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女人（依依篇）》吾爱妖精

15、第 15 章 15.

　　15.

　　一直一直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据说四年级有人毕不了业了，许多已经找到工作的人也不得不重新找工作。关于北京，谣言一个接着一个，多半是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谣言。

　　小溪又来找依依，又哭又笑的，说她接到那人的来信了，说他一切都好。不过，暑假他暂时不会回家，要送一个女同学回四川。

　　依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溪笑得很难看，说那人信中提到说给小溪来信，是为了怕小溪担心。小溪又说那男孩，只要无恙就好。虽然她不相信什么爱情不在友情在的话，不过不管怎样，就算是陌生人，也不希望他出事。

　　依依独坐在寝室，更加地担心起叶修齐来。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不是很关心政治，是不是也很冲动。说到底，她对叶修齐的了解，还真是少得可怜。

　　期末考试取消了，下个学期开学时再考。没有多少人为此感到高兴。同学们，大多是沉寂的，抑郁的。

　　只有依依在踏上回家的火车时脸上带着笑。叶修齐终于来信了。信中，他只字未提北京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提到他在这场运动中的作为，只说暑假他要实习，会晚些回九江。然后详细地谈起他看的一本书，新近出版的D.H.劳伦斯的作品。这本书在中国刚出版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被称作大胆的作品，也被批评成诲淫诲盗。

　　依依在火车上看着叶修齐的信，翻来覆去的看，心中，满是欣喜。他没事，是个好消息，以至于要过上个把月才能看到他也并不让她失望。《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她是看过的，英文版的，看了之后，也颇有感慨。倒不是觉得这本书很黄，只是觉得，两性之间的冲突和吸引力，让她有了感悟。

　　依依是喜欢看书的。作为女孩子，对描绘感情的书当然也更有兴趣。不过每读一本小说，她都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故事，试图领悟他人的喜怒哀乐。无奈总是缺乏代入感。

　　她所以很不理解小溪，为什么那个女孩子看席慕容的诗集可以看得哭到死去活来？当然，席慕容的笔调很优雅，感情抒发很细腻，不过，也用不着哭成这个样子吧？

　　一直以为小溪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现在看来，正是因为那女孩知道了愁滋味，才会如此有共鸣吧？

　　就好像《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依依看的时候也确实很有触动，只是那触动，不过是隔靴搔痒。性的吸引力果然有那么大吗？身体的吸引力会大过感情吗？当然，晚熟的依依到目前仍然不能够理解。可是看了叶修齐的信，她慢慢地理解了查泰莱夫人的那种期盼，那种急切，和那种跟对方在一起的欲望。

　　她现在，很想和叶修齐在一起，很想那个男孩清楚明确地告诉她他的心愿。同时，她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担心和思念，到底是不是爱慕？

　　到了家，见了母亲，依依只好把叶修齐抛之脑后了。母亲对她没有参与游行很满意，还是这个女儿乖巧听话啊。对她没有谈恋爱不置可否。如果有一个上海的男朋友，找工作就比较容易了。对于依依还没有动手找工作的事情，母亲表现出极大的不满。现在还不加油，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依依觉得母亲小题大做，可是也不好反驳。他们这个专业，找到工作并不难，可是在上海找到一个可以解决户口的工作，就非常非常难了。

　　于是，在家里没有呆上半个月的依依，被母亲压着再度返回上海。

　　所以，又没有见到叶修齐。

　　满心遗憾的依依对此无能为力，心里，不由得怨恨起那个人了。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呢？怎样的一种喜欢呢？有多喜欢呢？叶修齐从来没有明确的表现过，害自己患得患失，真是讨厌。

　　开学前的一个多月，林妈妈带着依依到处找关系。可是当时的环境很敏感，也没有人能担保给依依找到林妈妈满意的工作，所以林妈妈的假期结束时，她只能无功而返。

　　独自留在寝室的依依一边准备开学时的考试，一边想着回到了九江的叶修齐。他会去找自己吗？没找到，会不会很郁闷？还是，他会来上海找自己吗？在上海，没有妈妈管，应该可以一起上街，逛外滩，去淮海路，还有各种各样的公园。

