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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觞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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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长大了才发现很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小的时候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想踢球都凑不齐人。”
“是啊。以前在学校,只要想踢球就什么也挡不住。顶多白天踢不成就晚上踢,现在还没离校,却已经凑不齐人数。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
“成年人的世界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总会有更重要的事情。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想当年,大家信誓旦旦,文钊说要读建筑要建造世界上最漂亮的房子住。你说要上京大要做世界上最丰富精彩的平凡人。没想到高考后竟都得偿所愿。实在再好不过的事情!”
文钊确实说要建造世界上最漂亮的房子,不过却是为了大家可以美美的住在一起天天游戏打秋风。
“哈哈,得偿所愿?以前还真是年少轻狂。你还不清楚我,顶多就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难道不是得天独厚的强大资本么?”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勤勤勉勉才华横溢唯独缺少一点点好运气?又有多少人日日努力不懈只怕错过那一点点好运气?
两个人忽然都静了下来,沉默不言。
一个仰头望着对方的蓝色球衣,一个低头看着手中的游戏光碟。
“我和叶娉妤分手了!”
良久过去,就在夏璧人以为她此行将以沉默来结束的时候,耳边忽然闯过来一句闷声。
低沉的闷声仿佛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更像是从心底里吼出来。想要宣泄不甘和悲痛,无奈理智尚存,汹涌磅礴情绪被强硬的控制在喉际。
这样无奈痛苦的程御风,她从未见过。
这样爱恋着别人的程御风,她从未见过。
夏璧人怔住,心忍不住隐隐作痛。
忽然想起叶娉妤,两个人简直如出一辙,都迫不及待的向她宣告自己的感情状况。而此刻程御风的眼里又将她视作什么?可以放心的倾诉心里私密树洞吗?
“可是我不想分手!”
一声低吼,压抑的咆哮,震得夏璧人心口处隐约的痛感破裂成碎片,密密麻麻的心房里到处都是。
程御风重重的坐下。座椅的滚轮迫于外力咕噜噜的向后方划远。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般,两人又一次缄默不语。
夏璧人只觉好像有一双手,一下又一下的抽剥着她心房外多年来夜以继日耗尽心血费劲千丝万缕织就的护茧。抽一圈,剥一层,似乎不见心血便不会停手。又嫌看见了碍眼,剥一剥,停一停。
“那你想怎样呢?”
程御风没有回应,依然靠坐在划远的座椅上。双手垂在身侧,低头不语,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沉默便是他内心不愿不满不甘不舍不放手的真实写照。
夏璧人低头看着腕上的手表。
表盘上的小小的蓝色钻石,静静的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尊贵恒久。银色的表链在灯光下映出金属特有的精光,温醇有力。
夏璧人继续轻轻抚着腕表,须臾之后,抬起头看着程御风,缓声说到:
“如果不想分手,那就积极行动努力争取。感情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外人很难去做判断。不过,一般如果是真感情,想说停就停恐怕也不容易。”低下头,顿了一会,甫又抬头看着程御风,“不想放弃的事情,就要拼力一试。不以任何理由为借口,不让任何借口成为屏障!如此,至少日后想起不会悔恨。如果你已经接受了分手的事实,那么多想无益,只能面对现实。”
在她夏莳萝的字典里,竭尽全力,便是始终。
之后,不念过去,不畏将来。
只是,亘古以来,爱情就是爱情。
它是最没有理性最没有浅厚没有限期的情感。可以一见钟情,也会瞬间而逝。可以深刻,也会肤浅。
无疑也是世间一切感情课题中最薄情寡义的科目。
不爱了,爱情的实质就已经结束。由此分道扬镳!
余下的不过是挥舞爱情旗帜呐喊时的回音。
程御风,你究竟知不知道?或许你不甘的只是自欺欺人!
程御风,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不想放手的到底是爱情还是人?
