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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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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行云,断鸿,香砌,飞絮。
绮陌红楼,入破舞腰红乱旋。灵眸婉转映朱唇,淡扫蛾眉月翠色,莺声花貌秋水姿,清艳脱俗水芙蓉,肤如初雪染薄潮,嫣然一笑娉婷娇。
我端坐铜镜前,细细妆点着额上的梅花妆,一袭白色纱衫,外罩一件粉紫双鸟联珠纹锦半臂,下穿白紫相间条纹长裙,缀以雪白羽饰,裙子上端用锦带束在胸,肩上披着纯白罗帔,远山黛,圣檀心,眉目含情,顾盼生辉。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所谓舞姬,又能比青楼花娘高明到哪去呢?
“心月,我的心肝啊,你怎么还在这啊?赶快到前厅去,今儿有重要客人要赏舞!可怠慢不得啊!”青姨在房外急促的催喊,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我早已没有选择。
钟罄齐鸣,筝声幽幽,是由皇宫传至民间的“霓裳羽衣曲”,我随着乐声舞动,从容,忘我,旋转间,看到坐在主位的男人,气宇轩昂,不怒自威,而在他身边点头哈腰的那位正是“醉颜楼”的常客,当朝尚书幼子,这个男人的身份可见一斑,该是皇亲国戚之流了。只是,这与我又有何干系,尊贵或是低俗,都是我的客人,我只是个舞姬,我的责任只是跳舞。
舞毕,行礼退场。那个男人大步跨来,抓住我的手腕,生疼,“你叫什么?”我努力挣脱,福了下身:“回爷,奴家楼心月。”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搜寻了半天,我倔强的回视,“好一个‘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好一个不谄媚,不取宠,从容淡定的楼心月!……”青姨急急在旁喊道:“心月,不得放肆!”我看他一眼,敛敛身子,“奴家告退!”趁他愣神的当口退下,这个男人,太过危险。
须臾,青姨送来一面极精巧的铜镜,古朴的藏银闪烁着时光沉淀的智慧,九花十八蝶,令我爱不释手,当即接过放在妆台上比照。青姨看我欢喜得紧,忙说:“这可是平南王特地派人送来的!”平南王?!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功在社稷的平南王萧疏。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对我有兴趣,但是,我的心中只一个楚暮。
楚暮,那样一个干净斯文的男人,养尊处优的绸缎庄少爷,第一次被朋友拖来“醉颜楼”看见我居然就脸红了。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了久违的尊重与理解以及疼惜。他说,阡陌,让我为你赎身,让我娶你,让我保护你!是的,他叫我阡陌,我的本名,楼心月是“醉颜楼”红牌舞姬,阡陌却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我总推说时机未到,一来楚家绝对不会同意一名舞姬进楚家门,二来我尚未完全肯定楚暮会是值得我托付终生的男子,我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而楚暮对我的来处一无所知。
我来自西南苗寨,族人皆擅蛊,在我那个做圣女的娘亲决定嫁给我的族长爹爹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便已被写好,身为下任圣女,我有义务使苗家秘传的神圣的蛊术与鬼术传承下去。为了逃离命运的羁绊,那些我并不认同的阴邪残酷的蛊惑 ,在我接任圣女的前夜,我带着孪生妹妹紫陌一起逃出了苗寨,来到中原。为了紫陌,为了生活,我进了“醉颜楼”成了一名舞姬。
我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可以遇见楚暮这样一个爱我疼我的男子,他说第一次见到我云丝轻扬,黑瀑般流泻而下,千丝万缕化为岸边杨柳随风荡漾,如诗如画的流过枯干的心田,为他带来湿润的牵绊,他就知道此生除非眼前这个女子,他已别去选择。在我终于将自己交给楚暮这个我深爱的男人的那晚,捧着这个让我爱极恋极的男人的脸,细细端详着,缓缓道出了我的身世,只是身边的他已然熟睡。于是作罢,总还有机会的。楚暮,你千万不能负我,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那天,我照例舞着,却有个无礼的家伙冲上前来掐住我的下巴,“美人儿,陪大爷玩玩吧,多少银两尽管开!”我奋力甩开,不屑的眼神,“臭婊子,装什么清高!以为自己还是什么贞洁烈女吗?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青姨见势头不对赶忙过来调解,她是得了楚暮好处的,对我照顾有加,也不会强逼我,“汪少爷,心月不懂事,您别生气,改明儿我送个美人儿到您府上赔罪!”“青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本少爷还就看上这一个了!”我瞥他一眼,也还相貌堂堂,奈何却是如此的恬不知耻,净干些龌龊勾当。“汪少爷,您有所不知,我们家心月是平南王看上的人啊,你看这……”“青姨,别以为我就怕了他萧疏,我姐姐在皇上枕边一句话,包管他吃不完兜着走!”