　　然而叶修齐并没有给他惊喜。在他的信中，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的失望，以及对下一次会面的憧憬。

　　依依失望了。她觉得叶修齐应该更主动些。不是暗恋我吗？不是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了吗？为什么不明确追求呢？为什么要把自己吊着，不上不下的呢？

　　依依当然不知道，叶修齐对她的爱恋与日俱增。只是，在叶修齐的心中，依依就像是，啊，《天龙八部》中的王语嫣，而他对依依的爱慕，不亚于段誉，只可惜，他的脸皮比段誉的要薄多了，生怕一句话说错了，依依不理他，那，恋爱的事，就将毫无指望。

　　四年级，班上和年级的气氛又变了。大家讨论得最多的，是毕业找工作的问题。□□，被抛在脑后。不少同学考托福和GRE，想出国留学。美国，日本，欧洲，无论是哪里都可以。让依依瞠目结舌的是，居然有同学想去南非！那个种族隔离政策盛行的地方！去那里干什么？挖钻石吗？轮得到你吗？

　　谈恋爱的多了起来。果然有人想走捷径。找对象，要找上海人，学校里没有，到社会上去找。班上一个女孩子，挺漂亮的，找了个男朋友，三十来岁，个子还没有依依高——依依当然不会以貌取人，只不过那女孩的动机，真的很让人怀疑。

　　男生也有找上海女人做女朋友的。年纪大，不要紧，女大三抱金砖嘛。漂不漂亮不要紧，内在美最重要。什么是内在美？户口，房子，这就是内在美。

　　还有人找对象，点名要外籍的。只要是国外的，哪怕是洪都拉斯，都没有问题。

　　依依觉得很悲哀。因为她的母亲也在怂恿她走这一条路。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啦？上海，真的就那么好吗？好到要不择手段都要留下来？

　　小溪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无动于衷的人。那个女孩子，玩疯了。每天不是跳舞就是看小说，要么是出去旅游——一个人出去旅游。上海的郊县和附近的城市，她几乎都跑遍了。依依很佩服她，四十块钱，她就敢去杭州玩两天，回来乐呵呵的，直说痛快。

　　依依跟她出去玩的次数多了起来，多半是跳舞，去各个学校的舞会跳舞。依依难得有机会抛开各种幽怨和烦恼，和小溪一起玩的很开心。小溪跳舞，男步跳得不错，所以经常是两个人跳舞，不给邀舞的男孩子机会。或者是散步，一个晚上，两个人可以走上十来里路，聊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多半是聊各自看的书，或者是电影。要不就嘲讽学校里那些疯狂的人。

　　依依不大想跟小溪谈自己的事，家里的事，找工作的事，还有叶修齐的事。虽然她觉得小溪可能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不过这些问题太私人化了，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溪也不谈北大的那个男孩子了，似乎她已经完全把他抛开。依依看不出，小溪是不是仍然为他感到痛苦，完完全全看不出。可是她知道，小溪在抽烟，仍然会抽烟。

　　放寒假之前，系领导找了依依进行了一番长谈。走出办公室，依依仍然像在做梦。系主任告诉她，学校希望她能留下来，做班主任，或者叫做辅导员，同时也可以兼课，给小语种专业的学生上英语课。

　　她知道，这个不算是美差。当时，愿意留校的屈指可数，尤其是做辅导员，那跟学生保姆差不多。可是这个工作又是炙手可热的，尤其对外地人而言。正式的工作，户口。要求也有，当然首先要是党员，其次，在那场运动中要站对立场。

　　依依很幸运。她是党员，成绩不错，为人低调，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上街游行。所以，这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把她砸晕了。

　　依依破天荒地给她母亲打了个电话——当时，电话还算是个稀罕的东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妈妈。林妈妈自然欣喜若狂，得来全不费功夫，在电话那头就忍不住狂笑起来。

　　依依放下电话。这世界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