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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这么多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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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春日里,听竹轩窗前的一片竹林显得更加碧绿苍翠,新笋与旧枝相杂,枝叶扶疏。日影摇晃,风起时婆娑起舞,疏密之间,散落满阶青黄相间的竹叶。苏绿吟惯是个会生活的人,在那林中空地上用竹枝撑起一个亭子,亭内摆着竹木制成的一方矮榻和几张竹椅,那竹椅底下分别用两根宽竹条将前后连接起来,人靠上去便前后摇晃个不停,四周亭檐还用琉璃瓦状的竹子铺就而成,防风防雨,清净雅致。平日段忧无事可做时常常到这里来陶冶身心。
“绿吟姐姐这片竹林春景煞是喜人,真是叫人流连忘返!”段忧毫无形象地撑着脑袋靠在亭内的竹榻上,眯着眼睛环顾四周,然后懒洋洋地感慨。绿吟常常有事要做没空理她,她就在一旁懒懒的发呆,也不感到无聊。
“这话你天天说,日日说,我都听腻了,能换句新鲜的吗?”绿吟放下手里的账本揉了揉眼睛,她从去年起就在义父段延裕的默许下开始接触段家的生意了,同时也帮着张氏处理一些府上的事务,有时候忙起来倒是比段愁、段忧这两个学业繁重的还要忙。
“好吧,在我眼里最喜人的不是竹林春景、夏景、秋景、冬景,更不是竹林,而是我面前这位眉目含春、朱唇含笑的佳人~”段忧意有所指的调侃道,自打上次云潜当众带走绿吟起,众人就已经默认这俩人是好事将近了。
“你呀,尽说些花言巧语的打趣你绿吟姐姐!”绿吟好似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没再说话,只是段忧看她的笑意好像并未尽到眼底。
“姐姐,你有心事?”段忧起身正襟危坐,睁大眼睛认真的辨别了一下绿吟的面色,更加肯定自己的话语。
绿吟没说话而是叹了口气,也学着段忧一样朝后一仰靠在了竹椅上。她极少在人前这么没形象,段忧深觉一定有情况,上去缠着绿吟盘问一番,终于问出原委。原来还是因为婚事,上次张氏议亲未果,此事并没有不了了之,最近频频逼问绿吟心仪之人到底是谁,甚至怀疑是她为了推脱而编造出来的假话,有意撮合绿吟与城北刘员外家的二公子,绿吟为此很是苦恼。
你的心仪之人不就是隔壁的云大哥云潜吗……段忧心头有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大哥对绿吟姐姐绝对是情深意重,可他明知绿吟姐姐近日在被奶奶逼着议亲,怎地还不赶紧上门坦白心迹?难道……真如段愁所料,他是个表里不一的孟浪之徒,欺骗了绿吟姐姐纯洁的少女心?看着绿吟姐姐眉眼低垂,段忧不敢多出言刺激,只好安慰了几句。而后揣着一肚子不解离开了听竹轩,去找段愁道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我就知道他居心不良!他那日带走绿吟姐姐我就该追上去揍他一顿!都怪你拉着我!”她刚三言两语把话说完,段愁就开口断言道。
“可是……我看云大哥不像这样的人啊……”段忧吞吞吐吐地说道,云潜搬来段府隔壁三年了,虽然平日交往并不密切,但是她直觉云潜没有恶意,说不定另有隐情。
“坏人会在脸上写‘我不是好人’吗?”两人出言理论了半天,也没也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但事关绿吟姐姐的终身大事,不能坐视不理,两人认认真真地讨论一番,最终决定:晚上去隔壁云府查探一番!
