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蓝可林

9、秘密

　　打开公车窗，风景像一幕幕没有字幕的电影剪切，时空交错。
　　我凝视着车厢内的光影和人，麻木地发呆，发呆，发呆，发呆。
　　终点站在城市的那头，我的爱情在城市的这头，要怎么运送。
　　风会吹散了它，雨会淋湿了它，阳光会灼伤了它，因为车窗开着。
　　我关掉车窗，收回对爱情的触动，放弃对爱情的运送，离开。

　　自从见到刘东，黎然就很少跟我一起回家。
　　“十一”长假以后，恢复正常上课。黎然突然就转了性，放学的时候挤到了我和代娜的中间。
　　丫总算感受到我们的存在不和刘东二人世界了。我贫了一句。
　　代娜接过去贫了两句，唉，主要是因为人刘东现在是教练了，早已经顾不上这一个两个追求者了。
　　都在说什么啊？我们俩清白着呢。黎然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我和代娜一阵窃笑。
　　喝醉酒的人通常都说自己没醉。我继续调侃。
　　对啊对啊，说自己清白的人背地里不知道弄出多少事儿来。代娜别有深意地看着黎然。
　　丫没有再狡辩，脸微微红了。
　　我和代娜诧异地看着丫的变化，没敢出声。
　　忽然，黎然说，完了，我好像喜欢上刘东了。
　　天空一道闪电劈过，我和代娜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公交师傅一个刹车把我们重心往前移了一个人的距离，于是我们清醒过来。
　　我说，黎然，你可不能栽到这事儿上啊。
　　代娜也说，你们成绩滑那么厉害，再这样下去就甭想考大学了。
　　黎然说，哈哈，看我不把你们侃晕，哈哈哈哈。
　　说完这句，我和代娜一起吃了黎然的豆腐，解恨了。
　　回到家，老妈劈头盖脸地喊了一声，陆维，过来！
　　不用说，肯定是月考的事情。
　　今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来了，听说你好像挺光荣的，考了个倒数第三。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考得这么“好”的原因？老妈霹雳拍啦，唇枪舌剑，还特意强调了那个“好”字。
　　没发挥好。我挤了半天，挤出这四个字。再一看老妈的架势，想上来抽我嘴巴了。
　　我告诉你陆维，我成天辛辛苦苦给你做饭洗衣服，不是要你用这么个名次来给我“挣脸”的！要是下次月考我再看不到你进步，小心我抽你丫的！老妈说完，拂袖离去，“嘭”地摔上房间门。
　　爸走到我身旁坐下，将我肩上的书包卸下，维维，怎么会考成这样？
　　我闭上眼睛，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压力大，高三的时候最忌讳急躁，所以现在，爸就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定位，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但是要记住，在努力的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抛开某些杂七杂八的原因。我爸说得特隐晦，可是我知道，最了解我的还是他。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骂你是恨铁不成钢，爸一直都是支持你的。
　　我抬头，给了我爸一个释然的笑容。
　　今夜我无心睡眠，因为我忙于整理我的思绪，它乱成一团麻，千头万绪，真想用一把快刀，迅速斩下这万千愁绪。
　　高三失眠，真的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放学之后我们仍旧练球，仍旧看着李蕾阴晴变幻的嘴脸，只是凌翌峰不再替她说话，她买的水，他不再喝，而是喝自己带的水，说出汗后喝淡盐水好；她送来许多吃的，他也不吃，说高三要养成习惯，规律进食，少吃零食。
　　我、代娜、黎然觉得这孩子终于觉悟了，不容易。
　　训练休息的空挡，代娜和黎然以“女人，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的理由跑去搜刮小吃店。我坐到了杨水沫的身旁。
　　她递过一瓶水，我喝了几口，便和她聊起天来。
　　知道吗？她轻声细语，如春雨敲打着窗户。高三是人生中的第一道坎，如果这道坎迈不过去，那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是吗？我苦笑，那怎么办啊？
　　杨水沫静静地回答，只要有目标，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可是我找不到目标啊。我苦苦呻吟。
　　我回答了之后，杨水沫不再回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球场。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一直不停投篮的凌翌峰，那些球都只砸到篮筐上，然后滚落在他身边，他终于不投了，抱着球坐在操场上发呆。
　　其实不是你找不到，而是你跟他一样，心乱了。杨水沫指了指凌翌峰。
　　听罢，我打了个冷颤，对杨水沫说，你以后准备学心理吧？
　　她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说，以前我的男朋友，就是个特会读心的人。
　　我有些震惊，过去的两年高中，杨水沫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内向又腼腆的人，从来没看过她和哪个男生走得比较近，这两年我和她说过的话，前后加起来，不到100句，所以我很讶异她会跟我说起她的感情。