夏璧人和程御风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宿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一样敞开了宿舍门。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门口里,方一明正凝神靠坐在一张椅子上。若从门口经过,猛不防瞥到,着实会吓一跳。
只隔着一道走廊,空气流通无阻。只要用心,便可以听清夏璧人和程御风的对话。
其实方一明出现在对面宿舍的时间比夏璧人到程御风宿舍更早,他一接到凉凉的电话即刻就行动了。本就在同一个宿舍楼了,不过是从一个宿舍走到一个宿舍,自然要快的多。一踏进目的地,简单寒暄两句,就敞开宿舍门,以便第一时间掌握夏璧人的动向。
男人之间相处,总是简单的多。很多时候根本用不着解释。
眼看着程御风打开门,他顺手拎起一把椅子坐在门口。
方一明刻意忽略宿舍内同学们打趣玩笑鼓闹的言语,仔细的关注着对面宿舍里的夏璧人。
“可是我放不下她。我爱她!”
程御风终于抬起头,双眼里尽是悲愤,好像要在这一声里倾尽他所有无法言语的痛苦,无奈和爱恋!
夏璧人恍惚间又回到了六年前,看到了程御风和叶娉妤甜蜜拥抱的画面,想起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回复的分手短信。
这便是同人不同命,同是前女友,只不过多了一个字,低位和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夏璧人只觉胸口的闷痛仿佛也被程御风悲愤的双眼冻结成冰,于是身体迅速寒凉下来,疼痛也就缓钝了。
看来她此行是送上们来自取其辱的,低下头自嘲的笑笑,罢了。
叶娉妤现在仿佛就是他的全部。他沉浸在对叶娉妤的爱恋中,管不上自己的处境,顾不上自己的将来。好像他守着对叶娉妤的爱,此生就已经足够。
若真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求仁得仁,便是幸福的事情。
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理论洒脱又正确。可是经历过感情,相爱过的人都知道,这一枝花和别的千万枝不同。即便是外形一样,她始终是独一无二的。她已经不单单是一枝花,她是心口的白月光朱砂痣,是自己用心血和时间浇灌用深情滋养而成的。
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切都会过去。理论更是经过历史长河验证的正确。可是,时间医治得了病痛,抚平得了疤痕吗病痛是一种症状,疤痕却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
各人冷暖自知,温饱自足,默默的抬起右手轻轻的抚摸着左臂上的腕表。
一下一下,每一下碰触指尖处似乎总会生出些许热意。
六月的天里,她的心房先是洒满破碎成片的飞雪,然后冷气流袭来飞雪立时冻结成霜。忽然忍不住的有些气急败坏,却连声音都冻得的冷涔涔的。
“什么是爱呢?我想爱里一定包括着成就对方的碧海蓝天吧。她有心愿,你若无其事的偷偷替她实现。她想要浪漫,你陪着她风花雪月;她想要飞,你便替她装上翅膀。若是这样的爱,谁不会悸动?谁能不努力珍惜呢!”
