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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十里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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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洋场,繁华如梦。
法租界林立的欧式高楼闪烁着霓虹灯的光彩,身段姣好的旗袍女郎挽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玲珑的高跟鞋踩着舞厅里不时飘出的轻快的爵士乐,嗔怪着推开环抱,又娇笑倒向对方怀里,媚眼如丝,就像在跳一曲优美的华尔兹。
藤蔓蜿蜒的拐角处转出一娇娆美人。青色的旗袍仿佛把她罩在一团雾气里,红色的高跟鞋打在柏油路面上,美人迎着人潮,逆流而上。
没有人注意到她。
波浪般的卷发端正地绾在了后脑,柳叶吊梢眉,挽过那勾魂的眼眸。美人嘴里叼着根烟,烟圈儿一团一团,从红唇里,轻快地融入青空里。
她舔了舔唇,呼出一团雾气,眼眸走马观花似的飘过周围的商店酒馆。
旁边的屋顶上飞过一个身影,一身穿中山装的男子推了推眼镜,眼风扫了眼风情万种的女子,厉声提醒:“莫要闲逛了,时候快到了,走。”
那背对着他的女子回头看他,灯影明灭中勾出一抹曼妙的剪影。她扯出一抹慵懒的笑容,步伐依旧是懒懒的,声音也添着些许魅惑:“别急嘛,死亡如灰烬中开出的花朵,静谧又美丽!
“就让花儿再开会儿吧。”
男子露出一言难尽又无可奈何的眼神,再不管她了,自顾飞身往前去了,诡异的黑影霎时就消失不见了。
几分钟后,高楼处一红衣歌女像只蝴蝶似的落了下来,血花洒了一地,人潮中尖叫声此起彼伏,歌女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
“杜秋莺,二十二岁,于民国十六年五月八日晚八坠楼,失血过多而死。”
魅惑的女音响起,杜秋莺看到皎洁的月光下,死神朝她缓缓走来。
杜秋莺泪迹未干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死神的链条锁住了她,她最后看了一眼喧闹的尘世,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白锦墨央带着女子的亡灵,瞬间消失在了喧哗热闹的街道上。
白锦青色的旗袍迎风飘舞,她眼眸低垂,是一派凉薄的姿态,她魅惑的嗓音轻轻地哼着某种奇奇怪怪的调子,缥缈悠远。
“我们是黑白无常,我们来自阴间地府。问生人,可曾惧我青面獠牙,可曾惧我收命勾魂,误误误,我们英俊潇洒,我们貌美如花……”
镜子清晰地映出女孩的面容,清秀,过分白皙,透过皮肉仿佛能看见血管。她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襟,长发铺面阴气森森的鬼魂出现在镜中的一角,咻地又消失不见了。女孩的眼珠咕噜地动了一下,随即又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摆弄她的衣服。
陆七淮有一个秘密。
直到六岁以前,她都以为这是正常的。
她能看见鬼。
父亲告诉她,孩童是天地间最纯洁的生灵,能通神灵,视鬼魂。
她母亲去的早,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至少六岁以前,她都是快乐的。天真的以为鬼魂只是上天派给孩子们的玩伴,也幸亏她遇上的都是对她没有攻击性、飘荡了百年的寂寞幽魂罢了。
陆七淮六岁那年,父亲送她上了女学。
父亲说,女子生于天地,为人,和男儿没什么两样,都是要接受教育的。
那阵子大搞思想解放,提倡男女平权,女子也有了上学的机会。
七淮抓着父亲的蓝衫长袍,缩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滴溜宜转,好奇地盯着不远处陌生的建筑。
父亲笑吟吟地目送她被漂亮的女校长牵了进去。
现在想来,那时父亲把她送到学校去,怕是已经自顾不暇了。
陆七淮攥着新换上的蓝衣裙校服,坐到了一群不吵不闹、怯生生的女孩子中间。
女学的先生都是女人,她们漂亮温柔,像妈妈一样,陆七淮很喜欢她们。她也很喜欢这里。
这里有和她同龄的玩伴,鬼魂很少来这里。
陆七淮很开心,她甚至已经忘记了,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陆七淮应该一直是个幸福快乐的孩子。
有句话说得好,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陆七淮不害怕丑陋可怕的鬼魂,但她害怕人们异样恐惧的目光。
