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阿》芙蓉花事了

2、第一章：暮雨槐花枝（1）

　　那是一片苍凉的青黑色迷雾，混沌其中倍感绝望。我不停地向前走，走得漫无目的，行得跌跌撞撞，仿若笼罩在熟悉的恐惧中……我恍惚间觉得在这时应当有一个人的呼唤。我不清楚那该是怎样的呼唤，只是怆然地寻着寻着，不知尽头何处。寻到愈发凄惶，无意间抬头张望，映我目前的是一轮皎月，闪耀着冲破迷雾的灿烂。

　　“啪嗒”，手上的折扇掉落在脚边，我陡然惊醒。不知趴在桌子上躺尸几时了，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阵酥麻，幸而衣袖没被口水浸湿，也不妨我整冠正衣，维持君子体面，虽然这是个并不怎么需要体面的地方。
　　“世间纷奢尽，独此焱赤楼。”说书先生亮着嗓子一声招呼，手中条案顺势一拍，嗑着瓜子闲聊的茶客便抬头向台子望去。“在座的列位有我的常客，也有新面孔，只是来咱们焱赤楼，不可不知焱赤楼的来历。百年前，列位脚下这片地方还只是个普通的酒家舍官，谁料一日，万里无云、青天白日的当口，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自天而降的赤金色火焰堪堪落在咱们楼上，奇就奇在之后三天里，方圆十里地界暴雨雷鸣不止，而这楼却在暴雨中连烧三日而不灭。三日后天初放晴，烈火也渐次熄灭，此楼却经烈火焚烧三日不倒。寻常事物焚烧后会被熏成碳色，此楼却通体赤金，与火焰一般无二，后经整修，便更名为焱赤楼，成了今日的天下第一楼。”
　　座下早有人按捺不住、窃窃私语，一楼茶座处一莽撞武夫直接高声道：“先生说书真是没趣儿！焱赤楼的传闻连深闺里的小娘子都一清二楚，何必在此浪费我们的银子？但凡天降异象的传闻，都是百十年前的旧闻，全是些疯言疯语。这要是能信，今日月下仙子就引我去做神仙！”闻得此言，座下列位随声附和、仰头大笑，身着锦服的斯文公子、夫人小姐们听此粗陋之语纷纷蹙了眉，以袖掩口，眼风却偷偷觑着说书先生。
　　虽被打断，先生却不见丝毫羞恼，反而气定神闲地一笑，方言道：“某人料想列位有此一问。百十年前的怪力乱神旧闻众人皆以为不足为信，而应国近十几年来确然曾降下异象，此番却是某人亲眼所见。这异象就应在当今太子与太子妃身上。”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奇，二楼一位小姐，叠声反驳道：“太子如今还未行弱冠礼，更不曾婚配！哪里来的太子妃？”言毕，四下张望方觉不妥，红着脸坐了回去。

　　“唔，这说书先生倒是大胆，敢在这个地界议论王室短长。”店家小二扯开椅子，与我对坐，毫不客气地扫荡着我桌上的瓜果。
　　我随手翻开新杯，倒了一盏浓茶给他，笑道：“我看，你们掌柜的才是真大胆，请这般人物来楼里说书。那位小娘子更是大胆，喏，吏部尚书白家二小姐，据说对太子……”
　　他拿起一瓣甜瓜塞进我嘴里，笑道：“还有闲心思在这里吃茶听书，想必案子查得差不多了，要么就是毫无进展，闲得消愁。”
　　一席话毕，方才被打断的羞恼便成了满怀愁绪，讪笑着说：“嘿，你怎么知道。不过，不过虽然毫无头绪，我却明白，与其凭空想象，不如休闲一刻，说不准什么时候灵光一现，茅塞顿开了呢。”

　　说话间，一阵香风袭来，窗角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动。
　　已是暮春，正值苍梧山槐花盛放的时节，山脚槐树林被莹白花枝连缀成香阵，清雅而不甜腻，似是故人君子。
　　苍梧东十里是大应王都。两百年前，应国悍然起兵，并吞中容，成为雄踞九州的东方霸主。百年王都集名门贵胄、天下财货、四方消息于此，而云集了往来商贾、名士公子之地则是城东集市口的焱赤楼。
　　而我闲闲地坐在这里，满是无可奈何地心境。此番逆王党案震动朝野，我暗中查访却在焱赤楼碰见潘家的纨绔二公子，一时起了争执，全赖楼里这位小二哥才得以平息。多个朋友多条路，可是家中风雨飘摇，方茴不知去向，我深觉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