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我七年没有见到他了,最后一次见面,是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全班去旅行。那个暑假,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我们是高三的同桌,理科生。他叫杨穆,我叫刘溯。他在高三上学期第二学月转过来的,他之前和他父母在外地拼搏,因为户口还在我们这,所以就转回来了,为了高考。 他文科学得非常好,却选了理科,他说他想当建筑设计师,建筑设计师理科比较有优势。我怀念那段日子,那段向右看就能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和他的侧脸的日子,无比怀念。 他转来没两天我们就已经在第二次水平测试了,没有了文科优势的拉分,他的总分在班里倒数,连2b线都没有。可想而知他理科真的很差。 考的差的同学会被叫去办公室做思想工作,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去过。回来的时候,他拿了张53分的物理试卷,坐下就骂爹骂娘,一直在重点复习物理,还考成这样,心情可以理解。他转来好几天,我们说不出十五句话。一下课就埋头写练习,或者补觉。 我们都不是住宿生,但是我们要到七点才可以回家。他住在他舅舅家里,他父母还是在外地拼搏。别的男生喜欢打篮球,他不喜欢,别的男生喜欢玩游戏,他不喜欢,别的男生喜欢喝酒,他一杯就开始发酒疯。他喜欢练跆拳道,综合格斗,没考过级,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是哪一带。他喜欢画画,喜欢莫奈,喜欢画我。 我是怎么知道他爱我的高三下学期他去图书馆借了本名字叫《永远》的书,作者我曾经看过他的个人简介,据说得过奖,就也想借来看,我问他什么时候看完告诉我,我去借来看看,他说好。后来他看完了,我就去借,我去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过了,图书馆里没几个人,学校在郊区,周围静悄悄的,我把借书卡给阿姨,点名要那本书,阿姨拿给我,我装进书包带回了家。复习到十二点,准备关灯睡觉,突然想起来我借了本书,想想看两页吧,好入睡,拿起书,一翻,里面飘出来一张纸,上面用蓝色调画的,是我,是我的侧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画的,那个想考美院的家伙。后面写了段话,一段打扰了我7年的话,他的字,我至今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本书告诉了我永远是什么,它给了我答案,宇宙中是没有永远的,一切事物都有它逝去的那一天。可是我读的过程中,一直在想,宇宙究竟是物质性的存在还是空间时空那样缥缈的存在,如果他是物质性的存在,他的逝去我不会惊讶,如果他是缥缈的存在,无论书里说得多么有说服力,我都不会相信。我爷爷说,世界上有些感情是永远的,比如他对我的爱,他已经去世,但是我无时不刻都能感觉到他爱我。刘溯,我想我对你的爱,也是永远的。”那年他十八岁我十九岁。 我一直没有回应他,像没有看过那张纸一样,在这之前我们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什么话都不说,我们两个一起解题,一起吃午饭,一起背诵,听英语听力。他人缘很好,班里的同学都和他很熟了。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有次他路过一位同学的座位,不小心蹭到了正在埋头苦写的同学,那位同学当场跳起来和他扭在一块。班里的人趁还没惊动老师主任的时候,赶紧把他们分开,并让他们冷静。他说他道歉都来不及就被按在地上了,所以我比较担心那位同学,后来那位同学主动停学了一个星期,好像是轻度焦虑症。 我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他说他练格斗不是用来制造校园暴力的,而且以后还要继续当同学,那样没意思。蛮有道理,我点了头表示理解。 我们班有个规矩,男生打架必需去小卖部买两罐菊花茶,然后一起一口闷,这事就算解决了。挺傻的,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他去买了,一口闷之后还把瓶倒过来,果然是一点不剩,有够傻的,还要击掌。后来他们两个成了铁哥们,整天一起喝菊花茶,班里的人都喊他们菊花兄弟。 那哥们坐在我们后面,六百度近视,厚厚的眼镜,深深的黑眼圈,苍白的嘴唇,乱蓬蓬的头发,整天在那写啊写啊,是我们班第一名。从那次打架休息一星期后回来好了点,大概家里人有炖点补汤给他喝。杨穆老是下课就跑到小卖部买三瓶核桃仁露还是三个面包,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我,一个给这位哥们,然后就拍开他的笔“别写了,都快写成神经了,北大清华哈佛还是什么名牌大学可不收神精病。” 然后边吃边说些有的没的,哎,这届美国总统不行啊,最近食堂又出新菜了,他邻居生了个小孙女,真可爱什么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想让我们不用整天那么紧张,偶尔轻松一下,那哥们叫张自衡,他告诉我们,他家里只靠他一个人,家里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没有父母,出车祸死了,这时杨穆不吃了,语气也变了“那你们家开支怎么办”“爷爷奶奶们的养老金,我有助学金,所以还是能省点钱的。”“有什么需要的话,告诉我,我爸工资不低,认识的人也多,也许能帮你。”自衡吃了几口,“谢谢……因为全家只靠我了,不拼命不行,上次我真的很抱歉。”“我能理解,而且菊花茶喝了咱俩以后谁也不准提这事哈。”自衡点点头,埋头吃了起来。如果换做别人,因为不小心撞了别人一下就被按在地上揍,早就和这人结仇了,我不禁感叹是什么样的父母能生出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儿子来。 他一米八七,我一米八五。他刚转来的时候我全级排名第五十名,他全级排名第一百六十名。