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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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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耿娃与祥子
二木匠家东屋开始上楼板,这在乡下也算挑梁,自然是要贴大红、放鞭炮,庆祝一番。
八仙桌少了一张,二木匠就让小狮子和猫子去耿娃家里搬。几天不见耿娃,有关氯蜡厂工艺资料小狮子在网上搜索了一大堆,转发给了耿娃。可一晃几天过去了也没个回音,小狮子正想探个究竟。刚从一个风道拐弯走上一条水泥路,只见村中央小桥旁边有群人正围着耿娃吵架似的,就走了过去。
原来是磨道、好玄、大旱、连阴年成等一干人马,有抗旱打挡子要工钱的,有修水渠栽树要工钱的,还有借钱的。耿娃没给他们好脸,一一回绝了他们。
其中一个小个子贼头贼脑,见别人都走开了,就掏出香烟抽一支递给耿娃,很是神秘的说:“兄弟,我那个事儿咋办?”
耿娃不正眼看他,回答的很干脆:
“扔到白河湾里喂王八了。”
小个子膀子一切,掏出的香烟又装了回去,歪着头,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哝着愤愤而去。
小狮子却被他的形象特征所吸引,他贼眉鼠眼,尖嘴猴腮再加上他灰不溜秋的打扮走起路来越看越像鼠步,鬼鬼祟祟,一不留神就不见了踪影。
“嗨,嗨嗨!”耿娃见他发呆就用胳膊碰他,“看啥呢?那么入神!”
“刚才、、、这事也归你管?”小狮子回过神来。
“是这样,”耿娃说,“村里没有资金,所有派工都由企业办代支,自己浇个菜园子,伐一颗地头枯树,也来讨工钱这合理吗?明明自己富得流油却装病卖穷,跑来借钱。去年,李颖家有困难在村里借了一千块钱,年终我又过去看看,手里确实紧巴巴的,没办法,送了一袋米、一壶油、十斤猪肉。贴露布的时候就把他家借的一千块钱免了,没曾想有人就见空插针、、、”
耿娃说着,心中也是愤愤不平。据小狮子所知,自律蜡厂开办以来不断地撒钱,一部分人就开始沉不住气,不是分对就是要查账。
“这样、、、?”小狮子若有所悟。
猫子本来有点儿惧怕耿娃,今儿个又见他心情不好,不知什么时候便开了大奔。
接下来耿娃谈到买单城刘教授氯蜡专利的问题。在村组党员干部会议上,耿娃已经向大家做了纰漏,就这样不知不觉小狮子陪耿娃走到自家门口。小院里,耿嫂正在给孩子辅导功课,孩子因为感冒没去学校上课。
“动物园有八只猴子,现有三只爬到假山上,山下还有几只?”
耿嫂把题目念给孩子听,由于专心而忽略了待客的礼数。小狮子也不在意,来耿娃家这也不是第一次。孩子显然没把题目弄明白,耿娃硬是从她手中拿过练习册,看了看题目眉头一皱,咂了下嘴习惯的“哎呀”了一声。
“你妈哩,你奶哩。。。。”耿嫂突然骂了起来。
“我哎呀,没骂人,”耿娃解释道。
“你骂了,就骂了!”耿嫂不容分说。
原来是耿娃说话不干不净的坏毛病引起的。耿嫂把“哎呀”听成了骂人的话,所以两口子就拌起嘴来,耿娃又把题目念了一遍,可孩子还是无动于衷。
“这么着吧”,耿娃无不思索的在他们娘俩跟前来回走动着,“比方说,你婆们,你外公一家六口,你冬哥,你青妹。。。。”
“你爹哩?你爷哩?你奶哩?”耿嫂突然把话接了过来,不冷不热的又骂了起来。
“这这。。。又咋啦?”耿娃十分恼火。
他总是犯人家的忌讳,不该拿题中的猴子和人家的娘家人做比方。小狮子忍住笑,但心中却是一派福地洞天、蜂飞蝶舞,野花飘香,小溪欢畅,而且潭中多了几尾游鱼。。。。
“好好。。。不说了。”耿娃幡然醒悟,自然是没得好脸色。
孩子到底没把题目弄懂。
晚上照例备下薄酒,猫子哥几个却对祥子多加关照,这个借故跟他碰杯那个缠着他多和两盅。尽管他每次都是蜻蜓点水,可还是喝的面红耳赤。
耿娃自然有些古怪,劝他酒他不喝,反倒一个人端起了酒杯。小狮子猜想是因为上午的事儿心里还在生闷气。小狮子本想劝慰一番,但此时又怕冲误了哥几个的雅兴。
夜深了,客人们都已经散去,唯独这一桌子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祥哥,听说回晚了嫂子不给你开门,就得蹲灶屋?”
