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递失败》Dyanna

26、这里信号不好 吴晗试着打

　　第二十六章这里信号不好

　　2019年

　　“叔叔，你在玩什么啊。”高铁上坐在吴晗座位旁边的小孩看着他的电脑屏幕问道。
　　吴晗斜了他一眼，在心里默念道，“叔什么叔，哥哥！”面上却严肃又高冷地道，“没玩，叔叔在工作。”
　　小孩偏着脑袋，用他那沾着炸鸡油脂的手在吴晗的键盘上胡乱敲击着，“你的ipad不动了诶。”
　　“啊啊啊……”吴晗的内心在嘶吼，他从上高铁开始画到现在的图还没来得及存，现在死机可就白干一早上了。
　　“第一，这不是ipad。第二，不！要！碰！键！盘！”他一字一顿地道，拂开小孩的手，生气地瞪着他。
　　“哎呀，吓着小朋友了。”孩子的家长连忙将他抱了起来，“来，我们不要打扰叔叔工作了哦。”说虽这么说，但脸上分明在告诉吴晗，“和小孩子计较什么？”
　　吴晗无奈地合上电脑，心情降到了冰点。这次他好不容易向导师请了几天假，加上春节和周末终于凑够了7天。但即便是放假，下个星期的组会依然雷打不动——春节可以不过，研究还是要做。
　　他本想在路上多做些工作，回去也能清闲些，没成想被小孩的一指禅搞得功亏一篑。高铁在隧道里穿山越岭，吴晗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栏空空如也。聊天软件上也显示着“请检查您的网络连接”。
　　吴晗习惯性地点开了严颜的对话框，里面还是一溜烟儿自己上个星期发的消息，没有回复，就那么尴尬地、孤零零地挂着。
　　“这里信号这么差，她要是找我怎么办？”吴晗心怀一线希望，他觉得严颜之前说不定很忙，可能等到过年放假的时候就可以再联系上她了——不必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哪怕互道一句“过年好”也是好的。
　　“Yvonne她其实一直都没有放下过你。”吴晗回想起Susie上个星期和自己说的话，这就好像一颗深水鱼雷，在他的心里炸开了锅。

　　当时，吴晗还因为严颜发给自己的交接邮件而闷闷不乐。电脑冷硬屏幕上冷硬的语气，仿佛是严颜在面无表情地通知他，“吴博士，从今以后，你的事情和我无关。”
　　她的疏离如鲠在喉，吴晗既不能忽视也不能拔除。
　　“既然她都不愿意和我说话了。”吴晗苦涩地想道，“我又去找她做什么呢？”
　　于是，吴晗便憋着一口气开始了疯狂地工作。他给期刊主编写好了申诉邮件，递交了经费申请提案，甚至还主动接待了一组从马来西亚来的访问团队。他觉得只要把日程塞得满满当当的，严颜就不会在自己的脑海里徘徊了。
　　连轴转地工作让吴晗感到麻木。他甚至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别人，他一个人活得挺好，可能他一个人才是最好的。
　　那天夜里，吴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仔细修改着PPT里的图注。他觉得双眼酸涩，视线也变得模糊。他只得摘下了眼镜，左手的拇指、中指按着太阳穴打圈。
　　“叮咚”门铃响了起来。
　　“什么人？都这个时候了。我没叫宵夜吧？”吴晗心里疑惑，他来不及戴眼镜，摸黑去开了门。
　　虽然楼道里的灯光昏暗，吴晗也视线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只见Susie孤身站在门外，身穿米白色的家居服和拖鞋，手上只拿了一把钥匙，仿佛她刚刚下楼倒垃圾，顺路来打个招呼而已。
　　“喂，可以请我进去吧？”Susie问道，“难道就让我这么杵着啊？”
　　“也不开灯……”Susie趿拉着拖鞋，伸手按开了客厅的灯，然后颇有主人风度地坐在了沙发上，相反吴晗倒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很是拘谨的样子。
　　谁也没先开口，在白炽灯一览无余的光线照射下，沉默显得更加尴尬。
　　“陈宇翔，他，找过我了。”Susie打开了话匣子。
　　“哦？！”吴晗惊讶地挑了挑眉。“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说了。”Susie飞快地道。
　　“那你……”吴晗试探着问，“还好吗？”
　　“还好吗？”Susie在心里问自己，回想起陈宇翔那天向自己出柜时的情形，她只觉得五味杂陈，“好”是远谈不上好的。

