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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二十六章 东方有榭梧(上) 夏子括回私 ...

  •   夏子括回私禁园的时候,要经过凝碧园。

      经过时,他站在凝碧园的门口,静静地望着那株高过矮墙,探出枝头的青桂。叶已经黄透,掉了大半。在高悬的羊角宫灯细弱的灯光投射下,只看见一些细琐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人也像这样,黑夜中就看不清她真实的面貌了。明明是黄透了的叶子,看上去却一如初夏时的模样。

      但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所谓的有些人是指谁。

      今天早上早朝后,皇帝又秘密召见了他。

      圣上这几年坐那个位置坐得也很辛苦。早期是太子余孽作祟,现在将他们除了根,却又有藩王蠢蠢欲动。密召也是为了这件事。

      常乐王是先帝的堂弟,当今圣上的叔伯。因其幼时与先帝关系密切,后又助先帝夺得王位,遂先帝封其为常乐王,偏安于凤阳一带丰腴之地,准其操练兵士,建立军队。先帝晚年是也恐他拥兵自重,自立为帝,于是跟他签订了条约,若无圣诏,常乐王永世不得出其封地,其子孙世世代代不得引兵北上。将他禁锢在凤阳。

      如今先帝已逝四年有余,圣上年轻气盛,胸怀高远,早已将其视为一颗心脏附近的毒瘤,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而就在这时,常乐王似也感到危机重重,忽对外称为其十七岁的幺女公开招婿,于明年二月在凤阳召开宴会。大有为自己寻找大树的嫌疑。

      国内如此,外头的形势也很紧张,各国势力均旗鼓相当。

      虽两年前伐南之战后,鲜橙国国力受到重创,这两年来暗中有无戎国、西卫国相助,国内又幸得鲜橙帝谋得了韩烈、应示明二位贤臣,且大宣与之签订了三年的和约,其国力恢复得相当迅速。
      北方游牧突厥,夏子括是势在必得,本欲明年开春时,乘其寒冬无食意志消沉,打他个措手不及。但现在看来,也许不会太容易了。攘外必先安内,倘若常乐王果真有反心,他夏子括只能先待势而沽。

      何况,圣上再一次提到了那个人。

      当年那人一手挑起了吴酉廉造反,本来是想一挫当时还是承安王的圣上的势力吧,只是他没想到先帝竟派了前太子前去江西平乱。几番激斗之下,最后还是以今圣上的胜利告终。那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几年未再作祟。如今之势,他若想掺一手,恐怕大宣是又要经一番厉风暴雨了。

      何况明年开春还有一场科举考试,多少人瞅着京城,就指望着出点什么事儿呢!

      夏子括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身往私禁园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隐卫夏癸立在了他的眼前,一身黑袍面容钢化,抱拳对他恭敬道,“将军,老爷日里来过,说让将军您明日早朝后去他书房一趟。”

      夏子括颔首表示知道了,挥手让他告退。夏癸又飘然一掠,再看时,已无踪影。

      夏子括的隐卫是以甲乙丙丁续时而命名,当日未然见到的面具男是夏戌。他们有两共同点,一是武功高强,二是绝对忠诚。

      他进书房,点上灯,把郭几道给他的前朝名将的兵书又细细看了一边。直至东方渐有泛白,他才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凝碧园的方向。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安未然,此时此刻,你教我如何放心放你出府?”他对着窗棂喃喃自语,目光依旧精聚锋利,刻板的嘴角,却不经意地现出了柔软的线条。
      良久,他转身从怀里取出昨日施滟姬给他的香囊,又深深看了一眼,才将它放进了书架后的一只银制的锦盒之中。

      之后也没再拿出来。

      ————偶乃分隔线是也————

      第二天一早,我便寻了个机会,翻墙出了府。

      难道夏子括说不让我去找穆坛淳,我就得乖乖听话在家呆着么?才不呢!

      像他这么阴晴不定,城府幽深的人,我可不敢在搞不清他底细之前冒然找他帮忙。穆坛淳娶了老婆怎样?难道还怕我勾引他?呸呸,想想他那副天真的样子吧,我可不想身边多一位唐僧。而他么,就算我恢复女身,貌美如花,他也铁定只敢拿我当哥们,何况,以他的目力,绝对看不出我是女扮男装。

      那么,怕什么呢?

      来到博雅隅舍,穆坛淳竟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我心中乐了,连忙上前跟他打招呼。他看起来也十分高兴,拉着我稀稀拉拉地讲了一大堆。

      讲自己昨日回家怎么怎么睡不好觉,讲自己如何如何担心后悔留我一个人在夏子括的爪牙之下,而自己苟且逃命,彻彻底底地将《大话西游》版的唐僧发扬光大。我只数落了几句,他倒自责得更多了。最后他总结,说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今天要带我去一个特殊的地方。

      我赶忙拒绝,说我时间可宝贵了,还得找我家师姑呢!

