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下》路漫声慢

1、槐花饼 “欣欣

　　“欣欣，别怕.......别怕。爸爸妈妈在这儿．．．．．．别怕！妈妈送你出去。”
　　车外一声声吵杂的惊呼，而她眼前一片血红，额头剧痛不已，好似不断涌出鲜血，昏昏沉沉之间，耳边隆隆作响，只听得见母亲一声声模糊的安慰声，随即只感觉有人在推她，又好似有人在拉她的手，最终化为一声十分恐慌的尖叫：
　　“快！快走！把孩子抱走，车子要爆炸了！”
　　血腥味、汽油味，还有闷热的空气，常欣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鼻息之间却又充斥着挥之不去的味道，她抬脚想走，却又感觉有无数人在拉扯着她，喘不过气，无法动弹。
　　“欣欣．．．．．．欣欣．．．．．．”
　　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黑暗，仿佛那里有着什么，却终究无法在迈出一步．．．．．．
　　“欣丫头，欣丫头。”
　　呼唤传来，好似从虚空中发出的声，又如同一条长长的线，将她从噩梦拽到了现实。
　　常欣立刻从床上爬起，顺势将身子探出窗外，看着楼下提着菜篮子的外婆。只见，外婆头发花白，齐耳的短发却梳的十分工整，一身藏青色的衣服，上面绣着淡雅的花色，身下黑色的裤子，脚踏一双轻便的黑色绣花布鞋。外婆举起手中的菜篮子，抬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欣丫头，谢婶子家的槐花开了，让大家去摘些回来做菜。你也早点去，记得把这篮子的蛋也给你谢婶子送去。”
　　常欣扒在窗沿上回了个乖巧的笑，连忙答应着，随即她顺手将被子叠好，便踏着拖鞋，快速地洗脸刷牙，等她换好衣服时，只见外婆已经不再堂屋了，而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笼包子，桌下放着一篮子鸡蛋。
　　“阿欣姐～阿欣姐～你去摘槐花么？我妈叫我跟你一起去摘。”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门外伸出头来，略黑的皮肤，只露半张脸，和一双狡黠灵动的眼睛，少年朝气蓬勃的声音传来，常欣立马就知道来人是谁，她好笑地指了指桌上的包子，问道：
　　“弟，吃了吗？别躲在门后了，我阿婆出去了，你可以进来吃。”
　　只见少年长得人高马大，黝黑的皮肤，一笑起来，便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他一听常欣这样说，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地笑道：“姐，你知道上次我惹奶奶生气了，这次都不敢过来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消气没。”
　　随即，又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下，肉香四溢，肉汁鲜美，顿时眼睛一亮，惊喜道：“这口感，这味道，一定是奶奶做的！她做的包子最好吃了！”
　　常欣笑着，又拿了一个肉包放在他手上，点头道：“是呀，阿婆一大早做的。应该是猜到你要来，所以做了这么多，应该是不生你的气了。”
　　少年是常欣的表弟，舅舅家唯一的儿子，名叫刘博。现今十七岁，这个月刚刚高考完。上个月，大概是高考压力太大，而且家中父母十分重视的模样让他彻底心态爆炸，于是临近高考的几天里，他天天泡在网吧里，舅舅和舅妈又不敢骂他，怕给他太大的压力，又怕他上网损害身体，于是每天让他随身带着保温杯，里面满满的参茶补品，每天必须喝一瓶。
　　直到快要高考的那一个晚上，他突然说不想高考了，顿时家里人犹如炸开的锅，舅舅拿起扫帚就要打，而舅妈一边拦着一边劝着，只有奶奶一言不发，坐在堂屋凳子上，她冷冷地看着表弟，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就别考了，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
