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语》疯芍药

55、将与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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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九月的华洲市降温了。
　　一大清早，Shadow服装公司大门呼地被推开，和冷风一起进来的是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
　　门前的迎宾员一脸惊诧地行了个礼：“陈，陈……董？早安。”
　　“陈灏勋在哪儿？”那个男人问。
　　“您说……什么？”
　　迎宾员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分明长着陈灏勋的脸，气质仪态却完全不同，更是像古人一样留着怪异的长发。莫非……他是董事长的孪生兄弟？
　　“您和我们陈董的关系是……？”
　　“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看着这张脸，迎宾员也不敢违抗什么，连保安都没叫，就带着他上了电梯。

　　陈灏勋的办公桌上，茶水由热变温，颜色暗淡。办公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背着手不停地徘徊在陈灏勋面前。
　　那是他的亲叔叔，陈岩青。
　　“我出国的这段日子，你倒是挺‘忙’啊？”
　　看着椅子上的侄儿翘着二郎腿，扶着下巴一言不发，陈岩青脸色越变越阴沉：“你看看咱的股票都跌成什么样子了？”
　　陈灏勋瞥了一眼电脑上的K线图。
　　“还有，我之前让你拓宽市场，你完成得怎么样了？计划书做出来了吗？最可笑的是，我还接到了一个股东的电话，他说跟你联系不上了。结果你猜猜，这位大董事是哪儿去了呢？居然是在剧组里拍戏！拍古装戏！！”
　　陈灏勋默默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桌子上的茶杯，此刻它连热气都没有了，安安静静，一杯死水。
　　陈岩青斜他一眼，哼哼道：“被那个女导演带得不务正业！”
　　“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是戏剧学院的，演戏才是我的本业。”
　　“笑话！你从一生下来就是属于这个公司的！”
　　陈灏勋没有再说话，脸上一派泰然自若，只不过他手边椅子把手上的皮料，被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指印。陈岩青一面摇头一面叹气：“你父亲白手起家，为了这个公司兢兢业业，好不容易做大做好，结果却……”他没有看到被挡在电脑后的陈灏勋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责任心的败家子！”
　　陈岩青一巴掌拍在自己皱纹遍布的脑门上，声音比抽人耳光还要响亮。
　　陈灏勋抓起了那只茶杯，五指攥得发白，些许茶水激荡着洒出杯子，洒在桌面。他几次三番想要起身，可见陈岩青回过了头，他又重新坐好，扬手指了指电脑上的K线图：“您也看到了，我的确不适合做商人。”
　　“做不好，也得做！你父亲的遗嘱里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觉得你有选择的权利吗？”陈岩青清清嗓子，声音严肃：“把你通讯录里的戏子统统删掉！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我们的公司不需要他们搅扰。”
　　“您错了，遗嘱里只有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公司。”陈灏勋站起来，朝地板指了指。
　　陈岩青喉咙里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说着他一摔门，走出了办公室。

　　陈灏勋微笑目送叔叔的背影。
　　办公室里总算安静下来，陈灏勋的气息逐渐粗重，他用拳头使劲砸了下桌子，连桌上的鼠标都震得跳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业务员轻轻敲了敲门，探身进来：“陈董，这是这个月的财务报表，请您过目。”
　　“出去！”
　　业务员被吼得一哆嗦，连忙掩上门退了出去。
　　陈灏勋愤愤落座，转椅背朝着门。无人打扰的安静，催化着焦灼。他曾试图二者兼顾，将两件事都做好，他追求的事业，和肩负的责任。可同一片土壤怎么能同时生长出两种不一样的花？就像种在一起的仙人掌和水仙，想要其中一个茁壮，另一株势必要枯死或烂掉。
　　陈灏勋觉得力不从心。
　　吱呀一声，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我说了，出去。”陈灏勋头也不回地说着。
　　听脚步声，那人好像直接走进来了。陈灏勋没好气地转过椅子，瞬间眉头舒展：
　　“宇文成都？”
　　看着面前的宇文成都，那个折磨了他好久的问题似乎忽然之间有了答案——陈灏勋忘了，窗帘角落里那盆他精心培育过的红掌花，早已热烈盛放了呢。

