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降诞》闲禅

11、第1 章 我一生所余

　　人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路凡情的记忆最早开始于未出生前。她记忆里的第一句话是，“希望你是个好孩子。”
　　那时凡情尚且是个胚胎，并不懂这话的含义，可与这句话伴随而来的，让她不安的寒意却足够让她记忆深刻。
　　随着视力的发展，凡情渐渐看清了总是喜欢抱着她不离手的人，单淼。
　　单淼总是用一种凡情看不懂的目光瞧着她。后来凡情渐渐长大，明白了那就是字典里所说的复杂。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爱意、有提防……
　　婴孩或许并不懂什么道理，但他们却有敏感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就像在公园里和其他孩子起了冲突后，知道躲到家人身后寻找庇护。又或者是向父母讨要玩具无果后，把目标转向更溺爱他们的祖辈。
　　凡情也一样，她把那个“更容易”的目标设定为路老先生。因为她发现路老先生看她的目光更和善，对她一切行为的要求也更宽松。
　　至于单淼，长大后的凡情还经常认忍不住去想，那句“我一生所余凡情，皆寄于此”是不是幻觉。那时，单淼还温柔的抚摸着腹中的她。这是唯二的，她在出生前听到的话。可一句如六月的暖阳，一句如腊月的寒风。凡情很想确认一下自己的记忆是否有误差，但单淼的严厉让她望而却步。
　　而此时，年纪尚小的凡情还十分不解，单淼为什么一有闲暇就不断地拿一下卡片给她看，然后复述着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发音，乐此不疲。哦，不她还是很疲惫的，凡情能从她的神态中看出她并不满意，可凡情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路老先生就会来劝解母亲，并且说“凡情还小”。可惜这些话并没有起到作用，单淼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看她的表情也越来越冷淡。凡情有些惶恐。
　　直到后来，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带着孩子来他们家做客。凡情看到那个赵太太，指着单淼经常拿出来的卡片发出和单淼一样的音节，然后赵琪就跟着学了一遍，赵太太就高兴的抱起赵琪。凡情还看见赵太太隐晦的用眼角去扫视眼底透露出“羡慕”的单淼，然后微微的扬起了下颌。
　　凡情恍然大悟，原来单淼是想要自己模仿她的声音。但凡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只要赵琪这样，赵太太就好像十分开心，而单淼羡慕不已。这些有什么意义？不过这都不影响凡情对赵家人的不喜。

