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美人》安慈鹤

13、第 13 章

　　驻足望了那牌匾片刻，钟婉菱转身，决然欲走。

　　她还是做不到表姊所说，趴人门上贴着。

　　主动前来明阳侯府弄清玉佩之事，与提着小包袱离家一事，她觉得，已是用足了毕生勇气，厚脸皮至极了，再说了，她还没从萧昀和父亲所给的双重打击里走出来呢。

　　她现在不要见到他。

　　只是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了马车停顿的声音，钟婉菱扭过头，见是萧昀和萧阳先后从马车上下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光芒将他整个人罩住，她看不清他的五官，自然也瞧不见他的神情，只感到，他在看见自己时，步子停顿了一瞬，旋即，慢慢走过来，待走出那道光亮后，她才看见他清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神情，目光淡漠，看了她一眼后，朝府里走去。

　　睫毛微微垂下，忽觉得有些冷，她坐回车辕，团住身子，将头枕在膝盖上，睡了过去。

　　走回室内，正脱发冠，萧昀便听萧阳道：“阿兄真是好脾气，那天被她摆了一道，扑了个空，方才看见她，竟然没发火。”

　　将发冠放好，萧昀淡淡道：“也不能叫摆一道，小女孩而已，哪有那么多心眼。”

　　“可不是，小女孩儿而已，竟然会离家出走，难怪惠安侯气得胡子都翘了”萧阳不满道，“她父亲都管不了她，看来阿兄是须得要娶她了。”

　　萧昀道：“这事先放一放罢。”

　　他也没想到，竟然会迫得钟婉菱直接离家了，那日在惠安侯府，他自然没得到什么好脸色，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但得知她携婚书离开的一刹那，席卷他内心并不是滔天怒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如此执着，让他觉得，和鲁阳公主有些相似，但又直觉感到，她们是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她让他懂得，感情之事，处理起来，比其他事情实在麻烦许多，轻不得，重不得，他第一次开始正视起这事来，也微有些后悔，之前自己也有做得不太对的地方。

　　例如，太粗暴，太单刀直入。

　　方才阳光明明很温暖，但若是他没看错，她单薄的身影竟微微有些抖，尤其在他越走越近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些，唇咬得发白，看起来，是害怕自己了。

　　想到这里，萧昀唤来侍婢，交待她熬粥，又让萧阳出去，叫钟婉菱进来。

　　萧阳气呼呼坐到榻上，不高兴道：“叫她进来请她喝粥？今天很冷么？我不去，要去，阿兄你自己去。”

　　对于这个钟娘子，他本就没太多好感，离家那一遭，更让他大吃一惊，此刻，说什么也不肯出去叫她。

　　萧昀没说什么，重又将冠戴上，施施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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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一箱箱猪肉搬运到明阳侯府的庖厨后，那王家阿兄迈着轻快步子，一路穿梭，很快出了明阳侯府，走到马车前时，钟婉菱仍沉沉睡着。

　　他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很有几分柔情蜜意。

　　这样美的小娘子，他以往是从未见过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翘起，轻悄悄一眨，如水波荡漾，让人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此刻在睡梦中也是如此，睫毛扑扇扇的，让人心都软了下来。

　　本能快于思考，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想摸一摸她的脸颊，柔嫩的面颊，被阳光照拂，像白瓷一样，细腻而温润。

　　忽然，一阵剧痛袭来，他感到右手被猛地钳住，身后不知何时，竟有人过来，他并没听到脚步声！

　　“咔嚓”声响起，直痛得他眼泪流出来，他想，右手是要废了。

　　更让人窘迫的是，钟娘子也被他的痛呼声吵醒，揉揉眼，看了过来。被抓包的困窘，让他羞耻不已。

　　钟婉菱迷茫望着眼前这幅场景：萧昀正反钳着王阿兄的右手，那张脸 ，如覆了层霜，冷到了极点，他还觑着王阿兄，眸光尖锐，是她从未见过的。

　　大惊之下，她忙跳下车，用力去推他，恳求道：“君侯，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现在就走，你不要伤害王阿兄。”

　　此话一出，萧昀愣了一愣，目光沉沉望了钟婉菱片刻，最后，他没说什么，松了手，将人放了。

　　那王阿兄来不及揉自己的手，也是愣住了。

　　没想到钟娘子会帮自己说话，更没想到身后这个人就是明阳侯府的主公，他看见了自己方才那鬼使神差的一幕，制止了他，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解释的样子。

　　这王家阿兄也是个有羞耻心的，想了想，便想开口为身后人解释，再诚挚向钟婉菱道歉，但很快的，他感到这两人间隐隐弥漫着奇怪的氛围，说是硝烟，却又不完全是，一时间也不敢再说话。