我倒要看看他嚣张的嘴脸能得意多久,我看到了一个身影正快步从大门口走过来。“哦?是吗?我好象听到有人在诋毁皇上与本王的清誉啊?”他的眼神凌厉,我感觉他在生气,为什么?“啊?平南王!汪逸见过平南王!”这会倒变得像只哈巴狗了。“汪逸?原来是汪妃的弟弟,很好!还不快滚!”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王爷,你……”我退后一步,“不准退开!心月,跟本王走吧!这儿太乱太复杂,不适合你的心性!今天要不是我派了眼线在此,你就要被欺负了!”这个男人原来也是一个有心人,“多谢王爷厚爱,只怪心月无福消受,王爷既有眼线在此,必然知道心月心有所属!”我咬咬下唇,平淡应答。“心月,是本王没有福气拥有你,但是,你要看清楚人性的复杂,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有什么事就拿着这块令牌来找我!”他递过一块令牌,小巧精致,上面铸着一个萧字,转身走了,那背影,竟有些许落寞。
没几天便听说,汪妃因不得君心被打入冷宫,汪家也不复昔日风光,其中曲折,自有当事人知晓。“醉颜楼”过去横穿一条巷子便是我用积蓄购置的家,用来安置紫陌。这天,我帮青姨调教一批新来的舞姬,回去有些晚了。走到家门口,却见教我终生难忘的一幕,汪逸带着几个常去“醉颜楼”的兄弟提着裤子从我家出来,“楼心月那婊子,害我姐被打入冷宫,我家就此败落,今日总算出了这口恶气!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这婊子居然还是个处女身,玩起来也够劲,就这么死了还真有点可惜,兄弟们,今天玩得爽吧,下次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我啊……”我从暗处走出,我已经没有泪,一群原本嘻嘻哈哈的人见到我突然脸色苍白,尖叫着四散了:“鬼啊!”更教我心碎的是我居然在转角处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颤抖瑟缩着,“阡陌,不是我不救你,他们这么多人,我真的救不了你啊,我会好好安葬你,找人为你超度的,你别怪我啊!”他一把推开我,疯狂地跑开了,我跌坐地上,久久,久久……
我的皮肤在时光的洪流中开始逐渐溃烂。刹
那芳华,几乎只是一拍心跳的时间,镜中的倾城容颜瞬间苍白老去。因着痛,因着恨,因着刻骨铭心的仇与怨。犹剩胭脂残妆的嘴唇张合间缓缓吐出:淹没所有,用我的恨!
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曾经如玉的脸,干涸的眼,紧握双拳,葱管般的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着。心底,有个无止境的黑洞不断的扩散再扩散,吞噬着我。无论如何关山万里,如何奔走天涯,命运,仍是不可违,不可抗,不可言说。紫陌,我的好妹妹,为了你,姐姐愿付出所有,不惜任何代价,我摸摸自己的肚子,里面孕育着一个99天的小生命,可是他的爹,却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我笑了,眼神阴冷……
城北新开了一家店,堂皇气派,有个奇怪的名字“总有一天我会等到你”。店主是个婀娜的女人,愁眉,啼妆,紫色双蝶绣罗裙,黑纱覆面,梳着高高的望仙髻,簪着一朵白茶花,手臂戴着连成一排的金环条脱。店主叫秦云,整个店面装潢,用料都是考究的红木,精雕细刻,大厅只一张柜台,上面放着一面铜镜,古朴的藏银,九花十八蝶,通向后堂的门被黑黑的帘幕遮盖,看不出这家店卖的是什么。没错,我就是秦云,世上已无楼心月,亦无阡陌,惟有秦云。好奇的人们络绎不绝,我都冷冷的回一句:“客倌请回,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近日京城最轰动的要数平南王的亲事了,平南王三十而立,却从未娶妻纳妾,就连皇上赐婚也一推再推,偏皇上与平南王自幼一起读书长大,宛若亲兄弟,也不能奈他何。这样一个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人物终于要成亲了,人们都急于知道新娘是何方神圣。而当朝天子更是不含糊,御赐王妃为“一品楚国夫人”,送宅院一座为新婚贺礼,更亲临平南王府为他们证婚。此等殊荣,怕是古今罕有了。
我是秦云,也是平南王妃,萧疏待我极好极宠我,将整个王府内务交给我打理,对于我的要求他从不过问而只是一再的满足与迁就,他为我买下那家店不问我用来做什么,他为我在王府中辟出一方桃林,他始终不曾问我为什么嫁他之类。也曾感叹命运弄人,这样好的一个男人啊,若当初先遇见的是他,或许此生命运也将改写。
这天,萧疏回来,告诉我这两日京中接连发生四起重大命案,死者都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曾经显赫或正在显赫的纨绔子弟。他说云儿,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醉颜楼”骚扰你的那个汪逸,他是第一名死者。官府派人查了,不像他杀,但也不是自杀,他们好象都是过度惊吓致死的。死时都是一个人在房里,仆人守在外面并未发现任何人出入过,很是离奇。我就微微笑开了,那样的风情,那样的妩媚,我拉过萧疏:“疏,他们是恶有恶报,别管了!”疏捧起我的脸,细细的看,细细的看,然后将我拥在怀中,“云儿,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偷偷落了滴泪在他心脏的位置,因为感动。
萧疏不在府里的时候,我就整日守在那家店里。
“乖儿子,来,从今天开始你就断奶了,娘做了饭菜给你尝,多吃点啊!”
