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美人》安慈鹤

15、第 15 章

　　说请，却也是真的请，丹阳侯特意交待，不可伤方夫人一根汗毛，要是她实在不答应，最多强挟她上马车而已，切记不可逞少年意气，与他人发生冲突，要以萧氏声名为重，是以他们方才为了不惊扰白马寺诸人，是从侧旁的围墙翻进来的。

　　丹阳侯为什么想让萧昀回去，包括萧容在内的这几人皆不知晓，但丹阳侯与萧昀关系尚可，这一点他们是知道的。而即便他们真的发现两人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无法拒绝丹阳侯的要求，毕竟族中子弟皆须仰仗这个叔祖，家主鲜少回南阳，反倒是他们不可及之人。

　　这些背后曲折，面前的两个女人自然不知道，萧容只简单说明了来意，道，丹阳侯请不动君侯，想请方夫人代为前去吃酒宴。

　　钟婉菱细细打量了他与后面几人，心里是不信的，哪有请人回去喝生辰酒是这般不客气的，她下意识望向方夫人，只见方夫人也正打量着面前诸人，片刻后说道：

　　“既如此，我和你们回去。阿昀这孩子，叔祖生辰，怎可不回？真是不懂事。待下次见着他，我再好好教导他。”

　　说罢，果真起身，随这几个男子出门，但见他们在得到方夫人应允后，全数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容。

　　钟婉菱在原地愣了一愣，方夫人如今脑子不清晰，她的话哪能当真，急忙起身追上他们。

　　萧容听见脚步声，身子随之一转，望向钟婉菱道：“不知这位娘子是什么人？要不要也前去吃酒？”

　　萧氏子弟，即便不似萧昀这般的清俊长相，大多也算得上模样端正，萧容知道自己的长相无疑是出挑的，在钟婉菱面前，露出一个自以为俊美的笑容。

　　这笑容让钟婉菱感到万分不适，但又说不出不适的由头，只道，自己是萧昀的未婚妻子，陪着方夫人前来礼佛，更询问，能不能先知会萧昀一声，再让方夫人去南阳。

　　萧容的神色愈发异样起来。

　　原来是主公的女人。

　　不过很快，他正色道：“若告知主公，方夫人必去不成。这事，方夫人既应下了，时间赶，不如即刻启程，我之后会派人去明阳侯府通知一声。”

　　见劝说不动，钟婉菱只好道：“那我也去罢。”

　　她人既在这里，自然不可能放任方夫人不管。

　　若说起来，除却之前敲门进屋时，显得略微不客气，话说开后，这几人，倒是实打实地十分有礼。何况，他们也出示了身份凭证，确实都是萧昀族中兄弟，既是一家人，她稍稍安心了些。

　　或许真是萧昀不肯回去吃酒宴，老人家心里又咽不下气，便绕过他，请方夫人赏脸了。

　　只是一行人刚走到寺门口，钟婉菱发现，一切绝非那么简单。

　　这几个少年翻墙而过时，被一个扫地的小沙弥发现，小沙弥悄悄躲在树后，待他们背影消失，忙急匆匆去找住持。住持带着一群僧人，手持棍棒等武器，很快赶了过来，在寺门口拦住了他们。

　　而方夫人在看见住持后，也不知怎的，整个人又清醒起来，大声道：“你们是谁？我儿不去南阳，我自然也不去。”挣扎着不肯再走出寺门。

　　住持一看，更是底气十足。

　　佛门清净地，哪容得不知何处来的顽皮少年亵渎，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带走两个香客，那是绝不可能的。

　　双方顿时纠缠了起来，混乱间，方夫人被几个僧人夺了过去，护在身后，钟婉菱也被推来搡去。

　　待她终于看清了方夫人的位子，正要跑过去，却发现，竟被人拉着领子，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来。

　　只听身后一个少年道：“阿兄，这怎么办？这个白马寺似乎很有名，要是将这些秃子打伤了，事后知道是我们萧氏子弟干的，叔祖会生气的。”

　　除了萧容之外的那几个少年，都还不到十八岁，叔祖交待什么就做什么，眼看着方夫人被那些秃子抢走了，只出工不出力，是抢不回来的，但若拿出少年人的蛮力和这些秃子打，赢了，说不准要被叔祖骂“嗟乎，子弟不昌，辱没萧氏声名”。

　　一时间，没了主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萧容心里大骂那有贼心没贼胆的丹阳侯无数句，目光一转，见钟婉菱正被族弟提着领子，脚底下仍蹬着，却力气实在太小，等同于无。

　　他略一思忖道：“先把这个架上马车。”

　　钟婉菱耳朵没闲着，一听他这意，是要单独带自己走了，立刻更努力挣扎起来，然而哪怕她力气再大，也无法与男子的力量相比，很快被提溜着到了寺门外。

　　只见一棵柏树旁，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匹马。

　　她被塞进了马车里，萧容亲自驾车，那几个少年翻身上马，马鞭一甩，车马飞快朝城外驶去。

　　路途中，萧容将打算告知族弟，大意是，叔祖想要主公回来，所以先请方夫人回去，但依人之常理推断，只要主公身边有人被请了回去，为这人的安全着想，主公都会回这一趟。既然这娘子是主公的未婚妻子，又陪着方夫人礼佛，可见是重要之人，带她回去，与带方夫人，并无太大区别。

