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千愁为君生》寒梅之思

30、梨花深深 “别急

　　“别急别急，都给你留着呢，这丫头，不是说在宫里过得挺好么，瞧现在这馋样，多少年没吃过东西了！”媛宁一边说，一边从食盒中拿出点心来，若梅此时肯本不管媛宁说什么，自顾自的吃着，忽而，抬起头：“宁姐姐，有绍兴花雕吗？”

　　“花雕？你这丫头，怎么又想喝酒！”

　　若梅不以为然的撇撇嘴，看看媛宁一副“家长”表情，生生的闭了嘴，狠狠的咽了一口嘴里的点心，闷闷的在心里描绘花雕的味道，无论是从前还是来到这儿，谁也管不了她喝酒，偏偏遇到媛宁，这让她着实无解。

　　“哈哈，看来爷来得真是时候！”说话间只见胤祥手提一黄色陶罐，满脸笑容推门而入。

　　若梅先是一惊，继而瞪着眼睛，一脸痴像：“花雕？”

　　胤祥笑笑：“嗯。”接着又转向媛宁：“宁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太拘着她，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事的，放心。”既然胤祥这么说，媛宁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那好吧，少喝点，奴婢先去当值了。”

　　媛宁一出门，若梅就迫不及待的打开酒罐，闻着那浓浓的酒香，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的笑容。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酒香的溢出，若梅睁开眼，却看到摆在眼前的两封信，上面的笔记再熟悉不过，看着看着，忽然又觉得有点讽刺：“什么时候收到的？”

　　“你到嘉兴前一日。”胤祥缓缓的将酒倒出，一室飘香。

　　第一封是五阿哥写来的，寥寥几句中透着对她的那份关心，怔忪间，若梅觉得很温暖，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第二封，是胤禟写来的，厚重的，仿佛装满了心事，看着那久违的字迹，若梅颤抖了，眼泪不由自主的流跌落，这么久，第一次又有了他的消息，那一刻，她觉得，等待是催人老，催人泪的，可是，却是种希望。展信，满纸的思念和着淡淡的百合香迎面扑来，若梅仿佛看到了那个焦心等待的胤禟，那个不知道该进该退的胤禟，那个原本不可一世却因她变得无措小心的胤禟。泪水无声的一次又一次划过脸庞，越过弯弯的嘴角，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去。

　　胤祥看着这样的若梅，不由自主的羡慕胤禟，也为她能感到幸福而安下心来，于是，起身拿过信：“好了，信也看了，情也领了，是不是该敬爷杯酒，以示感谢？”说话间，胤祥将刚到好的酒递到若梅手里，懒懒的笑着。

　　“是是是，小女子这厢有礼了，谢十三爷送信之恩。”若梅忙擦掉眼泪起身，郑重的行了个汉人礼，接过酒，一饮而尽，完了，笑着朝胤祥亮了亮杯底。

　　“哈哈哈，痛快！”胤祥拿起酒，也像若梅那样一饮而尽。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的不亦乐乎，酒过三巡，若梅的小脸渐渐泛红，眨眨的黑眸异常明亮：“十三，咱商量个事儿怎么样？”

　　胤祥显然好酒量，丝毫未变：“说，爷听听。”

　　若梅嘻嘻一笑道：“晚上御舟要停在双桥，那是有名的小桥流水，万家灯火的时候甚是漂亮，不如，咱们去看看？况且，晚上有个庙会，肯定热闹！”

　　胤祥一听，停了杯：“让爷带你出去？”若梅捣蒜似的点点头。胤祥思忖半响道：“不行，没有皇阿玛的命令，谁都不能擅离，何况你这疯丫头！”胤祥一口拒绝，若梅顿时苦了脸：“没事儿，咱们悄悄的溜出去，皇上不会发现的，我乖乖的都听你的还不行吗？”若梅继续诱惑道。“不行！”胤祥像是铁了心，拒绝的一点余地都没有，若梅气的仰头灌下一杯酒。

　　“瞧瞧这丫头，出了门就撒欢的管不住，这么想去，也不必瞒着朕，晚上一起去。”胤祥一惊，忙回身行礼。若梅高兴的向康熙行了个大礼，低头看到桌上的花雕，讨好似的拿起杯子向康熙敬酒。这讨好的方式还真对康熙胃口，惹他哈哈大笑：“有你这丫头在就是热闹，朕今儿就准你好好玩玩儿，不必拘礼。”康熙放下酒杯，好心情的说道。胤祥看看康熙，再看看身旁的媛宁，发现她的眼中也有了和自己一样的不安神色。