      他顿时恍然,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那你更得跟我一起去了。”顿了顿又说,“昨日是我鲁莽,没搞清情况就带你去了折桂坊。要说尊师姑……折桂坊的老鸨是一定不会知道了。”

      我好奇了,“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这次学乖了,没再装神秘,坦白道,“是国子监。”

      我疑惑了,“国子监不是士族小朋友读书的地方吗?你带我去那里作甚?”

      他听到“小朋友”三个字皱了皱眉,似有不解,但最终没计较,只回答道,“对,国子监是士族学堂,但那里典藏丰富,每年都会编制民间散集,藏于国子监的藏书楼中,以供学生翻阅。而且,国子监祭酒正是梁国公东方先生。”

      “梁国公东方先生?”

      “嗯,就是劝得圣上恢复科举的东方榭梧。”穆坛淳忽然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圣上睿智,目光辽远,但比较独裁,唯有梁国公的话,他倒是能听进去三分。”

      了解!就是说这位东方先生是个人物!

      也没多想,便随穆坛淳骑马到国子监去了。

      国子监位于城东雨止湖旁,距博雅隅舍约要二十分钟的马程。一到达那里,我就看到门口的雨止湖畔一溜整齐的柳树,树枝粗壮,应该是植下有些年岁了,叶子已经所剩无几。

      大门口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有些萧条。

      我不懂这里的规矩,下了马之后就只顾跟着穆坛淳左穿右行,来到一个院子前。院门是紧闭着的,从里面传出一重一重的敲击声,听上去似乎有人在劈柴,还有人再凿着什么。心下不由得有些好奇。

      我们进了院子之后,穆坛淳说了句“你先在院子里等着,我马上回来”,就跑进了屋里去。我没在意,随意观察起院子里的活动。

      院内果真在处理着木头。这里看上去大概有十六七个人。有部分人正在劈柴,将劈好的柴木整齐地排放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有一部分人将木板打磨光滑,使之厚薄均一。有部分人在一种极薄而透明的纸上誊写文字。有部分人则将写好文字的纸正面粘贴在木板上,一手握着刻刀,一手拿着木板,将版面没有字迹的部分削去。

      我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在雕刻用作印刷的拓版!

      正想间,穆坛淳突然走出了屋,一副垂头丧气地模样走到我面前,摊开手十分抱歉地说道,“冥月,实在是很抱歉,东方先生说今日不开放藏书阁。”

      我不高兴了,“为什么啊?”

      “这个我也不清楚,他只说日后再来。”

      我皱眉,“可我时间宝贵的很,出来一趟可不容易了!行云,你不也是京官么,同朝为官,东方先生难道不让通融?”

      穆坛淳摇头,一脸无奈,“他可是出了名的‘一口绝’,就是连圣上来了,他还是照旧不给面子。除非他乐意待见,否则,没戏!”

      我心里失望至极,沉默着不说话。

      穆坛淳讨好地凑过脸来,嬉笑地说道,“要不,今日为兄做东,咱们先去别的地儿玩他一日,明日再来可好?”

      我气恼地顺手抓起桌子上的木板就想拍他,让他滚远点。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我立马丢下木板,眉开眼笑地抱住被吓到而跳离几步之遥的穆坛淳的胳膊,说道,“穆兄方才说,除非东方先生乐意待见,就会有戏,是吧?”

      穆坛淳被我一抓,有些二丈摸不到头脑,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顿然乐了,直直推了他朝屋门口走去,边豪气地说道,“走,你带我去见他,我要作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业,为咱们大宣未来的文化传播作出贡献!”

      ……

      ……

      东方榭梧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依旧拨弄着手里的木板,声音平静地传过来,“世侄,你还没走?”

      我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抬首不卑不亢地望着他,“晚生西冥月,见过东方大人。”

      东方榭梧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了头,目光轻柔慈和。见到我时,微有些惊诧,瞳孔猛然缩了缩,皱纹浅生的面上微微有些动容,之后就恢复了泰然。

      他大概有四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脸色红润有光泽,浓眉朗目,清风健骨。一身灰色儒生长袍。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以及文案木拓板。

      穆坛淳见他不说话,赶忙上来解围道,“先生,这位是小侄的朋友。因有要紧事,需借阅一下藏书楼中的民间散集,并不耽误您多少时间的……”

      “小兄弟,你今年多大年纪了?”东方榭梧打断了他的话,问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让人诧异的问题。

      我轻咳了一声,猜测西门四公子的大致年龄,压低音量装老成,“嗯……晚生今年二十有一了。”

      东方榭梧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愣是瞧得我跟穆坛淳一脸莫名其妙。我小心翼翼地问,“东方大人可是觉得晚生回答有误?”

