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降诞》闲禅

9、第 9 章 单淼愣了愣

　　到家时，梁助理早已经离开。
　　单淼一进门，就被焦急等待的外公塞了一小碗粥。
　　那粥熬得甜香软糯，浓稠绵滑，谷粒都化开了，单淼只能分辨出里面的蔬菜和肉块。
　　她细细品着粥，就看见外公不动声色的坐在对面，目光隐晦的划过她的小腹。
　　罗竟是不能留了，祖孙两人都心知肚明，那这个孩子最好也是不要留下的。
　　路老先生也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他能接受子孙离婚，也不反对孙女在这种情况下拿掉孩子。但他拿不准孙女的态度。做母亲的，总是更珍惜孩子一些。早上他见孙女眉眼间有决然之意，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把孩子带回来了。也不知道是最终没舍得，还是又有什么变故。可现在舍了，总好过以后后悔，以后想拿掉对身体影响就更大了。若是生下来才后悔，那岂不是更糟糕。生下来没什么大不了，他路家十个八个孩子也是养得起的。就算以后另嫁旁人，以他路家的门第，也有的是人来求。只是这次要挑个好的了……原先那罗竟他就没看上，只希望这次孙女能多考虑些。
　　单淼只是单纯不知道怎么和外公开口。听医生的口气，她怕是只能有这一个孩子了。其实她有孕以前没太在意过这些事，她和罗竟甚至是避孕的。就像外公所说，她自己都还是一团孩子气，哪里会想着再去要个孩子。她后来才慢慢想通，这孩子八成也是罗竟做了什么手脚，万一被他夺去了，也是个争产的筹码。而她，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外公的帮助下，在孩子出世前，狠狠地将罗家打落地狱，让他们丝毫没有翻身的可能性，绝不让孩子落入罗家手中。仔细想想这孩子也是可怜，是父亲算计来的，上辈子又没活成，这辈子，还在腹中就被她提防着。