　　晚上，华灯初上，康熙一行人着便服走在闹市中，身后，若梅与胤祥媛宁并肩而行，若梅见此叹道：“一曲静水两岸柳，小桥似水伴亭楼。桃花迎春觅知音，烟雨缥缈梦中游。”

　　胤祥低头笑笑：“桃红知春意，绿柳护小溪。小桥空寂寞，流水觅知己。”

　　媛宁了然的看了看若梅和胤祥，接着道：“桃花绿柳携手归，小桥溪水相伴随。雾色蒙蒙静无声，万物苏醒竞相争。”

　　三个人，相视而笑，胤祥深深看了一眼媛宁，叹道：“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媛宁微愣，继而款款，眼眶似乎湿润了许多。

　　康熙闻罢，回身：“丫头，什么时候如此诗情画意，如此看来不是只会吃！”

　　“老爷！”若梅顿时懊恼起来，什么时候她给人的印象就只剩吃了！康熙身旁的大学士张玉书，马齐对若梅的“没大没小”早已是见怪不怪，没成想却吓到了闽浙总督今世荣，浙江巡抚张泰交、福建巡抚李斯义三人，明白此女于皇上定有不同她人之处，来日很可能是后宫又一宠妃，如此看来，现在绝不能慢待之！

　　一路上，因着康熙的缘故，若梅不敢放开大胆的参观这热闹的庙会，只能扮作小丫头跟在大队伍后面，稍稍有点郁闷，可是比起来呆着船上已经好很多。

　　“老爷，要不要在此处歇歇脚，尝尝双桥此处的野味儿？”一会儿，今世荣向康熙建议道，若梅一听，心里乐了起来。

　　“不错，这样可以看看这里的民风，顺便给我们的丫头解解馋！”说完，康熙又看向身后的若梅。若梅一阵呆愣，今晚康熙是怎么了，虽说平时对自己爱护有加，可从来没有如此公开过！在别人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而康熙也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局面，今天这是？今世荣则暗自庆幸自己方才的建议。

　　说着，他们进了一家叫做“极天”的酒楼，据说是此地最大的也是最有名气的。一楼是传统的散桌，二楼楼梯口靠窗户处有两张散桌，其余皆是雅间。几人很自然的走进雅间，康熙让大家都坐，不拘礼数，这样才热闹。太子便坐在康熙左边，胤祥坐在太子下手，依次是张玉书，马齐，今世荣，张泰交，李斯义。媛宁起先不坐，无奈皇命不可违，在李斯义身旁坐定，如此一来就只剩康熙右边的位置，若梅看看李德全，又看看康熙，说道：“老爷，奴婢还是站着伺候吧。”

　　“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抗旨都不在话下！”一句话说的若梅更不自在，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康熙点了菜，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们聊着，若梅觉得甚是无聊。绞着手指头玩儿，媛宁轻轻拉了若梅一把，若梅只好老实下来，好久，菜都上来了，若梅却没了食欲，半响，终于鼓起勇气：“吭，嗯，老爷，您看奴婢和宁姐姐能不能去那边的散桌，奴婢想看耍龙。”说完，若梅深深的低着头，脸这时红红的，紧张的要死！康熙不语，太子瞟向若梅，不明所以的一笑。

　　半响，“去吧，终是年轻人，爱热闹。”康熙感叹一声，若梅忙说：“老爷，奴婢是怕自己不懂礼数，坐在众位大人面前失了礼数，到时给您丢了脸，还不如现在逃了去。哪里是因为年轻爱热闹呢！您这样说奴婢可不敢去了……”

　　“哈哈哈，还是这么会说话，居然反将我一下，快去吧，别真给老爷我丢了脸！”康熙爽快的说道，一旁的外臣忙起身说：“哪里哪里，老爷您身边的人怎会有不知礼数的。”一阵惶恐，若梅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拉着媛宁逃离现场。坐在楼梯口的散桌前，正对着康熙所在的雅间，虽然隔着珠帘，依然在康熙的眼皮下，但若梅已感到无比轻松。开心的叫了一些小吃，若梅开始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庙会，耍狮耍龙的，叫卖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若梅开心的手舞足蹈，笑得甜腻。媛宁自胤祥说过后，再不拘着若梅，只是笑看着她，时不时的给她夹夹菜，倒杯酒。