我感觉我不会再进步了,无论多么努力,所以我只希望我高考那天正常发挥就好,我不奢侈清华北大,一个不错的大学就好。我不像他,有目标,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想干什么,我很迷茫。 他倒是目标很明确,而且一直进步,从百名外进步到百名内,黑眼圈重得和熊猫一样。他说他已经一只脚踏进美院了,不能被拉回来,天天嘟囔这句话。 至于那张画,我藏起来了,他也没问,我并不害怕被别人嘲笑是同性恋,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太突然了,我需要缓缓。 刚开始见到他并没有发生什么,连打招呼都没有,他就直接把书包放桌子上然后坐下了。熟悉之后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值得倾诉的朋友。有什么烦恼,只要告诉他,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会帮你想办法,我渐渐喜欢和他说我的事情,我的打算,我的未来。 我妈妈家里有遗传病,在我读初二那年去世了,我们一家人是住婆家的,妈妈死去后,爸爸失踪了,家里不是很富裕,是爷爷奶奶一直照顾我,爷爷去年也去世了。他们离开我都没有哭,但是我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我不笑,他老是拍拍我的肩膀说“开心一点啦,我们马上就脱离苦海了。”他指的是高考。我并不担心高考,顺其自然吧,我奶奶一直和我说尽力就好,我相信我一直很尽力。杨穆老是叫我们不用太紧张,他自己却很拼命,从他的黑眼圈和脸色就能看出来。 高考前第一百天倒数,他上午突然请假,下午回来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说他舅舅出事了,吸毒。家里没人知道他吸毒,凌晨毒瘾发作晕在客厅,看样子是想出去买毒。他以为是什么病就叫救护车,去医院才知道是吸毒的关系。原来是因为吸毒所以才老是怀不上孩子,他感叹了一下。大概老是打我舅妈也是这个原因,我舅妈真辛苦。因为知道舅舅吸毒他舅妈报警了,他就去派出所做了口录 。看来他们家也不太平,他舅舅打他舅妈他就上去拦,也被揍了不少伤。我一直不懂他为什么练格斗跆拳道然后被打老是不还手。 倒数第98天下课,他买了三瓶杏仁露和三个三明治,问我放暑假要不要去旅行,他想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啊,想去看广州塔啊 ,北京故宫啊,鸟巢啊,悉尼歌剧院啊,好多好多地方。我很憧憬,和他去旅行那应该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但是我没钱。我直说了,我没钱。自衡说他也想去,自衡的同桌转过头来说他也想去,然后他的后桌,后桌的后桌也是他想去,然后全班都说想去。“那好啊!到时候我们全班去旅游吧,考虑到有些同学家里条件不好,咱们就去最便宜的,去海边住一晚如何”“不好!才一晚,没劲。”有同学持反对意见。“那七天”我问。全班沸腾并同意,好久没见过班里这么活跃了。“你不是没钱吗”杨穆问我,“我六月一放假就去打工,我们八月才去旅行如何”他问了全班同学,无人反对。“打工带我一个。”他和我说。自衡抬起头,“我也……”“你就好好待家里吧!”杨穆把他赶回去了。“啥玩意啊,为啥我要待家里啊,好不容易放假了钱都不让我赚”杨穆转过头在我耳边说话:我到时候不和他说我们去打工的那家。说实话,他在我耳边吐气的时候我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然后就木纳地点头。然后他又凑过来说一句:我希望可以得到你的答复,不论是什么。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倒数第六十天,班里的紧张气氛不是很浓了,我们也渐渐放松,因为这个时候紧张也来不及了,不如干脆调整心态。而我一直有个大问题在烦恼,我究竟该选什么专业考哪个大学我不想迷迷糊糊选我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大学,而我究竟喜欢什么干什么我擅长干什么?是些令人头疼的问题。吃午饭的时候我问他,“你觉得我该选什么专业好哪个大学适合我” 他放下筷子,说:“我想一下。”我吃了块胡萝卜,等他回复。“医生怎么样救死扶伤很有意义的。”我想过,但是我不想每天待在医院里。 “那警察怎么样多帅啊,而且你的体型很适合啊,我还蛮想看你穿警服的。” 也想过,但是比较危险,我奶奶肯定不同意。“律师铁饭碗,你奶奶肯定同意。”我政治并不好。他伤脑筋了,吃了几口饭埋头苦想。然后和我说,这个星期天早上如果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怎么样我那天早上没事,同意了。 星期天早上,我们吃了早饭,背着书包乘公共汽车去图书馆,进了图书馆,门后有一支巨大的火箭模型,我过去看它的介绍,他拿出速写板在我后面唰唰地画。神舟五号,中国第一艘载人火箭,我记得那会火箭发射成功并顺利着陆的时候,妈妈买了一个小模型给我,是钢造的,应该挺贵,现在在我床头柜摆着。 “走吧,我看完了。”我走过去小声和他说,他哦了一句手还是没停,跟在我后面还是画。找了个位置把书包放下后我们各自去拿书了,回来后,他给我拿来了《飞行器设计与工程》、《飞行器制造工程》 、《飞行动力工程》我给他拿了《伯里曼》,《世界建筑设计》,《建筑设计工程》。这么默契,我们都笑了。我模模糊糊知道我要选什么专业了。 高考倒数第24天,下午,全体高三学生扔试卷,我不小心把他给我的那张画扔出去了。急得我一个劲跑去楼下找,一楼只有我一个人,和满天飞的试卷,试卷从我头上飘下,像在下雪,混乱中我看见好几对在悄悄的亲吻,而我在狼狈地找东西。“把准考证扔了”自衡下来急呼呼地问我。“不是,一张画。”我说。“什么样的画”“蓝色的我,后面有一段字。”“我和你一起找。”我们分工合作,他找左边我找右边。杨穆也下来了,问了同样的问题。我实话告诉他了,他也加入我们的找画队伍。还好,后来找到了,是自衡找到的。 不知道他是没有看见那段文字还是看了不想说,反正他找到后什么反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