　　刘博第一次见和蔼可亲的奶奶这个表情，一时僵了起来，待奶奶走后，刘博都不敢去送。导致第二天他急急忙忙赶去考场，考完以后，一连几个星期都不敢过来看奶奶，就怕他奶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比打骂他还要让人心慌！

　　吃完早饭后，常欣便和刘博去谢婶家，谢婶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大约有二楼多高，枝叶茂密，绿荫如盖，一到五六月份便是满树的清香。洁白美丽的槐花一串串挂满枝头，只要清风拂过，定会满地的花瓣飘落。
　　“好香。”
　　常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奶奶做的槐花煎饼的味道，特别香，让人情不自禁胃口大开。
　　这时，谢婶碰巧不在家，她便找了个塑料袋，将鸡蛋一个个摆好，放在显眼的桌子上，随即提着菜篮子，跟着刘博一起去摘槐花。
　　刘博快速脱下自己的衣服，将领口打结，在将袖子绑在自己身上，光着膀子，犹如灵活的猴子般，两三下的功夫便已窜上了树，只见他扒在树梢上，一脸灿烂的笑着对她道：
　　“姐！你休息，我来摘，等一下你．．．．．．”
　　刘博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听见谢婶家的小楼上传来一身呼唤，女孩十一二岁，穿着粉色旗袍式连衣裙，甜甜地朝他们招手道：“欣欣姐，上我家楼顶来，这里也可以摘哟～”
　　常欣也向着小姑娘招了招手，便往楼上走去，楼上果然也有槐花枝伸展过来，只见小姑娘也提着一个大脸盆，盆里的槐花已快堆满。
　　她跟着小姑娘一起摘着一串串白色的小花，一边闲聊着，而刘博也抱着衣服里面满满的槐花，顺着树枝扒到了楼顶，将自己的槐花倒进常欣带来的菜篮子里。
　　“你怎么没带东西来装？你不要吗？”常欣无奈道。
　　“嘻嘻～我妈说，今天在我奶家吃饭，让我帮你摘好。”说完，刘博不由吞了吞口水，想起了奶奶的好手艺，好似闻到了饭香。
　　她们摘好后，谢家婶子也正好回来了，手上提着地里刚刚摘好的菜，顺势塞了几把菜给她，说道：“鸡蛋我收下了，这几把菜你帮我带给你阿婆，刚刚摘的，可嫩呢！”
　　两人离开时，顺带着连谢家的小姑娘也一起跟着来了，小姑娘手中也抱着一盆槐花，跟着两人后面去蹭饭。
　　常欣的阿婆是这个镇子上厨艺最好的妇人，一手好手艺远近闻名，而和镇子外的厨子相比也只怕少有比她做饭香的。
　　常欣刚走进大门，发觉里面十分热闹，只见堂屋中坐着的是她的大伯父，他年仅五十多岁，依旧精神抖擞，说话时严肃极了，是一名大学教授，住在Ａ城里。当年常欣家中出了事故后，便被大伯父收养，大伯父和伯母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正是青春期的年龄，怕常欣与他们发生冲突，便让她与奶奶同住。一直到大学时，奶奶去世，大伯父发现常欣的情绪也有些异常，便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后来决定让她退学，将她交给外婆，犹记得那次大伯父临走时对她说过的话：
　　欣欣，我们都希望你开心。
　　常欣不由眼眶微红，半年不见，真的十分想念。
　　大伯父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欣慰道：“半年不见长高了，也越来越漂亮了，看来还是这里的风水养人啊。”
　　“哈哈～欣欣本来底子就好，美人胚子，不管喝哪里的水，都一样。”
　　舅舅一脸得意的笑着，大概是刚刚做生意回来，头上带着个草帽，耳边夹着根烟，身上还斜挎着腰包，坐在堂屋里的长条板凳上，翘着个二郎腿，与对面的教授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两人居然也能聊这么久，而且还特别有话题。
　　这时，舅妈刚好拿了一袋子瓜子放在他们大老爷们面前，看见常欣和刘博回来，便是满脸笑意招呼道：
　　“刘博，把东西放进院里去。欣欣，忙了一上午累了吧，来喝口水。”