　　那几个少年听他分析，松了口气，萧容比他们大几岁，又在军中待过，自然比他们脑子灵活，何况他表示，待回到南阳，会亲自向叔祖说明情况，叔祖若责怪，他一力承担。

　　话既至此，少年们完全放下心来，也不再纠结此事，吹着口哨，欢呼朝老家奔去。

　　萧容见几个族弟如此好糊弄，心里不由得意。他这法子，自然是有道理，但这么做，也未必没有私心。他今年二十五岁，前几年一直在军中待着，眼看就要升迁，谁想萧后和恭怀太子接连出事，影响了他的前程。

　　萧氏本是百年世族，又有萧后居中宫，恭怀太子居前朝，萧氏子弟前程本是大好，鲁王刚一造反，子弟中不少人便英勇从了军，谁知刚打了几个胜仗，萧后竟行那巫蛊之事，自己死了不说，连累得军中几个萧氏将领被排挤，他们这些小虾米就也升迁无望。

　　如今抵抗鲁王最得力的两拨人，除了刘将军，就是如今方皇后的兄弟子侄，可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瞎说。

　　他这一辈子都被萧后一家人给耽误了。

　　对于萧昀，萧容则更是愤恨，同是萧氏子弟，有人生在洛阳繁华地，而他们，好一点的，可以捞个侯门贵公子做做，但大部分，不过是里巷少年，大树上头爬，坭坑里打滚，平民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若有出息，或许能够入得家主和丹阳侯的眼，送他们到洛阳，入太学；若没出息，一辈子都是里巷少年。

　　正愤愤不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萧容眸光一闪，朝两边骑马的兄弟点头，车马立时都停了下来，他回身，打开车门，见钟婉菱正在车门口坐着，坐姿笔直，倒是很勇敢的样子。

　　钟婉菱右手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着衣裙一角。他们方才的说话声很低，她并没听见，但她知道，这一趟去南阳必定有古怪，具体原因，她实在不知，但她不想这么随他们去，遂鼓起勇气，想要交涉一番。

　　“钟娘子，有事吗？若是如厕，喏，那边有棵树，我们可以守着你。”萧容笑道，话语却不那么客气。

　　主公享有萧氏所拥有的一切，还占有这么美丽的女人，这世间还有公道可言么？

　　前些日子，他已经做了决定，过段时间就提剑南下，看有没有哪个宗室王值得投奔，好让他建功立业。

　　既然要背井离乡了，此刻，也越发不客气起来，言语里尽是调戏。

　　钟婉菱脸一白，气得浑身发抖，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说话，这人不是萧昀的族兄弟么？

　　她不由狐疑看了他几眼，想好的话也咽了回去，死死抿唇，不肯再说了。

　　旁边一个少年道：“阿兄，你别吓着人家小娘子了。”

　　身边几人也不知这萧容怎突然这么说话，纷纷劝他客气一些。

　　钟婉菱平复好心情，正要关门，不打算理这人了，却听他道：“钟娘子放心罢，这一趟说是吃酒就是吃酒，不会害你。”

　　主公会不会怎样他不知，但这钟娘子嘛，就是个鱼饵而已，负责勾鱼就是，谁还特意去欺侮她。

　　钟婉菱并不敢信，丝毫不搭理他，生气将车门一关，让自己沉在车中的黑暗里。

　　洛阳离南阳并不远，加之行速快，没两日便到了。

　　但到了南阳后，她发现，她确实被好生礼待着。

　　她被安排到丹阳侯府邸居住。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见到她，便感到他略微愣了一愣，似很惊讶，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许久，随后，一敲拐杖道：“不是请方夫人么？怎是个小娘子？”

　　萧容忙将在白马寺发生的事禀报了来，巧舌如簧，直道请方夫人与请她是一回事。

　　听说她是萧昀的未婚妻子，丹阳侯又皱起眉打量了她片刻，但很快，眉目舒展开来：“小娘子是惠安侯家的女公子？”

　　见他慈眉善目的样子，钟婉菱原本沉了一路的心登时又放了下去，定了定心神，笑道：“是，我的父亲是惠安侯。”

　　丹阳侯在心中盘算，还好，这个惠安侯是个闲散君侯，没势力，且不免又鄙夷这几个族中小子，只记得她是主公未婚妻，却忘了她也是别人的女儿，这般粗鲁带过来，遇上个势大的，岂不是坑死他这把老骨头。

　　寒暄了几句，丹阳侯又笑眯眯告诉她，自己的七十二岁生辰就在几日后，主公不肯回来，他就想了这么个顽劣的办法，又道，孩子大了就不亲近长辈了，当年，萧昀也是他抱在怀里过的，更是看着长大的。

　　钟婉菱这时方知晓，原来请方夫人，是为了让萧昀主动跟回来。丹阳侯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面目更是和蔼，仿佛真是个希望晚辈回来陪自己过生辰的普通老人，顽童心发作，便使了一点小花招。

　　当日晚，沐浴完后，钟婉菱半躺在榻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星子忽闪忽闪，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即便丹阳侯待她有礼，她心中疑惑与戒心也未完全放下。

　　在这里，她人生地不熟，更没想到第一次离开洛阳，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不是不怕，却只能隐藏着害怕，给自己一点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