同校的女孩子跟先生反映,陆七淮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明明她周围没有人,却一问一答,有说有笑的,很是奇怪。
女先生觉得孩子们是在恶作剧,直到陆七淮拉着她,笑着跟她介绍,说那是她的好朋友,她才真正感到惧怕。
陆七淮细嫩的手指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空气,风吹落了几片树叶。
陆七淮以为老师没听到,她拉着女先生走近了些,先生忽然感受到一股诡异的阴郁气息,让她全身发冷。回过神,是小女孩惊讶的嚷叫,陆七淮说,姐姐,你怎么走了呀?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甩开了小女孩,陆七淮一个趔趄,摔的有点疼,然后,她看到了先生惊恐的脸,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陆七淮此生永远也没有忘记过那个表情。
她有点害怕,她不知先生为什么会那样。
渐渐地,女孩们也不跟她玩了,她们看见她就会害怕地躲地远远地,这让陆七淮很害怕。
陆七淮终于没忍住爆发了,她哭着喊着要回家要见父亲。
父亲风尘仆仆地赶来。
陆七淮扑进他怀里,委屈地控诉:“爹爹,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说他们都能看到的吗?为什么只有我是不一样的?爹爹,淮淮讨厌这个样子。”
陆向安把她拢进了怀里,眼里划过一抹痛色,以及那深藏在心里,漫延开来的愧疚。
陆七淮开始讨厌那些环绕在她身边的鬼魂,他们怪异、丑陋,要不是他们,朋友们就不会远离她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赶斥着那些怪笑着涌过来的鬼魂,一遍又一遍,小兽般呐喊嘶吼,直到声嘶力竭,心如死灰。
父亲告诉她,她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就没事了。
陆七淮半信半疑地接受了父亲的说法。
家里来了个很和善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爱笑,笑容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但是陆七淮不喜欢他。
不得不承认的是,吃了那个男人给的药,她竟然看不见鬼魂了,她的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直到那天晚上,她半夜睡觉惊醒,看到一具白骨,嘎吱嘎吱地扭着它的脑袋,它的头,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
地上的骷髅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凄厉狠毒的话。
“小孩……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
它的声音像是从骨腔里发出来的。陆七淮尖叫着跑了出去,那具尸骨疯狂地追赶她,在她身后发出一阵怪笑,她叫的越厉害,它便笑得越开心。陆七淮一路跌跌撞撞,倒进了树林里的暗沟里。
那具尸骨浮在半空中,腥红的血从眼窟窿中流了出来,陆七淮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哟,这有具骷髅成精了呀。”妖媚的女声从空中传来,随即咔地一声,尸骨碎裂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白锦,下手轻些,莫把那骷髅的魂魄劈碎了。”焦灼的男声紧跟其后。
“小黑你也真是,这么紧张作甚?”女子的奚落毫不留情。
陆七淮僵在那里,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让他们两人不注意到自己。男子的手里发出幽蓝色的光芒,覆在那具尸骨上。片刻后,尸骨化为粉末,消失了。
陆七淮有点颤抖。
男人干了什么?骷髅尸骨消失了,他们是谁?
“都说了我不姓黑。”男人收回手,瞟了迎风而立的女子一眼。
眼前的两位跟她之前见过的鬼魂完全不一样,他们太过强大美丽,但美丽的外表遮掩不了隐隐可见的黑气,陆七淮肯定,他们不是人类。
男人刚动手收走了骷髅尸骨的魂魄,万一他们发现自己能看见他们,会怎样对她?陆七淮的生物本能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她脑袋飞速运转,思考着怎样才能装作没看见他们的样子安全逃脱。
陆七淮动了动。
白锦的目光滑向了她。
陆七淮不自然躲了一下。
白锦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眉峰挑起一抹兴味,她一步一步朝陆七淮靠近,红唇吐出危险的字眼:“你?看得见我们?”