      他一边摸着二寸长有余的胡子,一边摆手道,“没错没错。说吧,你们有什么宝赶紧献上罢,若是落了我的心,我让你们进去也无妨。”

      他这话一说,我不禁暗暗佩服他目光精锐,于是回道,“晚生有一个改良方法,可将雕版印刷的速度提高三四倍!”

      两人一听,顿时眼睛骤亮。穆坛淳一脸惊奇地瞅着我,一副“小样儿,你行!”的神情。而东方榭梧则立马止了笑,满面红光地催我道,“那你倒是快说说。”

      我明朗一笑,开始徐徐道来,“晚生见东方大人如此呕心于雕版印刷之术上,定是有觉察到此方法的陋处吧。晚生方才在院中得见,师傅们手中的木板虽是采用已晒干燥透了的上等桐木,但木质的纹理很难被磨除,所以必然会影响雕出的阳文。而且,雕版印刷很费劲,印制一部书就得专门制作版面,印完之后,版面就无用处,既浪费时间有浪费资源。另外,雕版拓版还极不易保存,基本上几年之内就会受潮变形或被虫蛀侵蚀,再无可用。”

      东方榭梧点头赞同,面色肃穆,“这些我都知道,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暨昌二十三年修著的《百宝鉴》、《南楚官志》书文已失,寻版再印时,却见版面已经受潮变形,再无可用。”

      “所以,晚生愿为大人出一谋策。晚生称此印刷术为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

      “对。字面上很好理解。就是一个字为一个拓版,分别作版面。另外,为避免雕版印刷时的陋处,活字印刷摒除了木板雕刻,而是采用胶泥作毛胚,雕刻后再移至火上烧硬即可。为了适应排版的需要,常用字可备有几个,以备同一版内重复时使用。为便于拣字,把胶泥活字按韵分类放在木格子里,贴上纸条标明。”

      “排字的时候,用一块带框的铁板作底托,上面敷一层用松脂、蜡和纸灰混合制成的药剂,然后把需要的胶泥活字拣出来一个个排进框内。排满一框就成为一版,再用火烘烤,用一块平板把字面压平,药剂冷却凝固后,就成为版型。印完以后,用火把药剂烤化,用手轻轻一抖,活字就可以从铁板上脱落下来,再按韵放回原来木格里,可供下次再用。”

      东方榭梧听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眼睛都直了。

      穆坛淳小声凑过来,问我,“西老弟,你这手绝活何处学来的?”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一脸得色,“我祖宗教我的!你记住了,我祖宗有一特响亮的名号,就叫做毕昇!”

      穆坛淳想再问,那头东方榭梧发话了,“绝活呀,果真是绝活!冥月……你是叫冥月吧。”

      “晚生是叫冥月。”

      “嗯,冥月,你可是有亲自应用过这……这活字印刷术?”

      我微微一笑,套用某广告词,“对。晚生祖宗的祖宗说好用。”

      他皱眉,“你祖宗?”

      我点头,“家传的。由晚生这个孝子替祖上发扬光大,为后生造福。”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喃喃自语着什么。后又招我过去,将活字印刷术具体记录一下。
      写完之后,我忽然听见桌台之后传来低细的声音,似乎是脚步的沙沙声。抬头看时却只见到一无波痕的竹帘。

      穆坛淳问,“冥月,你怎么了?”

      我正要回答,东方榭梧突然又道,“冥月,这方案何处还需修改……”

      “嗯,大概就这样了。大人制作时,可叫上晚生一同监管,应该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操作失误。”

      东方榭梧点了点头,对穆坛淳说道,“世侄,你先跟我过来瞧瞧往年刑部的典案是否有出错,”

      然后转过头笑着对我,“冥月,你先去藏书楼吧,坛淳过会儿再去找你罢。”

      我眼睛一亮,“东方大人这是许我了?”

      他深意地颔首,“去吧。”

      我深深作揖准备离开,穆老兄突然拉住了我,“冥月,你……”

      “我知道,我等你。”然后欢快地往屋外小跑而去。

      “哎,冥月……”

      走出院门口,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就是,这么大的国子监大院,藏书楼在哪里?

      哦,天呐,敢情穆坛淳刚刚拉住我是好心要告诉我藏书楼的地址?唉唉,真是喜悦冲昏了头脑啊。不过,没干系,问问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二十六章 东方有榭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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