　　午饭后，两人闲聊了一阵，路老先生就说要去院子里走走。
　　单淼有些震惊，外公平日里这时候都是要午休的。她又很快反应过来，外公是有话要和他说。站在院子里，四下情况一目了然，比遣了人关了门还安全。
　　单淼就笑盈盈的搀着外公往花园里去。其实就是挽着手，外公是不肯要人扶的。
　　两人一路默契的只说着院子里花花草草的长势，其他一概不提。直到走到一颗孤零零的玉兰树下。这里的空旷对比起其他地方的枝繁叶茂，很有些格格不入。
　　单淼知道这棵树，是外公帮着外婆从祖籍亲手移栽过来的，二十棵最后只成活这一支。她仔细看了看，就分辨出外公有些伤感。
　　单淼以为外公要说早上的那件事，却没想到是另一桩。
　　“你喝了那泉水，可有什么不适？”路老先生的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单淼听了吓一大跳：“您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路老先生就顿了一下，说：“没有不舒服，就是……”
　　单淼吓得脸色发白，她捏住外公的手臂：“您可别吓我！”
　　“没有，没有！”路老先生揽住单淼，“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毛躁呢。”
　　单淼对外公的责怪不以为意，只有外公会这么说她了，她也只有担心外公才会这么慌乱。
　　路老先生看单淼急得额头上都露出汗，赶紧补充：“就是太好了，我才问你。”
　　单淼愣了愣，什么叫太好了？
　　路老先生不大好和孙女开口，他早上还为了看病的事和孙女冷了一阵。但转念一想，若是无痛无灾，谁又不想多活两年。他虽然想去陪他那老太婆，但他更像看着淼淼平安幸福。
　　最后他还是说：“我平常早上刚起，胳膊腿都是僵的，有时候背也有些疼。走得多了膝盖就会疼，总不动又胸口发闷。可今天早起，就很轻快，我原想着是因为你回来了高兴得呢，可这一上午都没事，就不寻常了。”
　　单淼一面心痛不已，外公的病痛少说要在他言辞吐露出来的程度上加重三五倍。同时又很是欢喜，这说明灵泉真的有希望能治好外公的病。
　　但放在外公身上，她不免就多了几分谨慎。这水，最好还是想办法化验一下才好。
　　单淼又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她现在虽然不好意思让外公再喝这水，但是拿来泡澡还算是能凑合过去。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她“昨晚”到底花费了多长时间。
　　单淼露出一丝忧色，路老先生第一反应就是问她：“是不是这花味道太重了？我们到别处去。”
　　玉兰的香气微微有些浓郁，虽然有药用价值，但很多人闻起来会感到不适。单淼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她想着外公对这棵树的寄情心理，就忙拉了他的手，说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又问：“我总也有些不放心，您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把它送去检测下？”
　　路老先生沉吟了一会，却没直接回答，只说：“这件事得要我好好想想。”那水他只不过喝了几杯，就有如此不同的效用，他也怕真的查出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什么时候，都有人不惜倾尽一切去追求长生不老，尤其一些上位之人。他虽强势，却未必能挡住一些丧心病狂的做派。所以今天他察觉出不通，却没和人提起，家里的老帮佣和他说笑，他也说是看到淼淼回来了，高兴。
　　单淼突然想到，她为什么不带外公直接进去看看呢，她之前拿了些小物件，也都成功带进去了。念头一起，单淼忍不住有些兴奋的抱住外公，转动心念，想要回到仙境去，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单淼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路老先生看得面露疑惑之色：“你又做什么？”
　　单淼扁了扁嘴，很有些委屈：“我想带您直接进去看看，我先前拿了水杯、书还有纸笔，都带进去了……”
　　路老先生却很理解：“不说那些都是小物件，更都不是活物。”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就很不可思议了，何况再带上另一人。
　　单淼有些失望，路老先生想起她昨天的话，就问：“你奶奶没和你讲讲那个……”他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叫那处奇异的地方，他只靠孙女的描述，就能想出其中不凡。虽然有心一见，但他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一生走过的桥不说比一些人走过的路多，但他也是一些小辈眼里活着的传奇，见识是当真不少的，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就像没买到喜欢的东西，没吃到喜欢的没事，虽然遗憾，但不至于成为执念。
　　单淼反应了一下，就也明白了外公的话，她很快接受了这一点，就说：“那您今晚先泡泡脚试试。”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慢慢转到了舅妈的事上去。
　　路老先生脸色就露出几分怒色：“她手伸得可真是长！我都没那样的胆子！”
　　单淼也是震惊不已，她只知道舅妈小家出身，一直很担心被路家的亲友们瞧不起，所以一向看中钱财，却没想到她这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舅妈居然改、革、开、放那时就开始和国外联系了，难怪她能得了那么多钱。
　　舅舅的职位虽高，却没有什么实权，只好在消息灵通，很容易和上面的人搭上话。这也是外公的意思，舅舅是个扶不起来的，他担心舅舅有了权被一些有些人怂恿，做了不该做的事。可外公自己决定退下来经商，自古商政不分家，他也不能放弃和那边的联系，只是完全站到另一边去，以后关系会慢慢生疏的，所以他把性情温和好说话的舅舅留在了政圈。又教养性格肖似他的、个性要强的单淼母亲从商。
　　外公原本安排得很好，舅舅虽然没有实权，但家里有外公坐镇，手中又有钱，并不会叫人轻瞧。母亲虽然性格好强，不够圆滑，但商场如战场，多几分硬气说话也是掷地有声。
　　可惜，这二人小时候，国内正乱，外公为了避开内部斗争，寻了个时机到国外去了。家人却都留了下来。一是外婆从小身子骨弱，两个孩子也都还小受不了颠簸；二是，他总要留下家人好让组织放心。
　　外婆和外公的分歧，也是从那时起开始的。单淼能明白外公当时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个决定，抛下妻儿老小，独自一人踏上去异国他乡的路。那时中外尚未建交，他甚至是偷、渡去的。而这也是对路家最好的决定。路家家大业大，外婆的母系也是旧时的大户人家。外公手握实权，又会经营，人脉极广。外部斗争结束后，关上国门，大家互相都清楚彼此的情况。路家就是个巨大的靶子，太显眼了。外公选在那时急流勇退，也躲过了不久后的一场浩劫，为路家今后保存下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可留下的外婆不同。外婆本是老派的大家闺秀，虽然能断文识字，可学得都是以夫为天的那一套。丈夫的吩咐她会听从，她能管得了早前家里百十号的仆人，就也能护得住现在这个小家。可在她眼里丈夫虽然是为了去挣一条生路，却还是舍弃了一大家子，独自跑了。外婆也是那时开始，有些心灰意冷，投入佛祖门下。
　　后来等外公回来，虽然他安排了一些至交照拂加重，可那样一场灾难有几个人能幸免，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了家人。可妻子身体破败，性子越来越寡淡；两个孩子，虽然平安长大，但性子已经拗不过来，也不和他亲近。
　　那时外婆身边只剩下吴婆婆一个人帮衬着了，甚至是没有吴婆婆，这一家子人尚且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可外婆的寡淡和吴婆婆深受封建统治迫害形成的奴性，让家中情形很有些畸形。
　　一家子人受吴婆婆照顾，两个孩子没人好好教导，不知感恩。吴婆婆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奴婢，并不敢说教主家的孩子。外婆却是封闭了自己，只是避开人偷偷念佛，别的一概不管。
　　寻回来家人的外公，见此情形，不免对外婆有些怨怼，外婆更是早有不满，两人的关系直降冰点。外婆更是几次三番从被医生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外公知道了情形的严重后，心里的怨就转化成了无穷无尽的悔恨。可妻子早像一块坚冰，捂不化了。这种悔恨与愧疚就转化成对两个孩子的补偿，两个孩子愈发的长歪。
　　再后来，外婆还是没撑住，去了。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更不好教养，选得伴侣，外公也多有不满，但那个年代哪能轻易开口离婚。外公就把精力放在了教养孙辈身上，儿子和女儿已经不成了，他也不能期待他们有能力教好孩子，但路家不能断在这里。
　　外公对着表姐实在是亲近不起来，表姐又不是伶俐的孩子。外公的视线很快就转移到后出生的单淼身上。
　　单淼容貌有四五分像外婆，只凭这一点就得到外公的怜爱。更不要说她的性子更像外公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