陆七淮抬腿就跑。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跑出这个地方。她的心脏跳得很快,陆七淮有种奇怪的预感,她的世界即将崩塌,有股力量想把她拉进万丈深渊里。
黑白无常默契地交换了眼神,往陆七淮消失的方向追。
鬼差追击人类,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陆七淮逃不了多远,她此刻正摔在地上,不停地往后收缩着身体,惊恐地看着他们。
墨央抱胸而立,冷眼旁观。
白锦隔空挑了挑手指,陆七淮竟凭空浮了起来,女子光滑的下颚靠近她,眸中泛着红光,皱眉盯着她。
陆七淮不知哪来的勇气,挣扎着要推开她。小女孩毫无力气的还击,本该对她毫无作用才对,可有那么一瞬间,白锦竟觉得自己的力量在慢慢流失。
墨央显然也看到了,他大手一挥,陆七淮就被弹出了好远。
“白锦,这丫头有问题,离她远点。”墨央左手微微扶住脱力的白锦,右手祭出一个术法,想困住陆七淮。
说时迟那时快,半空中突然闪过一个鬼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掳走了陆七淮。
白锦一把推开墨央,咬牙切齿道:“追。”
不知来者是何身份,竟带着陆七淮一路逃出了黑白无常的追击范围,两人追到一座周围布满结界的别墅,竟攻不破那层结界。
白锦杀虐之心骤起。
墨央拦住她,宽慰道:“这小孩身上有古怪,走,回去禀报黎君大人。”
两道鬼影消失在了别墅外面。
抱住陆七淮的鬼魂稍稍松了口气,她撑着一口气布了个结界拦住了他们,幸好陆七淮没事。
她怀里的小人儿还在颤抖,她想了想,笨拙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安慰:“对不起,淮淮,姐姐不该驱使骷髅尸骨来吓你。”
不然也不会被黑白无常发现了。
陆七淮眼泪婆娑地睁眼,看见是她,哭得更凶了:“萍姐姐!淮淮害怕!”
陈萍还来不及安慰她,就听到门口有响动,闪身就消失了。
陆向安神色仓惶地跑了进来,身后的男人闲闲抬了抬帽子,也跟着进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浑身颤抖的陆七淮,即心疼又责怪:“淮淮,你怎么跑出去了?让爹爹看看,有没有事?”
陆七淮只是止不住地流泪,看来是吓坏了。她哭着哭着,哭累了便睡着了。
好在陆七淮没受什么大伤,陆向安哄着陆七淮睡着了,他把女儿抱回房里,轻轻地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才静静地掩门出去了。
门外靠在墙上的男人抬眸看他。
陆向安揪住靠在墙上的男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一把砸向对面的墙壁,只听见咚的一声,陆向安手臂上青筋冒起,也顾不得这是在女儿的房前,咬着牙齿嘶吼出来:“你不是说,吃了你给的药,淮淮就看不见他们了吗?”