　　忽然一阵异于欢乐气氛的吵嚷声传来，若梅惊奇的转头向发声处看去，似乎有人喝醉了，只见一个青年男人穿着整齐，却喝的东倒西歪，说话间对身边的人呼来喝去，嚣张不已。若梅皱皱眉，刚回过头，就听到那醉人大声喝道：“放，放肆，你，你这是什么眼神，敢对老子翻白眼，敢对老子不瞒，你，你他，他妈的不想活了？”若梅不屑的笑了下，无视他的存在，不与他计较。那男子见此，勃然大怒，踉踉跄跄的冲过来，一把抓起若梅扇了一耳光。若梅反应甚快，忍着痛扬手还了他两个大嘴巴子。雅间中的康熙一行人看得分明，胤祥怕那男人再还手，倏地站起身，康熙止道：“不急。”胤祥顿住，不明所以的坐下来。雅间安静极了，而刚才若梅毫不犹豫的两巴掌却让康熙再次想起偲叶，都是两个平时看上去柔柔弱弱女子，却都在某些时刻表现出异常刚强不可侵犯的一面，这样的人，康熙见过三个人，皇祖母孝庄皇太后，偲叶，还有就是眼前的若梅。那种曾经无比熟悉的感觉一拥而上，瞬间将康熙包围，窒息中有着希望。

　　男人挨了两巴掌，自是不能就那样算了，只是醉酒中被若梅打的有点蒙，半响说不出话来，男人身边的几人叫嚷起来，刚要动手，却被刚上楼来的一人喝住：“住手！”几人一看来人，忙请安道：“县爷大人，给您请安了。”一脸的讨好，在若梅看来恶心至极！醉酒的男人此时稍微清醒了些，诺诺的朝来人喊了声“爹”。若梅一听，更怒！

　　被称作县爷的人盯着若梅看了一会儿，只见她看着自己不卑不亢，神色鄙夷，不由大怒：“居然公然在此居住闹事，给我带回衙门去！”若梅冷哼一声，倔强的坐下：“你凭什么！怎么，县爷就可以随便抓人？”

　　来人瞪着若梅，半响肯定地说：“你不是本地人！”

　　“那又怎么样！”若梅冷嗤一声。

　　“三日前就已张贴告示，万岁爷要来双桥，一概人等不可滋事。你既然不是本地人，那不知者不为罪，但是，大清律你应该知道吧！”

　　双桥县冷笑着，若梅看着恶心，没有说话。一旁的媛宁瞧着雅间没有动静，想是康熙不想将事情搞大，于是起身道：“县爷大人，舍妹年少，不明世理，冲撞了您，都是民女做姐姐的不好，您千万别怪罪小妹。民女给您赔罪了。”说着，向双桥县行了大大一礼，若梅蹭地站起身：“姐！”

　　“看来你这妹妹可没你这么懂事。”说话间，色迷迷的将手伸向媛宁的脸颊。若梅啪的一声打了上去：“什么东西，我姐姐也是你能亵渎的！撒泡尿好好照照你那副德行，猪头猴腮的，跑出来见什么人，也不怕你双桥的百姓吐死你！仗势欺人的王八蛋，你有什么脸站在这儿，除了吃喝嫖赌你会什么！”若梅简直气疯了，毫无形象的破口大骂，字字珠玑，瞬间，整个酒楼安静下来，楼梯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反了反了！还站着干什么，带回去，快给本县带回去！”

　　“慢着，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不然，我不会善罢甘休！”若梅一脸坚决，毫无畏惧，看热闹的人不禁都为她叫好，另一角落雅间中的白衣男人拿起茶杯，听着这带着稚气却很有魄力的话，微微的笑了笑，那笑容，就像是手中的茶，温润中余香满室。可是，谁都没有察觉。

　　“好好好！本县就给你说清楚，让你死也死得明白！大清律刑律斗殴第一条便是“凡斗殴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你方才趁其醉酒殴之，现又对本县动手，想想，笞四十不为过吧！”双桥县大声说道，媛宁一惊，笞四十那不要了若梅的命么！