月上中天,段府的人声渐渐平静下来,各扇门窗的烛火也都熄灭了。空明的月光洒在听竹轩的竹林之间,移至墙壁上一片疏影横斜,两个一高一低的身影一前一后越过墙头,翻到了云府院墙内的一颗高树上。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的看到云府还有一间房门里烛火摇曳、人影憧憧,似是有人在交谈什么。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云潜不会躲在府里金屋藏娇吧!”段愁看着窗上映出的两个身影,好像凑的很近在说话,不由得想歪了。
“不会吧!你这个乌鸦嘴,可别瞎说!”段忧在黑夜中睁大双眼,漆黑的眸子闪烁着看向段愁,希望他一时的玩笑话可别一语成谶。
“谁瞎说了!反正肯定有鬼!走!过去看看!”云潜从一开始就对外说明搬到歧阳是来做生意的,但段愁一直觉得云府行事颇为神秘,特别是云潜身边的那个叫来叔的老仆,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掠过树梢,轻轻的落在了那间亮着烛光的房屋顶上。段愁揭开一片瓦向内看去,是云潜和来叔正坐在一起说话。段忧心下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不是金屋藏娇就好!然后才静下心来认真分辨屋内两人在说什么。
来叔道: “阿潜,你可还记得花朝节那日,你为救段家兄妹出手击退的黑衣人?”
云潜道:“自然记得,来叔可是查到什么了?”
来叔道:“那黑衣首领是我们的故人。”云潜有些讶异,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屋顶上,段忧听得来叔此话,抬起头与段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肯定,决定继续听下去。
来叔却没有再详细解释,只道:“他不久便会来见你,到那时你就知道了。”然后话锋一转:“我只想提醒你一句,阿潜,你知道在那样的场合遇到故人意味着什么?段延裕、段府那位姓许的客人,都有可能是……总之,隔壁那位苏姑娘,你与她最好不要有过多牵扯。”
云潜面色不变,沉声答道:“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来叔。但你明白,绿吟和这件事完全无关,若事情真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我定会护她周全。”屋上段忧和段愁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段愁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听。
“若事情真如我们所料,她对你的感情不一定还会像现在这样……阿潜,你莫要自欺欺人,段延裕是她义父,是她的恩人……”来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一盏茶啜了一口。段忧和段愁更加听得云里雾里,难道云潜和义父有什么纠葛?可云潜这几年和段府并无太多交集,只逢年过节时偶尔会来拜访,身为邻居并无失礼之处。
“来叔,我不想妄下定论。亭北之事牵涉众多,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夜归楼会被倾覆也绝对是有人唆使,我父亲他当年根本……什么人!”原来是屋顶上的段愁听到这几句话,手上不由得一用力,一片瓦碎了。云潜耳畔听得有动静,立刻起身追了出来,而屋外两人早已闪身没了踪影。
段愁除了剑法最为擅长的就是轻功,而他最得心应手的轻功就是自创的的三段式轻功“逾鸟无踪”,是从他所习剑法《迤云诀》中的一个招式“归鸟入云”中顿悟而成。段忧平日与他练手时对这套轻功并未太过在意,今日真正见他使出才在心底暗暗称奇。云潜才刚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段愁就脚尖微微运力,揽过她的肩从屋顶腾跃而起,到了半空中又再次全身发力猛的向前逼进,等到他们再次落地,已经回到段府段忧所住的出云阁了,而整个过程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喂!虎子你刚刚搞什么!我们正听到关键时刻了!”段忧落地后不满的锤了段愁的肩膀一拳,他们方才刚听清云潜提到了义父,结果还没听他说几句,段愁手里便捏碎一片瓦惊动了云潜,两人只好仓皇逃离。好在,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现,那些一直追杀许庭深的黑衣人竟然和云潜有关?云潜的身份似乎真的不一般……
段忧心里把刚才听到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几遍也没什么头绪,转而向身侧之人开口询问:“虎子,你刚刚听清楚没有,云大哥提到义父了!他还说……他正在做什么事情?”迟迟没有听到段愁回应,段忧才发现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从云府离开后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段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虎子~段愁~小愁子~你怎么了?怎么一直不作声?”
“我……我没事啊……我听到了。”段愁压下心中泛起的那股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使劲捏紧拳头朝她笑了笑。他当然听清了云潜的话,他不仅提到了义父段延裕,他还说起了亭北,提到了夜归楼!云潜……他是什么人?
段忧看他面色不似寻常,只当他是感到惊讶,开口道:“你也被吓到了吧!好奇怪啊,他三年前才搬来歧阳城,也不像是之前与义父相识的样子,那个来叔为什么说绿吟姐姐对他的感情会因为义父而改变?我看这件事情我们一定得查个清楚!”