男人全然没有身为劣势者的自觉,反倒气定神闲,不慌不乱。他也不推开陆向安,只是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过分愉悦的笑意:“药嘛,总有药效到的时候,她这个样子,又不是我造成的,你朝我发脾气也无济于事。”
陆向安被他说到了痛处,提着男人衣领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瞪大了瞳孔,还想说些什么,半晌才挫败地甩开男人的衣领,哼了一声,愤怒地转身下了楼。
男人抚了抚褶皱的西装裤子,正了正头上棕色礼帽,笑着跟了下去。
陆向安坐在客厅靠窗的座位上,沉声看着窗外。
站在楼梯上的男人抚了抚下颚:“陆向安,地府鬼差已经发现你了,你回不了头。”
陆向安放在圆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半晌又松开了:“为了淮淮,就算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会停手。”
楼梯上的男人笑了笑,化作了一团黑雾,消失不见了。
白锦墨央一路赶回了地府,直奔天齐殿。
“黎君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这话的是白锦。
谢判扶了扶鼻尖的金丝眼镜,一身黑色燕尾服高贵华美:“黎君大人在灵识内。”
案台上的青衣男子,他们的黎君大人,正撑着脑袋斜靠在塌上,闭目沉睡。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忽然间就消失在了大殿内。
谢璧面色不改继续进行审判亡灵的工作。
所谓灵识,是天地万物所有灵体都具有的。它根据灵能力者的主观意愿幻化而成,不受外界灵力所影响,是一片独立封闭的灵力空间。换言之,它就是一片灵魂之海。
灵力越强,灵识范围越大。
黎君的灵识空间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饶是进来过许多次,白锦墨央仍旧会为黎君强大的灵力所震撼,那股力量,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春风化雨,温柔祥和。
九黎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休息。
那是一棵美丽得很诡异的树。
整棵树几乎没有树叶,它的枝干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淡紫色的花朵,花朵堆积成绦,柳条一样垂落下来。
那是满树的紫藤花。
花绦间或夹杂着泛着白色荧光的球状物体,像一颗颗夜明珠,点缀其间。
那是躁动挣扎着的,执念深重不愿往生的,亡者们的灵魂。
“黎君大人。”
九黎应声睁眼。
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九黎飞身从树上下来,脚步清浅落下,荡起一层层涟漪,涟漪倒影之下,接天莲叶,是大片大片盛开着的青莲。
“小白小黑,你们怎么来了?”
墨央也不反驳了:“黎君大人,我们在人界遇见一个能看见鬼魂的小姑娘。”
“哦?还有这等奇事?”九黎甩了甩衣袖,负手走了过来。
“按道理说,刚出生的婴儿甚至一二岁的孩童,能看见我们,这可以理解。但一个心智渐全六岁的小姑娘,还能看得到我们,就很奇怪了。”白锦补充道。
“而且这个小姑娘和鬼魂关系很好,我和白锦追她时,有一个灵力强大的鬼魂救走了她。”墨央将他的疑惑说出来。
“可是鬼婴?”
墨央略微思考了一下:“不像,那小姑娘,确确实实是个人类。”
“更奇怪的是,白锦靠近她的时候,出现了灵力流失的现象。”
九黎讶然:“灵力流失?”
“不错!”白锦接过话茬,回想出那时的情景:“当时她只是想要挣扎我的桎梏,我靠近她的时候,突然觉得浑身无力,灵力竟使不出来了。”
九黎蹙眉踱步,面色竟是难得的严肃,不是鬼婴,能看见鬼魂,可以吸取灵力,是个人类女孩,不该,不应该有这种存在才对!
难道?
阎罗殿内,谢璧正低头写着鬼魂的生死簿,塌上沉睡的九黎忽地睁开了双眸,一套起身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消一会儿他已经负手站定在了谢判跟前。与此同时,黑白无常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大殿内。
“谢璧,近日人间生死伦常,可有异动?”
谢判讶异黎君为何忽然这样说,但即是黎君问的,他必须回答:“并没有,一切正常。”
白锦墨央也跟着疑惑地把目光注视了过来。
九黎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擦了擦,换了个说辞:“那近几年可曾有人类命格发生变化?”
“那自然是有的。”人类的生命轨迹并不会完全受命格左右,当那人生命中遇上某件大事或是遇到某个贵人,在特定的时机里,命格会发生变化,这就是人间界常说的“改命”,然而命运的走向是好是坏,同样也是不可预测的,是以谢璧继续道:“但是黎君大人,这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他们的命格,是被某种特殊力量强行改变的呢?”九黎沉声道。
谢璧一愣:“你是说恶灵干涉人间生死?”