　　很奇怪吧陆维，我会跟你讲这些。其实，我觉得你、代娜、黎然是一个整体，没有人能将你们分开，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你们，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找到一个能于他推心置腹的挚友，可是我找不到。杨水沫叹了一口气。
　　我搂过她的肩膀，对她说，没关系，你可以跟我说。
　　杨水沫转过头来望着我，我看到她眼中的一些东西，有些感动。
　　她缓缓地说，这件事埋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我总想跟谁说，却一直找不到人。
　　我挽过她的手臂，说，相信我，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她这才开了口，在我上初一的时候，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我独自一个人回家，走到我家必经的那条巷子，黑暗中，有人突然冲出来抱住我，并吻住了我。我吓坏了，没敢动。过了许久，我听到许多脚步声从我们身旁擦过。等那人放开我，我颤抖着跑回了家。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远远的，我看到巷子口的身影，他靠在墙上，似乎在等着我，我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笔直地走向他，问道，你是在等我吗？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句问候，他淡淡地笑着，说是。我才知道，他叫方旭，是个痞子。他跟我解释了前一晚的事情。当时我正好碰上他们在打架，他的兄弟都跑了，他实在是拼不过，只得逃。为了躲避那些追赶他的人，他便出此下策。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情景，他身上的气息，和他嘴角的血腥味。
　　杨水沫说道这里，脸微微地红了。
　　她捋了捋刘海，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会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方旭虽然痞，但他不是老泡儿，他痞的最初，是因为在他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在山西打工的父母就就双双遇难。我无法想象，一个还这么小的孩子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的痛楚，况且他家里还有六旬的奶奶需要人照顾，有一次，我去见方旭的奶奶，他奶奶告诉我，方旭失去双亲的那一晚，蒙着被子哭了整整一宿，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都没出来，等他一出来，就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之后，10岁的他跟着别的大人学修车，自己收过废品，卖过报纸，总之能挣钱的他都做过，渐渐地，他混成了痞子。他说，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他只有过早地踏入社会才能照顾奶奶和自己。
　　杨水沫有些哽咽，我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笑笑说，没关系。然后又接着说道，陆维，你知道吗？当我知道这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笑话，我背着家里给他们家送好吃的，跟着他收一天废品卖一天报纸，渐渐地，我的成绩下降了，我爸妈发现了我和方旭的事情，我爸给特地给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把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出门，他知道了，每天都在纸飞机里写满字，然后把它飞上我的窗台，我们就这样靠纸飞机联系着，后来那些纸飞机被我爸爸发现了，全给烧了，他以为烧了就可以断了我对方旭的念想，他错了，方旭写的那些文字我早已经烂熟于心，我爸烧了那些，也许是帮我加深对方旭的想念。后来，为了同我爸妈打马虎眼，我暗自努力，认真学习，我以为等我考上一个好的高中，我爸妈也许就会同意我和方旭的事。可是，好的高中我考上了，我和方旭却再也不可能了。
　　杨水沫泪如雨下，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问为什么。她说，方旭就在她考上高中的那年，坐牢了。我追问，可杨水沫却一直哭，给不了我一个答案。正在这是，凌翌峰走了过来。
　　陆维，你把杨水沫怎么了？看人哭成这样。
　　我，我没怎么啊？我竟然有点结巴。
　　你结巴什么啊？快说，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凌翌峰故作严肃。
　　没，没有。杨水沫这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向凌翌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