　　而常欣身后的小姑娘也古灵精怪地伸出脑袋，看着舅妈特别嘴甜地打了声招呼，使得舅妈眉开眼笑地从房里又拿出许多糖果给小姑娘吃。刘博抬着袋子和盆，从院子跑进跑出，干完了活，便抱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玩了起来。舅妈见状，皱着眉头让他去招呼客人，随即又瞄到刘博一身皱巴巴脏兮兮的上衣，更是如同火焰爆发，拿起棍子就追着骂，还好他经过多年锻炼，勘察的能力一流，在舅妈发火之前，已经摆脱他妈，撒腿就跑了。
　　常欣喝完水后，便去厨房帮阿婆洗菜切菜，而阿婆也偶尔会停下来，教她些做菜的小技巧。
　　她自己也会做菜，平常的时候都是她做的饭菜，只有家里来客人时，奶奶才会展露厨艺。听刘博说过，她做的菜味道很好，比城里的一些大厨做的饭菜好吃多了，只是比较阿婆的厨艺还是少了一些岁月的味道。
　　常欣是不信他的鬼话，毕竟刘博到城里上高中时，并没有多少闲钱下馆子，那些厨子只怕不能称之大厨。
　　“欣丫头，这槐花饼的做法，你看着。”
　　阿婆将洗好的沥过水的槐花倒进一个瓷碗里，又打了几个鸡蛋进去，鸡蛋是土鸡蛋，蛋液十分漂亮，随即撒了一把面粉，少量的苏打，一些盐，一些五香粉，在将槐花面粉和鸡蛋搅拌了起来，时不时加些水，直到成了面糊。
　　厨房中用的还是以前乡下用的炉子，下面烧着柴火，上面是个大大的烟囱，锅子很大，对于其他人或许很难做菜，而对于阿婆来说，用这个炉子做菜是最香、最有人情味。
　　锅子上抹着一层薄薄的油，抹油时是阿婆亲自用手抹的，用她老人家的话来说，习惯了就不会怕烫，而且手还能感受锅内温度，到了一定温度，就能将面糊下锅炸。
　　阿婆做菜并不讲究太多，她直接从碗里捏一团面糊在手中，只是拍扁了后，直接丢进锅里，每一个都是如此，锅子大，阿婆捏饼的速度也非常快，瞬间十多个饼下锅炸，一时散发着面粉炸的酥脆的香气，还夹杂着微微的槐花清香。
　　“咯～把饼翻一翻，记得我刚刚面糊下锅的顺序吗？还有锅的每个地方热度不一样，你可以拿手感觉的到热度，每个面糊要煎的时间也是不一样的。丫头，先把这个翻一翻，继续煎下去就要过了。”
　　常欣按照奶奶所指的饼，一个个有条不紊的翻着面，这一面的饼炸的金黄诱人，既没有太焦，也没太生，时间刚刚好，顿时让常欣十分佩服。
　　只听阿婆又说道：“其实控制火候的技巧，我也不用教，你做多了菜，自然就会感应的到。”
　　常欣敬佩的连连点头，随即将炸的金黄两面的饼放入一个藤编的小盘中，盘子上垫着一片碧绿的荷叶，顿时，饼被衬的更加美味了几分。
　　做完饼以后，阿婆就让常欣来做其他菜，而阿婆也不时提点一下，帮着打了打下手。常欣根据家里的菜，炒了一个大伯父最爱吃的红烧肉，舅舅最喜欢的下酒菜麻辣鸡爪，还有早就腌好的醉鸡切片，考虑到大荤太油腻，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芹菜炒肉，另外还给谢家小姑娘做了一碗火腿蒸蛋，最后用石锅炖了一锅鲜鱼汤。
　　菜上桌时，刘博也循着香味自投罗网，被舅妈扯着耳朵，好一顿教训。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饭桌前，直到阿婆笑眯眯地夹了第一筷，大家才开始动起了筷子，而舅舅也拿了一瓶白酒、一瓶啤酒，将啤酒递给大伯父，笑道：“兄弟，从没跟你们知识分子吃过饭，第一次必须得敬你一杯。”
　　大伯父也豪爽地接过，端起啤酒和舅舅对饮了起来。
　　刘博和谢家小姑娘吃的最欢快，抢着桌子上的槐花饼，舅妈见状，用筷子打开儿子的手，将最后一个饼夹给了小姑娘，说道：
　　“谢家丫头比你小，你该让着点妹妹。不懂照顾女孩子，小心以后讨不到媳妇。来！小姑娘要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刘博翻了翻白眼，一口醉鸡片往嘴里丢，嘀咕道：“长得太高，小心嫁不出去。”
　　谢小姑娘斯文地挖着碗里的蒸蛋吃，随即甜甜地对着舅妈道了声谢，又不动声色踩了刘博一下脚。
　　“嗷～”
　　刘博一声哀嚎，小姑娘笑着将最后一口蒸蛋吃完，随即一脸崇拜地看着常欣，道：“欣欣姐，你做的蒸蛋真好吃！”
　　看着这两人，常欣不由捂嘴笑了起来，随即夹了一块红烧肉给表弟，顿时让表弟感动地咬着红烧肉，一声轻叹：“还是阿欣姐你对我好。嗯！？这红烧肉煮的真香，肥而不腻，阿姐的手艺有长进啊！”
　　“嗯！我也觉得不错。”
　　阿婆也笑呵呵地赞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