　　“殴打？没想到你双桥县竟是这样审案，不问原因，不查经过，不理事实，擅自妄断，真真可笑！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提律法，当真羞耻之心殆尽！”

　　“你，你！”双桥县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话可说，指着若梅的手似乎在颤抖。

　　“我？我怎么了！刚才明明是你们家的‘风流少爷’先动的手，且不说他一个男人对女人动手这种可耻而又有失风度的举动多么让人恶心，单从律法来说，他都是有罪之人，更何况，他还是你的儿子，你对我做的这些无外乎是想保他！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此看来，他的此些行径倒是可以原谅了。今天，你若想办我，必先办他！”若梅很有气势的一掌拍在桌子上，周围的人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双桥县环顾四周：“起什么哄，怎么，都想进牢里待两天！”瞬间，人们安静下来，只是更加认真的看着若梅，想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竟会有这样的气魄。

　　“双桥县，你可知何谓真正的律法，律法真正的作用体现在何处？”若梅看到人们的支持，淡笑的望着双桥县，媛宁有点担心，更多的是好奇，这样一个从江南来的女孩儿究竟有多少内容，就算是因为有康熙撑腰，这样的气魄非本身不能发，而且还可以和为官者大谈律法，要知道，这些连她这个官家之后都不知道。

　　双桥县气急：“你一个女人何以置喙国家大事，简直是不守妇道！”

　　若梅哈哈大笑，小脸微红，眼眸明亮，一瞬间，仿佛世界只剩她一人：“妇道？双桥县，你不知道就算了，何必与我讲妇道。既然你不知，不如我说给你听听。真正的律法存在于礼中，礼法互补，是大清长治久安所要求的。以礼为主导，依法为准绳；以礼为内涵，以法为外貌；以礼移民心于隐微，以法张善恶于明显；以礼入法，使律法道德化，法由止恶而兼劝善；以法附礼，使道德法律化，出理而入于刑。（此话引用张晋潘教授总结）这些都是律法最核心的精神，你连这些都不懂，何谈公断？”若梅一番长篇大论，有听懂的，也有不懂的，可是，大家都知道，她赢了！

　　雅间中安静至极，康熙若有所思，微眯着眼睛，仿佛要将若梅洞穿。胤祥听了若梅的礼律之论，大吃一惊，原先总认为她是个特别的人，不曾想，她居然有这样的思想，大气的程度不亚于一个男人。其余人更是震惊，张泰交暗暗擦了擦额头的汗，兀自担心，心中早已将双桥县骂了不知多少遍。另一雅间的白衣男人早已没了笑容，严肃的隔着屏风凝望着若梅所站之处，想象着是怎样的一个女孩，这样出颖。

　　双桥县大惊，仔细将若梅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忽然发现虽穿的素淡但衣着不凡，相貌姣好，气魄比起自己更胜一筹。他的头上渐渐有了一层细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暗自祈祷，可千万别是什么大人物。

　　这时康熙打破沉寂，轻声道：“张泰交，这是你浙江双桥，你来办吧。”康熙重新拿起筷子，浅尝一口，遂又放下。

　　张泰交立刻起身，紧张道：“臣知错，臣这就去办。”

　　“慢着，不要太张扬，朕先回去，你把丫头给朕安全的带回来。”康熙起身，带着一行人等走出雅间，外面安静的画面就这样被他们打破，若梅看到康熙，忽然红了脸，康熙好笑的看她一眼，又看看双桥县，转身下了楼。张泰交走在最后，待路过若梅与双桥县之处时停下脚步，向若梅略一点头算是招呼，遂转向双桥县：“不好意思，县爷，人我要带走。”双桥县刚要说什么，忽然看到张泰交从袖中亮出的腰牌，一惊，忙要行礼，被张泰交暗中制止。双桥县忙讪笑：“您把人带走吧，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他还要再说什么，张泰交瞪他一眼，他乖乖的闭了嘴。

　　“小姐，让您受累了，这边请。”张泰交经过刚才一番，早已明了若梅在康熙心中的地位，然现在又没有册封，想来想去，还是称呼小姐比较妥当。

　　若梅受宠若惊：“这怎敢当，您前行吧。”说话间，若梅媛宁跟着张泰交离开了酒楼。白衣男子此时走出雅间，望着她二人的背影，不由深思起来。小姐？会是谁家小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