九黎摇摇头,语气中透露出担忧:“不,不是恶灵,是超出六界生灵理解的某种力量……”
黑白无常与谢判具是一惊,几百年了,从未听过黎君大人如用如此忧心的口吻说话,在他们眼里,黎君大人一直是云淡风轻无所不能的,难道,这次他们面临的敌人,当真那么可怕吗?
可怕到黎君大人都心有戚戚?
九黎叹了口气:“谢判,把近六年来命格发生改变的人类给我找出来。”话音刚落,他几步之内就闪至了白锦墨央身侧:“走,带我去见见那个小孩!”
难道……是他回来了吗?
七淮在荒原里狂奔。
荒原被无尽的黑夜笼罩,到处都是巨石,天空划过一道道闪电,雷声轰鸣,陆七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她为什么要奔跑,她仿佛在逃离什么。
远处的天空,忽然刮起了飓风,卷着沙石向她袭来。
陆七淮被巨石绊住了,她摔倒在地,捂住头无助地缩成一团。
脚下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风声停了。
陆七淮的眼里充斥着红色,漫天的红,差不多快将她淹没了。身穿旗袍的女人们惨白的脸上流着鲜血,幽灵似的从她眼前飘过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喊。
“小娃娃,还我命来!”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陆七淮尖叫着狂奔而去,忽然,她脚下一个踩空,身体开始急速地下降,荒原和鬼魂般的女子都消失不见了,她失重般地坠落。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滴答!
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下坠的感觉消失不见了。
陆七淮睁开眼睛,她正悬浮在一个水面上,周遭散发着浅绿色的光,水滴打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圈波纹。
陆七淮惊讶地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一袭青衫的男子正看着她。
陆七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俊美的男子。
他在慢慢朝她走近,他的脚步点在水面上,竟能如履平地,沾衣未湿。
他步履所至,水中皆漾开一朵青莲,莲花出水,濯濯不妖。
所谓步步生莲,原来是这般景象。
就像一位仙人。
他俯身看向水面上怔愣出神的女娃,男子乌黑的发丝垂落了下来,轻轻扫过她的鼻尖,带了股莲香。
他的眼眸是琥珀色的,煞是好看。
仙人朱唇轻启,声音轻的如风拂过,却又鬼魅般如影随形:“你已经死了。”
陆七淮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她又听到了水滴滴落的声音。
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到,窗户旁立在一个长衫俊逸的背影,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在他周身笼上了莹莹光泽。
房间的地面上有个巨大的,金色光芒的符咒型图案,从陆七淮的床畔,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侧。
那晚追她的两位此刻正立在她的正对面。
陆七淮不知哪来的勇气,掀开被子拔腿就跑。
九黎转身,看着那个跑向门口的小娃娃:“你逃不出去的。”
陆七淮的脚步应声而停。
她感觉到九黎在朝她靠近。
她慢慢转过头,小小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
九黎蹲下来,尽量露出温和抚慰的表情:“不要怕,方才是我暂时潜入了你的梦境。”
陆七淮愣怔地看着他,嘴里吐出破碎的字眼:“你说,我已经死了?”
九黎点点头:“准确地说,你这条命,不是你的。”
陆七淮仰头,眼里泪水在打转,她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九黎长叹一声,他的右手轻柔地落在陆七淮的额头上,他的手下开出了一朵莲花,陆七淮只感受到一种充满痛楚的剥离感,她还没来及抓住什么,就看到自己小小的身体软绵无力地倒向了一边,而她已经从她的身体抽离了出来,变成了一个灵魂。
就像触动了阵法的某个机关一样,突然间,地动如山摧,整栋别墅开始摇摇欲坠,从她在的这个房间开始,落石滚动,一切都在消失殆尽。
陆七淮流着眼泪看着她的家顷刻间毁于一旦。
泪眼朦胧间,她看到父亲略显狼狈的身形撞进了房间里,半跪半爬地挪向了她倒地的身体,陆向安用颤抖的双手抱住了女儿的尸首,七尺男儿,竟哭得不成样子。
他把女儿尸首埋在胸前,失控地嘶吼:“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女儿?”