“有一回有人喊你,明明听着却不敢吭声,直到嫂子压着嗓子,不是喊你哪?”
“哎呦。。。”
“没看出来?”
小狮子忽然想起耿娃为他接风的那个中午,吃饭的时候祥子有意无意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晚上出门,有事没事招呼一声,有声招呼,好出好进。他白白净净、朴实而又敦厚的四方脸,越看越像妻管严。
那时祥嫂是端着饭碗过来串门的,当时嘴里还嘟哝着什么笼子、鸡鸭之类的,想来也是说给祥子听的。她没有半点拘束,见到小狮子先笑后说话,跟厨房里的耿嫂接上腔也就进了厨房,这再正常不过了。只是祥子像个机器人似的,无形之中接到了指令,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挪挪座。。。。最终还是借故先回了。
由此看来,祥子的确有点“妻管严”了。但如果就此下结论说他怕老婆,这话小狮子就不敢苟同了。
那祥嫂个子虽然不高,但却聪明伶俐,出落得像朵芙蓉花,生完孩子愈发显得丰韵漂亮。祥子人高马大,又会木工,抡起斧头拿起锯子,那手艺简直就是力与艺术的结合。这样的家庭正是由理解和宽容造就了美满与幸福,怕字何来?
外婆曾经这样评价过这对小夫妻:挑水的娶个卖茶的,姓郑的嫁给姓何的,可谓是—--郑何氏(正合适)!
祥子装憨只是不理他们,哥几个仍是喋喋不休。
“有一次嫂子让你上街买扫帚,人家在灶屋收拾完毕,见你还在门口站着,咋还不走?咦?你还没给钱呢!”这一腔学舌把大伙都给逗乐了。
“有这事?”
“没,没有。。。”
还有一回嫂子把门锁上,你出不去就回屋坐板凳上怄气,嫂子扫地到你跟前你也不动,一条木疙瘩打在你背上,凳子坐折了。。。。。
还没等哥几个起哄,耿娃一把按在猫子肩上,猫子吓了一跳嘴里不由得哆嗦起来:“你、、、、、干干干嘛?”
“你摸着锅了。”
“那也是铁。”
“哈哈哈。。。。”
“得得得,吃荆条屙箩筐----瞎编乱造。”祥子有些愠怒,明亮的额头汗津津的,随手用袖头抹了一把。
“瞧!汗都吓出来了。”
“真格怕老婆?”
“谁怕老婆?”
“要是不怕,今晚上回去揍她一顿让哥们瞧瞧?”
“揍。。。揍她一顿?”祥子是有点醉了,嘴巴发硬脖子耳朵都泛了红。酒醉的祥子就像阴沉沉的天孕育着一场无边的雨。
“今晚。。。我要打得她哆哆嗦嗦,直往怀里钻!”
“呦?打老婆还这么神奇?”
“就是,打是亲,骂是爱!”
“真格喝多了!”
“可不能乱来!”耿娃端起酒杯“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满屋子的欢笑声立时敛声息气。他板着脸,本来眼睛就大,瞪起来格外怕人。可是后边的话却使小狮子愉快的脸变得忧郁起来。
“这娘们的脾气,你越怕她她越欺负你,借着酒疯吓唬吓唬她,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没想到豺遇见了狼,哥几个欢天喜地。
“来,为不怕老婆的撑腰壮胆!”
“干!”
