎着对手绝望的目光将无声手(枪)的子弹射进了浅见泽的心脏。
唐山海奇怪地看了苏三省一眼,苏三省理直气壮地瞪视。后来苏三省从丽春那儿知道了刘快手的事,才隐隐有些后悔,明白了那一刻唐山海的迟钝并不是因为心软或是害怕,恐怕是在悼念因为浅见泽的算计而被他有意无意冤枉过的刘快手,还有被迫自杀的陆大安。那些死去的人,唐山海总是记着。苏三省认为,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累赘,显然对方并不介意一直背负,他没有立场去劝诫对方。而且后来他也明白了唐山海的决心,杀死浅见泽只是其中的一个,另外最重要的是,唐山海绝不会允许自己再犯下与刘快手之事相同的错误。苏三省那些关于自己会被误判为叛徒的担心,从一开始就有点多余。
当下,苏三省没有别的心思,只是盯着眼前那人穿着长款呢绒外套极其自然走动步伐而扭捏出来的妖娆又不突兀的身姿,暗暗含恨。他们一前一后,仿佛大户人家的小姐带着自己的小女佣出来逛街。所以苏三省到底还是没有穿上那双对于普通女佣来说太过瞩目不当的红色高跟鞋,他本来想看唐山海穿上的——事实上唐山海也穿上了,这让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距更加明显。当苏三省发现自己平视的目光大概只能看见唐山海微抬的下巴时,他才有微微的后悔。应该买跟短点的皮鞋的,这双的跟太高了。
唐山海学过易容,包括化妆,之前那么多次任务总有需要改换装扮的时候。苏三省这一门课学得不好,他更喜欢简单粗暴一些的做法,比如要是不想被人看见脸,就直接蒙面好了。
所以唐山海给自己化完妆后,看着苏三省羞涩僵硬地穿上了中式的短褂棉袄和长裤,就很好心地拉着苏三省到自己面前上妆。
丫鬟的妆容用不着多精心,贵在自然。唐山海在苏三省脸上涂抹了一阵,将他脸上更立体更男性一些的部分悄然掩盖了,镜子上看来仿若真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年轻女仆。唐山海画到眉毛的时候,苏三省眼睛忽然眨了眨,想要掩饰突然而来的心跳。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私塾读书的经验,让他想起了一个词,举案齐眉。
黄昏的光线让唐山海化妆之后的姣好面容更加温婉柔和,好似对方真成了一个大家闺秀,对着自己感情好的小女佣细细描妆,等会儿一起上街。
前几天,我给戴老板发了封电报。唐山海说,让苏三省绮丽的迷思瞬间回神。
唐山海从陆大安家取走了电台,启用备用密码。其实唐山海本身就会发报译电,只是手速不快,手法又比较容易被人认出,因此他能不自己发报就不自己发报。
跟苏三省的想法一样,唐山海也认为荒木惟那次能精准地找到自己,问题可能出在苏三省之前跟重庆本部联络的密电上。不是他们这边出了内鬼,是重庆军统局的电讯本部,恐怕出了问题。
既然猜到重庆的军统电讯本部出了问题,苏三省想唐山海又刻意发电报回去恐怕是要钓出那个此时还看不见的问题,只是不知道唐山海具体发了什么。可能跟唐山海执意要出去有关。
来到了红斑鸠咖啡馆周边,苏三省就有一种危险的直觉。他愈发低下了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唐山海。
唐山海戴着遮阳帽,帽檐压低了,几步外旁人几乎就看不到他的上半张脸了,他却能清楚地看见别人的动静。
一个兜售零食的高挑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戴着补丁的衣服过来卖瓜子。苏三省看了“她”一眼。
日本人不会想到他们急于抓捕的大唐行动队队长及骨干,还有个军统上海区的区长,会化身三个不同身份的小女子在街边买卖零食。
丽春眼神难掩心中的激动,面上装作努力卖东西的急切模样。偷偷跟他们说了从红斑鸠咖啡馆后门,方才有些人上楼就没下来过,应该不是平时的老板,虽然都是中国人的样子,可是无人处那些人毕恭毕敬对一个黑色别克上下来的人行礼的样子明显就是日本人。前几天起,通过唐山海的口讯,苏三省嘱咐丽春在这儿一直蹲守观察。
红斑鸠咖啡馆楼上应该是店主的住处。
唐山海和苏三省估摸着时间转到了咖啡馆的后门。
梅机关新顶替荒木惟的特务科代科长竹下风比他的前任更年轻,也更热血,一心想要为浅见泽与自己的前任上司报仇血恨,以非凡的强势逼迫着那个荒木惟抓到的中统上海专员拿出了最后的底牌,并且杜绝了76号人员的参与。事实上因为唐山海与李默群表甥舅的关系,他没把李默群直接下狱已经是看在了影佐将军的面子上。他踌躇满志地拿着望远镜眺望着附近的一切,相信这次唐山海绝对逃不过自己的手心。只要抓住了唐山海,影佐将军对自己能力的那点疑虑自然就会烟消云散,代科长的代字,也当然要去掉了。
竹下风将带来的人手撤出去安排在自己事前精心布置的几个关键位置,只要唐山海出现,他们可以迅速地像一阵风一样包围住想要包围的人。网已经布下,就等鱼儿进来了。
时间还没到,专心致志地捧着望远镜看着外面的时候,竹下风没注意到身边的副官去倒水已经有一会儿没回来了。
当他接过身边走近的人的水杯想要喝一口时,却发现是空的。不满地转过头来,看见的是自己朝思暮想但是又不完全像的一张脸。
唐山海是……漂亮的小姐?