后堂,赫然摆着九副棺木,一字排开,有四副已经盖棺的,另外五副棺盖皆打开着,其中两副,看上去格外气派,极其罕见的嵩山红木,细看,棺上竟雕有鸳鸯,比翼,连理枝。不过是开了一家棺木店罢了,世人还以为我藏了什么宝贝,一个劲的往里边探,堂中还放置有一张餐桌,此时我正在桌前用膳,两副碗筷,我慢慢地吃着,不停地给对面的碗里夹菜,碗空得很快,“乖儿子,慢点吃,这几天辛苦你了!”对面的凳子上,并没有人,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一个刚成型的死婴,大概三个多月的样子。
没错,这便是我那个夭折腹中的儿子,只99天大,便被他的爹爹亲手扼杀了。在我们苗家,有种古老的巫术叫“养鬼”,利用99天大的胚胎练成的鬼,可以帮它的主人做任何的事情,杀人,当然是易如反掌。其实我跟我儿子并没有动手,他们四个都是吓死的,他们做了亏心事,看我突然穿墙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个吓破胆,死了。我轻轻抚着盖起的四副棺木:“放心,你们的伙伴很快就来陪你们了!”转过身,“来,乖宝贝,再多吃点,娘带你出去转转!”时间已经不多了,三天后,那个男人,楚暮,要成亲了。
六副棺木盖上了,只剩下那对夫妻棺还有旁边的一口小棺,我抚摩着它们,将我的宝贝儿子放进了小小的棺材里。整夜,流尽了我所有的泪。第二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楚家少爷七窍流血惨死洞房!新娘受不了刺激疯了。
我坐在妆台前,把玩着疏第一次见面时送我的铜镜,看着略显苍白的容颜,我拿出妆盒细细描绘起来。一点,两点,三点……在眉心淡淡地晕开,面容霎时鲜活起来,疏最爱这梅花妆,总喜欢吻我的额头。柳叶眉,洛儿殷,将一头乌发盘上去,盘成同心髻,插上两朵娇艳的桃花,露出细长的颈项。穿上疏送我的一袭白纱裙,淡淡的飘忽。我在大门口迎着下朝的疏,我看到疏惊艳的眼神,内心伸起小小的满足,“王爷,陪云儿去桃林走走好吗?”疏微笑着揽过我的腰,我微仰首,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疏,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记得我吗?”“傻瓜,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再生再世,我都只要你!”疏微笑着吻着我的额头,“疏,过奈何桥后我一定不喝孟婆汤,我要生生世世记住你!你对云儿的好云儿铭记在心,年少轻狂时已经铸成大错,今生注定要辜负你的疼爱,对不起!”疏愣了一下,扳过我的肩头,看向我的眼:“云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不忍看他担忧的眼,轻轻拨开他的手:“疏,可不可以不要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王爷,就让妾身最后为你跳一次惊鸿舞!”罗衣长袖交横,轻盈弱质,轻飘如仙,戛翠鸣珠,鬓发如云。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我感觉自己好象飘了起来,缓缓倒下,疏慌乱的接住我的身子,“疏,对不起!我当初在楚暮身上下了催情蛊,只要他背叛我,一碰别的女人,就会蛊发身亡,代价是,我也活不了。催情蛊的蛊毒是双向的,会回噬到下蛊之人身上。疏,他说会爱我一辈子的,他说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的,我不想杀他,可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如一朵开到极致的桃花,刹那间,灰败了,在疏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