“不行!不关你的事!这件事你不许再插手!”段愁强硬的出声打断她,他平日里看着十分疏朗活泼的眼眸里此时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两道修长如剑锋般的眉微微锁起,嘴角也失去了以往灵动的弧度,面容间突然带上了几分严峻的神情。
“为什么?虎子,你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这件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呀!”段忧上下打量了几番神色怪异的段愁,不明白他前后转变为何如此之大,他们才刚刚嗅到一丝真相的气息,就让她别插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这样在梁上偷听总归于理不合,还是要找云大哥问清楚才好。”段愁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过激,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袖口,看着她开口解释道,面色也柔和了不少。
“那……我们去他府上拜访?”段忧心里想这样会不会有些冒昧?但在心里又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充满了好奇。
“听我说,小忧子,你是个姑娘家,这种事情你不方便露面,绿吟姐姐最近心上一定很烦闷,你得去多陪陪她,把这件事交给我好吗?弄清楚了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段愁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髻,声音里带了几分商量的语气。月色下,注视着她的瞳孔中似乎蒙上一层朦胧的温柔之感,习惯了他平时总是暴躁的大声讲话,段忧此时还真有些不适应,一时想不出理由来反驳他,胡乱点了点头保证几句就进屋睡觉了。
目送她的背影进了房门,段愁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燕回居。夜深了,他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从云潜那里听到的几句只言片语。
亭北,多么陌生的字眼。段愁感到眼底一阵眩晕。自从三年前跟着义父段延裕来到歧阳,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亭北了,看着段忧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开怀的面容,他甚至希望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亭北。说他自欺欺人也好,得过且过也罢,他只想让亭北成为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一个过往,就这样平静的过活。只是没想到,那段往事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他还是个只有六岁的小孩,而亭北,是他和段忧的家。亭北不是什么繁华之处,只是一个小村庄,只有几十来户人家平静安宁地生活在这里,村长姓孙,是他父亲。父亲给他起名叫孙遇恒,但是大家平日总是只唤他的小名,小名是奶奶起的,叫虎子。那时的段忧也不叫段忧,她叫连思,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温先生家的女儿。温家和孙家是邻居,他父亲十分尊敬才德兼备的温先生,两家平日里亦是交往甚密。而平静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打破的呢?他想应该是从外出很多年的大伯回来以后。
大伯不是孤身一人回来的,他还带了一个男人回来,两个人满身是血的站在他家门口。父亲把他们安顿在一处小院里,然后村里就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有很多持着武器、神情严肃的黑衣人从那个男人居住的小院里进进出出,渐渐引得村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不少人更是找上了身为村长的父亲家里,甚至有几次他还听到温先生在和父亲争吵。而对于六岁的他来说,生活最大的变化就是玩伴少了很多,——出于对村里出现的陌生人的恐惧,很多父母都不许孩子随便出门了。
失去玩伴的他只好去逗邻居温家娇滴滴的小女孩玩,甚至有一天还胆大包天地拐了从没独自出过门的小姑娘去村子后面的山上玩。两个人一路向山顶走去,等他意识到这样做回去肯定要挨打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出来好几个时辰了。他惴惴不安地拉着小姑娘往回走,一回头却看到了空中升起的浓烈烟雾:亭北正被熊熊大火包围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回到村子里,孙家和温家的房屋已是一片焦黑,道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段愁认识这些躺着的人,卖豆腐的陈阿婆、会做各种小玩意儿的木匠张师傅、卖肉的王屠户还有他儿子阿猛……还有那些随大伯而来的黑衣人,他们的武器洒落一地,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即使闭着眼,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他在村口看到了腹部中剑的父亲,才醒悟过来哭着跑过去,父亲挣扎着睁开眼对满脸泪水的他和段忧说了最后一句话:“离开亭北……永远别回来……”然后闭上了双眼。他不敢回头,带着段忧一路向远处走,饿了就去路边乞讨些吃的。这样的生活没过多久,段忧就生病了,他急的手足无措,费尽全力才让她醒了过来,受到打击的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本来聪明伶俐的小女孩也变得有些痴傻。段愁心想,这样也好,总比被心理阴影折磨着每天在噩梦中哭醒强些。于是他们不断地走走停停,成了两个无名无姓的小乞丐。
这么多年过去了,段愁忘记了关于亭北的很多事,却牢牢记得那个人,那个为亭北招致祸患的男人:他是夜归楼的陆无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