　　“你就像是一个朋友……不……是家人。”陈宇翔慌乱地道，“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那种家人。”
　　陈宇翔突如其来的坦白让Susie手足无措，虽然吴晗和严颜都曾暗示过她，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自己爱的是另一类人，那震惊的感觉还是来得比意料中汹涌猛烈。仿佛前一秒你故事中身穿闪亮盔甲的英勇骑士，下一秒就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故事里彷徨的主人公。而你，你只是观众，你无权参与。
　　“Susie，对不起。”他说道，“我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我明知道应该和你保持距离，但是……”陈宇翔垂下头去，声音低沉，仿佛来自海底深处，“我觉得只能和你说，也只有你能够明白……”
　　“真的。”他猛然抬起头来，双眼通红，眼眶好像都要凹陷下去了。“这么久以来，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Susie审视着陈宇翔，他挺立的鼻梁，领口微微张开的黑色衬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让女子心动的模样。如果说他眼前展露出来的脆弱改变了什么的话，那也只是让他变得更加令人怜惜罢了。
　　Susie一面暗骂自己没出息，一面忍不住想要去安抚他。她轻轻地按住了陈宇翔宽厚的肩膀，另一只手捧起了他的侧脸。
　　他脸庞的弧度与她的掌心贴合得天衣无缝。陈宇翔不由自主地埋首在Susie柔软的手掌中。他低声叹息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好像是我自己。”
　　温热的液体从Susie指缝间滑落，她心里似乎也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随之融化了，就像第一场春雨落下时，冰封了整个冬季的湖面终于露出了粼粼波光。
　　“这句话多像恋人之间含情脉脉的告白啊。”Susie在心里想着想着，暗自掉下泪来。她到底是在心疼陈宇翔，还是在心疼自己？Susie自己也说不清楚。
　　后来，Susie忍不住拨通了严颜的电话，“Yvonne，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和谁说了。”她在听到严颜声音的那一刻，情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谁能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Susie吸溜着鼻子，声音酸涩。“何况我还真的喜欢他！”
　　“唉，”严颜说道，“其实我之前也有些怀疑，只是不确定罢了。”
　　“没想到他自己先告诉你了。”
　　“他说他只向我一个人出柜了。”Susie委屈道，“这让我怎么办才好？我应该感到荣幸吗？还是为他的勇气鼓掌？”
　　“你说说看，”Susie不甘心地道，“我怎么老就成了男孩成长路上的知心姐姐呢？”
　　严颜听到她这个说法，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你别笑啊，我说真的。”
　　“他们好像就想在我这儿找个安慰。”Susie埋怨道，“我可再也不想陪一个男孩子长大了。”
　　电话那头的严颜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地道，“其实他也陪你长大了，不是吗？”
　　“我甚至，”她踌躇地说，“还有些羡慕你。”
　　“吴晗……他后来有联系你吗？”Susie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没有。”
　　“那……要不要约他出来见个面？”Susie提议道。
　　严颜一声叹息，“不必了吧。再说，我这边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回上海了。
　　“你看，”她接着道，“至少陈宇翔愿意和你说真心话……”
　　严颜的话让Susie不安了起来。“Yvonne，你别这么想，你多好呀！”她嘟囔着道，“哼，只是有的人自己脑子不清醒。”