竹下风已经没有机会问清楚了。苏三省连插了数刀,刀柄上都沾了不少血,显然今日给这把匕首上染色的人远远不止竹下风一个人。后心的剧痛让竹下风张大了嘴巴但发不出声音,很快身体瘫软地倒下。
苏三省最后把刀插在了竹下风的心口,没有再(拔)出来。他蹲着向上看唐山海,从这个角度,粉裙下的双腿更是引人瞩目,修长,笔直,纤润,莹白。
苏三省想起刚进后门时,唐山海解决完一个人后直接冲上来给自己解围用白生生的长腿夹住了一个日本卫兵的脖子,将人活活夹死的画面。这个画面印象太深,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梦里都充满了唐山海那双细长白润的腿,于是眼花缭乱,神慌气闷,醒来后身前心上都是一片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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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不久,报纸上再次报道了军统大唐行动队队长唐山海又杀了梅机关一日本少佐的消息,日本军部震怒,严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抓到唐山海。这次还特别提出了,队长唐山海似乎又招募了几个得力的女特工,在竹下风出事前后有人看到了两个女孩的背影进出过红斑鸠咖啡馆的后门。
读着这则消息的时候,唐山海翘起了一只白得发亮的脚,坐在窗户下的躺椅上,于午后的冬日光线里昏昏欲睡。
过几天你就正常发电报给重庆吧。以为唐山海要睡着了,苏三省拿了块毯子刚给人盖上,唐山海就说。
重庆那儿不是有内鬼吗?苏三省不放心道。
现在应该没有了,上次我发电报提醒过戴老板了,要是这么点小事都查不出来,他还是戴老板吗?
唐山海说得很自信。
几年后苏三省通过接触了戴老板那时身边的一位机要秘书才知道,唐山海跟戴老板除了另外一套备用密码,还有另一种两人才知道的联络暗语。明面上写的是唐山海决定于某日跟重庆特使接头的消息,而通过暗语,戴老板知晓了唐山海通知内部有内鬼的警告,想办法很快排查出来了是中统局安插的人捣的鬼。中统徐老板苦心孤诣布置的中统上海区悉数倒戈,其中包括许多中统局窃听的关于军统的机密消息。唐山海元旦坐轮船的消息,就是这么泄露出去的。
通过那位机要秘书的回忆,苏三省明白了,无论之前还是之后,戴老板对唐山海亦是同样的自信。整个军统局,也只有唐山海敢这么轻描淡写地评价戴老板的本事,甚至还反向给戴老板指派了任务。
不愧是我的唐先生。多年后苏三省抱着怀里温香软玉的美人,发出真心的赞美,一点也不别扭,一点也不口是心非,甚至很厚脸皮地主动偷香窃玉,让美人不胜其烦。
不过距离那时的苏三省,现在的苏三省也就心里咋舌一下唐山海这无所谓的态度,沉默又小心,脸皮好似很薄的样子,有些话并没有信心去直言不讳。
他现在只是犯愁。
唐山海一不小心又做下一件大事,各个港口车站以及租界区的出入口的戒严更严重了。苏三省自己的手下要混出去刺探情报都很难,更别提唐山海这么明显的目标了。
戴老板已经在催促。自己要如何尽快地安全地将唐山海护送出上海呢?
给我放张唱片听听吧。唐山海用报纸遮住脸,声音迷糊,似睡非睡。火凤凰飞到他手边,轻轻啄了下他的手背,又蹭了蹭,好似撒娇。他的手边有一杯只剩了浅浅一汪的红酒。
不知为什么,苏三省觉得唐山海这声音也像在撒娇,还是清甜又带些烈性的红酒味儿的撒娇。
苏三省没有问唐山海要听什么。手头就三张唱片,京曲《空城计》,儿童歌曲《毛毛雨》,还有一张《长城谣》。
《毛毛雨》是第一个排除的,那晚杀了浅见泽之后,唐山海在刘快手墓前喝了大半夜的酒,苏三省和丽春带唐山海回来,这人也不睡觉,又听了半宿的《毛毛雨》,直至天光大亮,重复了无数遍,硬是听得苏三省将“毛毛雨, 下个不停。微微风, 吹个不停。微风细雨, 柳青青, 哎哟喂, 柳青青……”这几句简单的歌词听出了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在《空城计》和《长城谣》之间犹疑了片刻,苏三省还是选择了后者。前者他听得太多了,有些腻了。虚情假意充满算计名传千古的知音之问,苏三省这时候不想听了。他自己内心千回百转了多少遍,始终觉得自己算什么东西,也没什么好问的,矫情得自己都厌恶自己。
还是听听《长城谣》吧,根本就不用想那么多,只是听着听着自然就会明白了,自己和唐山海,是为什么还留在上海,还在这个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漩涡里奋斗。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留声机里唱片转动着,悠扬的旋律像此时窗外玻璃上跃动的碎金般的日光。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四万万同胞心一条,新的长城万里长。
苏三省小心揭去唐山海脸上的报纸。
唐山海已经睡着了,表情安宁,像不谙世事的孩子,似乎是在梦中回到了许久未回的家乡。
苏三省沉默地看着,突然觉得这种无所事事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