　　宇文成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灏勋跟前，他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泛着明显的血丝。
　　“你怎么进来的？他们没拦你？……”
　　“阿九被绑架了。”
　　起身迎接他的陈灏勋霎时间像雕塑一样定在了原地。
　　“劫匪朝我要十五万，说让我去银行借，但以我的身份……所以我没办法，就来找你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跟陆林九确认过了吗？会不会是诈骗啊？现在这种事儿很多的。”
　　“是真的。”宇文成都认真说，“今早劫匪给我打了电话，我在电话里听到阿九的声音了。我昨晚给她打了整整一宿的电话都没人接，我去她单位找她，保安说她走了。我还在路边发现了我给她的雨伞，她一定是出事了！……都怪我昨天没有早点去接她。”
　　听宇文成都的描述，陈灏勋觉得不会有假，他的脑子里瞬间嗡了一下。
　　“你能先借我十五万吗？”宇文成都的声音有些沙哑，“劫匪让我今天九点到城北时光广场的人工湖，他们来拿赎金。”
　　陈灏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还是报警吧。”
　　“不能报警！”宇文成都急了，“他们说了，如果我报警，阿九就会没命。”
　　“可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不能冒这个险！”宇文成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他以最快的速度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再次以恳求的语气对陈灏勋道：“你先借我十五万，你放心，只要救出了阿九，我就算再找十份差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灏勋拍了拍宇文成都的肩膀，语重心长对他说：“你对现在的警察不够了解，解救人质这方面，他们比你有经验。而且现在到处都有监控，监控你懂吗？能够实时地观察行踪，精确到每个人、每条街。如果不报警，这些东西你都用不了，只凭着一副拳头两只眼睛，救不了阿九。”
　　“可我不能把阿九的性命押在别人身上！一旦报警，阿九立刻就会有生命危险……”
　　“宇文成都，现在早就不是隋朝了，你根本就不清楚这一千多年变化有多大。你以为那些绑匪很好对付吗？他们手里的武器你可能连见都没见过！事情没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可以逞强。”
　　恐惧？陈灏勋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这样的词汇，自己当年扮演他的时候，可从没表演过这样的情绪。
　　“我不相信任何人……”宇文成都沉沉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肯帮我，钱我自己想办法弄，但是我决不能报警，决不能……”
　　他像中邪似的一遍遍在口中念叨，说着要往外走。陈灏勋把他一把拉回来，厉声问：“你上哪儿弄钱？”
　　“十五万，也不算很多……”宇文成都说话间眼神闪烁了一下，被陈灏勋发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几乎不言而喻。
　　“你站住！”
　　他的性子陈灏勋再了解不过，认准一个事就一条路跑到黑，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与其由着他的急性去闯祸，不如陪着他放手一搏。
　　“钱我给你。”陈灏勋说着掏出保险柜的钥匙，“不报警，我跟你去。”
　　“好！”宇文成都跑到办公桌旁，拿起杯子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看样子他是一夜滴水未进。
　　“走！”
　　两个人刚走出办公室，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响起。
　　“这是……绑匪的来电？！”陈灏勋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他屏住呼吸，看着宇文成都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轻地滑动：
　　“喂？钱准备好了吗？
　　还是警告你啊，报警这个法子，千万别试。
　　钱没凑齐没关系，可如果九点钟，你人没有出现在我们约定的地方，活着的陆林九，你这辈子肯定是见不着了。
　　记住，别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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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啪嗒。
　　徘徊在陆林九眼前的，是一双干净的老式皮鞋。
　　陆林九说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周围只有四面承重墙，仿佛正躺在一个简陋的黑盒子里。屋里尘土的气味非常重，还有烟味。她的双手被宽胶带紧紧地束缚住，时间久了，有些麻木。
　　屋子里现在除了她一共还有三个人，一个坐在木箱子上抽烟，面如饿鬼，身穿蓝色套头式毛衣，留着半长不短的中分，俗称汉奸头，刘海盖住一双鼠眼，尖下巴；和他坐在一起、正在讲荤笑话的是个油腻矮胖子，光头，穿黑背心，戴大金链子，似乎是门齿少了一颗，说起话来哼哧哼哧，还有点漏风。
　　另外一个就是在她面前来回溜达的男人，他突然停住脚步蹲下来，手里滑弄着陆林九的手机，从陆林九的角度可能看不到，他正在删除着她相册里的照片。
　　这个人蓄着络腮胡子，由于皮肤黝黑，以至于左侧脸颊那道疤不太注目，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窝很深，有种在深邃的眼窝中找眼睛的感觉，找到后又会吓一跳，那双狭长的眼睛实在有点像狼。看外表他很符合劫匪这个身份，因为浑身上下都透漏着股凶狠，可同时似乎又觉得不适合，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太容易被人记住，对他不利。
　　意识到这一点，陆林九不觉吸了口冷气。
　　“诶？”胡子男忽然转过屏幕，“这就是上午接电话那个人吧？”
　　手机上，是陆林九以前偷拍的宇文成都的照片。
　　陆林九不置可否，胡子男冷笑一声，说：“你这个男朋友还挺奇怪，他是演员吗？还是搞什么稀奇古怪的艺术的？要真是演员的话，应该不少赚钱吧？”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们的脸？”她知道这么问很危险，但她实在忍受不住这种疑惑带来的不安。
　　胡子男大笑，在她脑门上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开玩笑似的道：“因为我要杀了你。”
　　看他极不认真的玩味表情，陆林九稍微松了口气，“我记性一点都不好，而且来的时候我一路上都在昏睡，记不住路。”
　　屋里的其他人一阵哄笑，胡子男把清理干净的手机往地上重重一扔，然后用鞋跟狠狠地踩得粉碎。看着陆林九有些心疼的表情，他得意地点起一支烟，把那些碎片踢到墙根。
　　“小丫头，你难道就不害怕吗？”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问。
　　怕，怎么不怕。只是绑匪们索要赎金的对象是宇文成都，每想到这一点，陆林九都能说服自己不再恐惧。作为绑匪的人质，她现在的心情更像是在等待救兵，自己是不是太乐观了？乐观得不像个正常人。来解救我的人是个横勇无敌的盖世英雄，这句话果然是她在逆境中的麻醉剂。
　　说话间，一个梳平头，穿白色老头背心，二十岁出头，一米八五的男人走进来，“老大，完活了。”说着他把一柄粘泥的铁锹扔在地上，镗啷啷一声直震耳朵，尤其是对于躺在地上的陆林九来说。
　　“什么时候去找那小子？”干瘦的“汉奸头”一下从箱子上跳下来。
　　“不急，我要遛一遛他。”胡子男继续悠闲地抽着烟，把铁锹扶起来立在墙根。他背对着陆林九，陆林九清楚地看见他后腰上别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里面的什么东西暗暗泛着银光。
　　那是一把枪。
　　她的心咯噔一下。
　　宇文成都是个横勇无敌的盖世英雄。
　　前提是在冷兵器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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