　　Susie看向眼前的吴晗，这人还在若无其事般地问自己是不是“还好”。
　　“你真是脑子不清醒。”Susie腹诽道。
　　“我没事，”Susie嘴上说，“倒是你，你找Yvonne了吗？”
　　吴晗听到严颜的名字，眼神开始闪躲。“我……我又没什么事，不好去打扰人家吧？”
　　“你看我明天还要开会……”
　　“没什么事？”Susie难以置信地抬高了音量，“你不觉得自己起码应该向Yvonne解释一下吗？”
　　“人家……好像不想和我说话……”吴晗唯唯诺诺地道。
　　“你啊你！”Susie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吴晗的胸口道，“你这里是不是信号不好？发不出也收不到啊？”
　　“Yvonne她其实一直都没有放下过你！”
　　“一直……”吴晗觉得这话听着古怪。
　　“你什么意思？”他问道。
　　“Yvonne喜欢你，你不知道？”Susie白了他一眼。
　　吴晗心想，“我还真不知道……”。他一边忍住了辩驳的冲动，另一边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欣喜。
　　“你怎么知道的？”他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的，这是重点吗？”Susie咄咄逼人地道，“Yvonne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还用明信片和你表白了。你怎么能这样装傻充愣呢？这不是利用别人感情吗？”
　　“等等……”吴晗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信息，“什么表白？什么明信片？我全都不知道。”
　　Susie双手环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直直地看进吴晗的眼睛里道，“你和Yvonne最需要的是面对彼此，但却偏偏一个赛一个地想逃跑。你能不能，就一回，直接坦荡地去问Yvonne呢？”
　　吴晗还在记忆里搜索着，“表白？”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和严颜有这么一段“历史”啊？
　　Susie见吴晗还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只得无语地摇了摇头准备起身离开。
　　“你能再和我说说明信片的事吗？”吴晗连忙赶上前来道。
　　“你去问Yvonne。”
　　“……”吴晗不做声了，话到嘴边又活活给咽了下去。
　　“那你憋着吧。”Susie潇洒地一转头，又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了。

　　高铁在漆黑的隧道里呼啸而过，吴晗看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恍惚出了神。当他试着拼凑过去的时候，最让他觉得困惑的倒不是严颜的态度，而是他自己的感觉。
　　以前他和Susie在一起时不存在这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Susie总会逼他去思考，逼他去表达，他没有逃避的余地。但严颜就不同了，她会一声不响地出现，又一声不响地离开，自己说什么都仿佛不合时宜，想表达也无从说起。
　　如果说自己曾经对Susie的感觉仿佛电光火石的顿悟，对严颜的感觉就像是滚雪球。起初并不起眼，说好感也好，友谊也好，亲近也好，就那么混混沌沌的一团在心里越滚越大。你越不去理它，它就越是膨胀，直到它终于占据了自己全部的思绪。
　　“啊啾……”吴晗打了个喷嚏，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大约是感冒了。

　　吴晗的感冒来势汹汹，一到家就病倒了。大年三十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他却在床上烧得头昏脑胀。他时睡时醒，周围的一切似梦似真。在这梦醒之间，严颜似乎就站在自己身边。
　　一会儿是高中的严颜和自己说，“你放心，论文的事情我会帮你的。”一会儿是现在的严颜笑着答应道，“好啊，我陪你参加球赛。”
　　热闹的欢庆声隐约传了进来，吴晗不知道这是电视里的声音还是外面的人在庆祝。他摸过手机一看，恰好是零点。而严颜终于也没有回自己的消息。
　　“过年好。”他还是发了一条消息给严颜。
　　“起码的问候而已。”他这样向自己解释道。
　　对话窗口空荡荡的，里面一长串没有回应的消息，看着怪尴尬的。
　　“唉。”吴晗失落地闭上了眼睛。这时，Susie的话忽然蹦了出来，“你能不能，就一回，直接坦荡地去问Yvonne呢？”
　　“不管了。”吴晗趁着自己烧糊涂的那股劲儿，拿起手机一口气写道：
　　“你回家了吗？”
　　“我想见你，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都行。我都可以。”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培德中学大门紧闭，就连保安室里也没有一个人。吴晗顶着寒风独自站在学校崭新的标牌下面，探着头看着每个路过的行人，期待能够在其中发现严颜的身影。
　　虽然严颜还是没有回复，但他就是忍不住天天过来。他想着，“万一呢？万一她忽然改变了主意，或者刚好路过呢？”
　　“那种不期而遇的桥段，电影里不是常有吗？”
　　“要不……”吴晗咬着嘴唇心想，“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一种紧迫的感觉忽然攥住了他，“一个电话而已，不会太麻烦的。”
　　“嘟嘟嘟。”电话接通音一响，吴晗的心跳就乱了节奏。
　　“……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严颜她是，真的不想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