当二木匠进屋倒酒的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耿娃和澎弟哥俩。
祥子借故外出,猫子哥几个出来时给小狮子丢了眼色,小狮子才知道是要溜墙根。小时候他们一起闹过洞房溜过墙根,但现在已经是五尺多高的汉子,有辱斯文,但出于好奇,他还是跟了过去。
虽说祥子多喝了几盅说了几句醉话,但他并没有真醉。大伙倒酒的时候他故意晃洒一点儿,甚至灌到袖口里,喝酒的时候顺着嘴角流一点,其真正喝下的没多少,只是他喝酒上脸,哥几个被他给忽悠了。
祥子回到家关好院门,蹑手蹑脚来到堂屋门前推了推,门果然反锁着。他又来到窗前把耳朵紧贴在窗子上听了听,一点动静也没有,知道她们娘俩已经睡熟,便顺手拿起靠在墙上的铁锨,小心翼翼的走近鸡笼,猫着腰用铁锨把投起了鸡笼。
笼里的鸡惊叫起来,祥嫂从梦中醒来,咋咋呼呼的喊着抓贼。等她披上衣服开门出来祥子刚好佯装撵贼回来,嘴里还忘不了打趣:
“瞧那小样,黄鼠狼偷鸡错钻到狗窝里,也不看看我是谁?”
祥嫂哆哆嗦嗦的看见男人回来,便破声拉气的叫了一声:
“我的妈呀,你看见贼了?”说完一头倒到男人怀里。
院外,几个黑影嗤之以鼻。
丁字巷晃动着两个人影。
俗话说,酒疯子难送,耿娃忘乎所以从二木匠家出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就这样三番五次来回折腾,不知不觉已是下半夜光景了。
耿娃一只肩膀重重的压在小狮子肩上,如同夹持一头牛犊,东三步,西三步,摇摇晃晃腾云驾雾一般。
“小老弟,你咋晃啊?”
“我支撑不住了。”
“你咬咬牙就过去了。”
“对,咬咬牙!要不咱歇一会儿?”小狮子力所不支。
“我不累。”
“我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小狮子,你咋转啊?”
“是天旋。”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小狮子,你说这是谁唱的?”
“军旅歌唱家刘斌。”
“不。。。对。。。。是耿哥。。唱的。”
“对,你没醉。”
“你醉了。”
脚步声和说话声引起了村内一片犬吠,惹得半个村庄热热闹闹的。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只小狗,撵着醉汉咬。
“讨厌!小狮子找块半截砖,揍它!”
狗怕摸,小狮子半截砖没找着,狗早跑远了。
“算了,耿哥,咱不跟那狗一般见识。”
“其实,没那个必要,你不是狮子吗?你吼一声,那小鳖娃还不给咱跪下磕头?”他真的醉了。
“你笑啥?”
“。。。。。。”
总算到家了,小狮子帮他推开院门,耿娃依着门框告别。
耿嫂从屋里出来扶他,由于力不从心,进屋的时候额头被重重的撞在门框上耿嫂的一声尖叫把门外往回走的小狮子叫的停了下来。这时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河的对面黑夜里远处村传来的狗叫格外渺远。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耿娃的喊叫,接下来便是辱骂,再接下来就是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惊哭,再接下来便是茶杯破碎的声音和破茶壶的闷气声。。。。
随着尖叫,随着惊哭,随着破碎,小狮子的心在一次次颤栗,黑魆魆的夜色在颤栗中破碎。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酒场上劝别人,回到家自己动真格,小狮子在心里以德报怨。
东院里祥嫂该出来了,后院里张婶也该露面了。可是要她俩劝架吗?有些人生来就怪,说他脚小他就扶着墙走路,越劝越醉比如耿哥其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管他,让时间去消磨。小狮子抱肘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做起了树下观。
不一会儿,孩子的哭声消失了,接下来是耿嫂的嘤嘤啜泣。小院里窗亮再一次按下了孤寂,夜色又一次沉入了海底。村内的鸡重又唱起,远处的沟汊蛙声又是湿漉漉的一片。抬头望去,卧狮岗狮子头丘上的天空,瓦蓝瓦蓝,恬淡如蜜。夜,仿佛孕妇经历了阵痛,分娩出一弯亮晶晶的月芽儿,黄黄的,嫩嫩的有三两重,旁边溅落着几,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