　　僵持了一会儿，萧昀最后望了钟婉菱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她看不懂。

　　她想，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而来不及思考，萧昀已转身，大步走了进去。

　　心里松了一口气，钟婉菱默默走到车辕前，作势要跳上去。

　　那王家阿兄经此一遭，才大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这位是惠安侯府的娘子，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到了表姊家居住，但与自己，是天地不同的两个人，而刚才那句“你讨厌我”，无疑说明她与这明阳侯是认识的。

　　这么一想，整个人心里也是酸酸的，动作缓慢了下来，也正因了这停顿，府里走出来个婢子，说是请钟娘子进去。

　　钟婉菱一讶，沉默片刻后道：“是萧娘子请我进去么？”

　　婢子摇摇头，笑道：“不是萧娘子，是主公请钟娘子进去。”

　　这下钟婉菱倒糊涂了，难道他方才出来一趟，正是来唤自己？那他怎的什么都不说，又走进去了？而且走之前，那深深的一眼，她总觉得他是有话要说。

　　还有，他为何要钳着王阿兄？

　　一个个问题从脑子里冒了出来，直到进了明阳侯府，都还想不明白。

　　那婢子引着她，去了萧昀的另一间书房，也就是萧盈所说，平时不许人随意进去的那间。这次，他自己在里面，所以便让她进去了。

　　这间书房很大，里面靠墙处还放了一张榻，方便在这里休息，而那张榻旁，放置着上次她和萧昀一同挖出来的箱子。

　　钟婉菱顿住脚步，迟疑了瞬，抬头看向萧昀。

　　原来，他没有真的扔了这箱子。

　　这个人实在是口是心非。

　　接下来，钟婉菱彻底懵住了，萧昀留她，竟然只是为了请她喝粥！

　　她懵懵喝完一碗，擦了擦嘴，紧接着，婢子又上了一碗，她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深呼吸一口气，慢吞吞继续喝。

　　而整个过程，萧昀一句话也没说，只坐在那里，闲闲翻阅书籍。

　　喝完两碗粥后，她有些撑了，委委屈屈道：“君侯，我喝饱了，可以不喝了么？我知道我那日不该离家出走，我并没有想故意让你白跑。”

　　那日萧昀说三日后会上门拜访，她当时并没有拒绝，但离家一事，本也是她临时起意，所以算不得是故意整他。

　　但看起来，他似乎真的生气了，所以才有方才府外那淡漠的一眼，而现在，更是什么也没说，直接让自己喝粥，仿佛是在发泄他的不满，以显示，他才是两人中的掌控者，捏死她轻而易举，再多两碗粥，就可撑死她了。

　　萧昀闻言，蹙了蹙眉，起身后道：“既然喝不了这么多，为何不早点说？”

　　听完她那句话，他知道，她误解了他的含义，认为自己是故意让她喝撑，他其实只是，被她刚才微微抖动的身形触动，示好而已。

　　喝完粥，不论身心，当都暖和起来了罢？

　　看起来，她在自己面前，是真的杯弓蛇影。

　　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

　　钟婉菱低着头，不说话，萧昀将她面前的碗勺收走，交给了侍婢，又转身走到她跟前，问道：“你现在住在何处？”

　　钟婉菱道：“住在我大表姊那儿。”

　　萧昀笑了笑：“便是你那个与人私奔的大表姊？”

　　钟婉菱一惊，小声道：“其实大表姊不是坏人，她只是，她只是……”

　　然而她却也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这看起来也是够惊世骇俗的。

　　不过萧昀似乎并不真正对她大表姊感兴趣，径直忽略了这话，继续道：“你还未出阁，住在那里始终不方便，回家吧，你父亲很担心你。”

　　这句话的语气又温和了起来。

　　钟婉菱抬头，认真盯着他，忽然想，这次她不会再认为他是因喜欢她才这么说的了，跳脱出来看，他这句话虽是关心，却再正常不过。

　　心里一暖，她吸了吸鼻子道：“父亲都没派人来找我，恐怕不会再理我了。”

　　萧昀却道：“为人父母，总是为子女着想的。”

　　说完这句话，便是又一阵沉默。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陷入了沉思。

　　“你刚才说错了一句话。”萧昀忽然回神，看着她道，“我……并没有讨厌你。”

　　他站起身，钟婉菱也随之站起，心念一动，她这下是彻底明白他为什么留她下来喝粥了，或许正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是她想太多了。她不由在心里笑自己。

　　然而，最重要的，关于那婚书的事，她想开口问，他却似是洞察了她的想法，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

　　或许这会成为长期横亘在两人中间的话题。

　　钟婉菱这么想着，随侍婢走出了书房，呼吸了一口午后的空气，不知为何，感到坦然不少，心里也没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