说着说着,如霜赛雪的面庞又同往日般平静而温和,浅咖色的双眼深处埋藏着尘封已久的悲伤。只是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太美,美得人从不敢探视。
夏璧人慢慢的站起身,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里太过寒凉,她不想连腕上的手表也沾染上寒气。
她想出去吹吹夏夜的热风,看看夏夜的星子。
于是开口和程御风道别,话一出口又拐了七八道弯儿。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客观上说,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爱情也需要资本。一段理想的爱情,不仅需要成就,还需要用责任感和自我牺牲来保驾护航。成熟的爱情里,爱情的主体至少要保持同一个步调,更有甚是爱的多的那一方得时刻走在另一方前面。我不了解叶娉妤,可是我见过的叶娉妤对自己的人生拼命努力,在这一点上她很优秀。不好意思,凉凉有事还等我,我就先走了。”顿了顿,不给程御风反应,又接着说,“最近我每天都在图书馆经济阅览室论文资料,说不定还会遇见。再见”
“再见。”
程御风站起身。
夏璧人如获大赦,微笑着转身从从容容的迈步走出宿舍。
优雅平静从容淡定的表象掩盖着一颗迫不及待的想离开的心,她此时心里只想着她的夏夜热风,她的夏夜星子。
夏璧人的身影一从宿舍门口消失,方一明起身站定在宿舍门口。周身掩立在宿舍里,不再前进一步。
方一明面无表情的盯着跟在夏璧人身后刚出到宿舍门口的程御风。
程御风猛然看见闪现在面前的高大身影,不由的一怔。转头看了眼迈步前行全然不知身后事的夏璧人,愕然的看着方一明。
方一明依然面无表情眼眉不抬的盯着程御风,眼神闪过一抹前所未有毫不掩饰的凌厉。
程御风终于停步,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方一明,转身走回宿舍。
宿舍门砰地一声自己锁上了。
方一明提脚匆匆的追向夏璧人。
宿舍楼外,热气铺面而来,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血液畅流,整个人立即热和起来。
夏璧人片刻不停的一直走到第一个路口,迅速拐个弯,才终于停下脚步。她用力的按了按心口,深埋已久有悲伤经此又被重新翻扯出来,可是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淌下面颊。
多年来她的心口都好像压着块巨石似地,堵得她不能自如呼吸,压得心房不能自在跳动,最初更是磨得她生疼生疼的。
轻轻舒一口气,抬起手臂轻触颊边,表盘也暖暖的,还有清晰有力的秒针声。
不知他那里是什么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么?,
方一明默默的跟在夏璧人不远处,直到看到夏璧人走进宿舍楼。随后便摸出手机打给凉凉。
通话结束,他收好手机静静的望着灯火通明的女生宿舍楼。
晚上凉凉突然打电话让他紧密注意璧人在程御风宿舍的情形,虽然他觉得有些无理取闹,他一个大男人,行事自然该堂堂正正,偷偷摸摸的探听别人隐私实在非君子行径。可是还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然后他就那样清清楚楚的听了一耳朵,听着听着也就听明白了其中味道。
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了解璧人,又好像越来越了解璧人。
方一明静静的望着,他并不知道夏璧人走进哪一间,更不知道那一扇窗户亮着灯光是她们宿舍的。
只是莫名奇妙的望出了一丝开心
。
他忽然想起宿舍同学的戏谑和打趣。
“哈哈,方大主席,喜欢就赶紧去追,偷偷摸摸的真丢人!”
“哈哈,夏璧人可是大大的一个真女神,小心被人捷足先登。我的梦中情人啊,无奈高攀不上啊!”
“还以为方大主席不喜欢女人,原来是高标准啊。夏璧人京大谁不喜欢啊,喜欢就赶紧行动,不像我们只能枉自叹息。”
“哈哈,哈哈。话说,方主席,你要做多久门神,可否容我等近距离看一眼女神。机会难得,以后可就没了。”
他今天以前从没有认真的想过这些个问题,确切的说今晚以前他都没有正视过自己和凉凉璧人之间的感情。
往后,他需要好好想想了。
很久很久,方一明才终于离去。
夏璧人放下背包,接过凉凉弟上前的水杯,仰头直喝到了底。
夏璧人看着手中的杯子,缓缓的问道:“凉凉,想不想听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当然啊。速速说来。”
夏璧人大二的时候,她很清楚的记得是十月末。
秋天虽已悄然的打过卡,秋意却迟迟未至。
秋老虎仿佛得了信儿似地,来了又去,去了又回。
一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赶回宿舍。刚上楼梯口就碰到了隔壁宿舍的一个女孩子,好像叫梁红。虽然住在隔壁,却不是一个班,平时也就是点头之交。梁红一看见她却热情的笑着点头招呼,她微笑着点头回应。心里也是有一点欢喜,脚步却未曾停留片刻。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晚上完自习回到寝室却迎来一个晴天霹雳:梁红下午踢球心脏病发作当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