“杀你女儿的不是我们,是你。”九黎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声音清冷凉薄,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个伪装的表象。
陆七淮求救般想要扑过去抱住父亲,却只是穿过了陆向安的身体,父亲抱着她的尸首,什么都没有察觉。
陆七淮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陆向安摇着头,一步步靠近九黎,冷笑着:“呵,好一个地府鬼差。”
他好像受了刺激似的,忽然加大了声音:“既然你们要来索命,就索我的命,我罪有应得,索我女儿的命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竟已经泣不成声,他双手覆面,跪在了地上,断断续续不成句的话语时不时从齿缝中咬了出来:“她……她还那么小……才八岁,她才刚开始上学……她才刚知晓感受别人的爱……我还有很多没给她……”
“你的女儿,本该一出生就死去。”九黎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刺得陆向安鲜血淋漓。
陆向安此刻脑海里竟然划过了亡妻难产时要他发誓照顾好他们女儿时苍白的面容,霎时悲从中来,抱着女儿逐渐冰冷的尸体哭倒在地。
九黎俯身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划过一丝狠厉:“你可曾想过,被你杀害的那些女子,他们的父亲作何感受?”
蹲在父亲身边试图安慰父亲的陆七淮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九黎。
陆向安的哭声逐渐停止了,他仿佛没听到九黎的话一般,抱起女儿的尸首,爱怜地抚摸着女儿苍白的脸孔,嘴里喃喃自语:“淮淮,爹爹对不起你。”
他把脸贴到女儿的脸上,泪水滴落了下来:“爹爹没有照顾好你。”
九黎愤然起身,他看了看地上仿佛进入某种臆状的陆向安,道:“陆向安,上海人氏,六年间杀害七名女子,夺其阳寿妄图逆天改命,其行残忍可怖,夺其阳寿二十年年,死后受红莲业火所焚,永世不得超生。”
他长袖一甩,全然不顾陆七淮的挣扎抗拒,卷走了她的灵魂。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陆七淮看着身后逐渐远去消失不见的家,以及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父亲,无声地流泪。
一行人到了泰山脚下。
陆七淮忽然跪在了地上,不愿再前行了。
九黎看着泪痕未干的小女娃,想她今夜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连自己为何死去都不知道,眼看着就要赴身黄泉,不由得心生怜悯,连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你怎么了?”
“大哥哥,前面就是地府吗?”
“是的。”
陆七淮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会怎么样?”
九黎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你会投胎转世,去往一个安乐祥和的家庭,快乐无忧地度过一生。”
陆七淮睁大了眼睛,带了一丝乞求与期待:“我会忘记这一切?忘记父亲吗?”
“对。”
陆七淮不动了,她小小的身形仿若风中残烛,像一只被别人抛弃的小狗,可怜极了。她的委屈与不甘就在这一刻全数爆发了,她一把推开九黎,挣扎着往后跑,面上是惊恐的表情,嘴里一直重复着“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忘记”,身体竟慢慢地被一团黑气所笼罩。白锦墨央一惊,身子刚一动,就发现九黎已经快他们一步,上前制住了陆七淮。
九黎把她抱起来,柔声哄着她。
小女娃身上的黑气总算退散了。
白锦看着哭到力竭的女娃娃,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那么一丝愧疚,她走上前,附耳对九黎说了些什么。
陆七淮总算归于平静。
九黎把她放了下来。
他长叹一声,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陆七淮,去离天境吧。”
女娃娃我见犹怜轻轻抬头看他。
“我给你一百年时间,百年后,你若学成归来,便来地府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