　　“这孩子是叫凡情吧？”赵太太看了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并不再多看自家儿子一眼的单淼有些着急，她逗弄凡情：“凡情，乖宝宝，我是赵阿姨，这是赵阿姨的宝宝。来，赵琪和妹妹打招呼，我叫赵琪。”赵太太抓住赵琪的双手，对着凡情一通比划。
　　单淼强忍着不耐烦，像这个赵太太一样，用尽各式手段想要攀上路家这棵大树的人，她见过不知凡几，但第一次遇到这么……令人膈应的。但凭借着良好的修养，单淼还是管理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是和气的微微的笑着。
　　赵太太看着单淼没有带凡情和他们母子互动的意思，言语之间更殷勤了，心中却急得不得了。她是偶然听人提起路家的这个曾孙辈的小姐都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才想到带着聪明伶俐的儿子借着丈夫有机会拜访路老先生的机会，来接近单淼的。却没想到单淼这么难讨好。她心中也明白，这位单总裁，手段心机可都是和路老先生一脉相承，厉害着呢。赵太太也不气馁，继续锲而不舍的向凡情搭话。
　　赵太太早就听说，路家这三年间拒接了七八家名门望族的联姻意向，到现在还有人不肯放弃。可明眼人都知道单淼是打算以孩子为重了，路家，以后整个路氏集团最后都会被交到这个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小丫头片子身上！赵太太很难不动歪心思。
　　路家对这个第四代，看得如珠似宝，要不是因为这孩子至今还没开口说话，路家四处寻医，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位的任何消息。
　　好不容易见到了，赵太太怎么会放任儿子错失良机。要是这位凡情小姐看上了她家赵琪，她做梦都能笑醒。实在不行，单总能对儿子的聪慧留个印象也是不错的。
　　单淼看着赵太太不怀好意的做派，想着医生的嘱咐，“多接触些同龄的孩子”，才强忍着没喊“送客”。心中不禁后悔，之前让女儿多接触些人好了。
　　凡情出生后，单淼一直不假旁人之手，事事亲力亲为。除了外公和她自己，她谁也不放心。包括被她接到路家老宅的吴婆婆，单淼也担心把孩子交给她，又会被养成舅舅或是母亲的性子。甚至于如今单淼连外公都不太放心。原先孩子还小，路老先生只是欣喜于四世同堂。等到凡情过了周岁，眉眼舒展，相貌越来越像外婆，单淼很快从对女儿美貌的期待中惊醒过来，外公，越来越溺爱这个孩子了。早前爬行训练时，外公比她还顽强的守着时钟，医生说了多长能得到锻炼，就一分钟也不能少。可现在……凡情只是扁扁嘴，外公就马上把人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可真是天生的靠脸吃饭。
　　得了外公的喜欢后，凡情见到的人就更少了。单淼在家时，单淼一步不落的带着；单淼上班去，则由外公寸步不离的带着。单淼本来就担心，怕凡情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接触到任何不好的言行，指不定还没有善恶观的孩子就学了去，所以路家的佣人一再排查下，只剩下了四五人可以在主宅走动，剩下的单淼统统不允许他们到凡情的面前来。家里的人知道单淼的心思，虽然觉得有些过了，但也都能体谅，小孩子嘛，何况是路家这样的家室，作为单淼唯一的孩子，再怎么仔细些都是应该的。于是凡情每天所能见到的，只有单淼、路老先生和只会对她微笑的几个佣人。
　　即使因为喝了灵泉水，路老先生的身体早已康复，甚至比一些四五十岁的人还要健朗，但他也不能不停的对着凡情讲话。而单淼在凡情断奶后，就很快的接手了路氏集团，大力开发高新技术，每天在公司忙得脚不着地，回到家来更没什么精神说话。
　　按照医生的说法，凡情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在凡情最适合学说话的时间段，因为身边可以交流的人太少了，没有可以互动的对象，所以可能有些语言障碍。
　　虽然明白，想要凡情开口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人陪她说话，但单淼和路老先生一致否决了送孩子去幼儿园这一提议。把孩子交给别人，太不安全了。所以单淼高薪聘请了两个幼师，两人倒着班每天只负责对着凡情讲话，如今已经半个月了，依旧没有看到什么效果。
　　如果不是因为医生再三保证，凡情的智力没有任何问题；每次单淼和凡情说话时，凡情的眼睛都亮闪闪的好像能听懂，也会给她一些回应，单淼都怀疑她是不是把孩子泡傻了。
　　凡情出生后，单淼再一次想起当初想带着外公进入仙境而不能的事来。她试探着带了凡情进去，却毫无阻碍的成功了。单淼怀疑这是因为她第一次出现在仙境时，凡情已经在她肚子里了。既然能进入仙境，少不得要泡泡灵泉水，洗筋伐髓。当时看着女儿吸收了灵泉水后越发粉雕玉琢的样子，单淼更是把女儿之后的生活用水全都换成了灵泉水，一点不带心疼的。可现在，灵泉水对凡情除了容貌上的影响外，其他暂时不可知，凡情却已经难以忍受其他水源了。
　　凡情与其他孩子最显而易见的不同，就是她不会哭，即使不舒服了，也最多就是哼哼几声，平常都安静得很。可如果给她喝的是一般的饮用水，她却会扯着嗓子干嚎。就凭这个，单淼就不信女儿是傻的，这么小就知道争取个人利益了，分明是个小人精。
　　可看着眼前马上就满三岁了，却连一声“妈妈”都还没叫过的女儿，单淼还是止不住头疼。
　　“凡情，这是ａ，来和阿姨学，ａ……”那边赵太太坚持不懈的拿着拼音卡想方设法的引导凡情开口。赵太太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她眼见单淼的不喜，索性放弃了“诱拐凡情”这种任重而道远的任务，转而想方设法让凡情开口。若是她能让凡情开口说话，这恩情也足够路家记住了，只要能搭上关系，那还怕再有以后？
　　凡情对着单淼尚且不开口，又怎么会让这个来意不善的女人如意，她冷漠的看着赵夫人挤出来的伪善笑脸，不为所动。
　　赵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笑也渐渐挂不住了。她没想到路家的人，就算是个三岁的孩子都这么难缠。她深吸一口气，不断地告诫自己，那么多医生和育儿专家都没能让这小姑娘开口，她要更有耐心才行。再抬眼时，就对上了凡情清冷的眸子，赵太太一惊之下忘记了言语。那双眼睛仿佛洞察世事，将她的一切打算都看在眼里。与她的目光对上后，凡情也没有闪躲，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赵太太像被捏住脖子的母鸡一样，呼吸都停止了。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先前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赵琪，他立刻认为是凡情在欺负母亲，然后眨眼的功夫，就尖叫着扑向了凡情。
　　单淼和赵太太被赵琪刺耳的尖叫声一惊，都面色大变，赶快伸手去抱自己的孩子，但却依旧慢了一拍。幸好早有在一旁守着的路家佣人，看见赵琪眼神凶恶，早就一把抱起凡情。
　　被单淼接到怀里抱紧的凡情，目光依旧冷漠的看着好不容易把赵琪从佣人的裤子上撕下来的赵夫人。感受到单淼的不悦，凡情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两个人了。

　　送走了苦苦哀求、再三道歉的赵家人，又辞退了对外透露凡情消息的幼师，单淼和路老先生念叨着：“还好我怕两个孩子出什么事，特意多叫了两个人在一边看着，不然凡情可不就被他伤着了……”
　　坐在对面的路老先生，正仔仔细细的检查早就由医生细细查看过一遍并无大碍的凡情身上有没有什么磕碰。
　　“就说不应该送凡情去幼儿园呢，这还在家里有大人看着，就差点出了事。幼儿园十好几个孩子就两三个老师怎么看的过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
　　凡情由着路老先生摆弄，眼睛盯着单淼一刻不停的嘴，突然字正腔圆，声音洪亮的叫了一声：“妈妈！”
　　这是单淼最常教凡情说的两个字，可现在凡情看着单淼呆滞的表情，感受路老先生父动作的停顿，一时不敢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凡情可以记住出生以来她听到的每一句话，记住视力发育后她经过了的地方的全部摆设，甚至是记住她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天所穿着打扮的衣饰，却不代表这些东西凡情都能理解。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