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者》荼蘼618

3、03 偏离

　　单薄的信纸在渺无音讯的潮流里翻滚后被吞没，冻结的碧波上如履薄冰。那一箩筐的废纸被倒掉，受牵连的还有被用心包裹在牛皮信纸中的自荐信与论文，这已经是第三家拒绝陈玖的杂志了，只有离开大学，远离老师的庇护与推荐，残酷的现实才会无声地狠狠抽着煎熬的心灵。那个在讲台上曾大声喊出“我要做文学批判家”的女孩，如今只能低下头紧握着没有丝毫回应的信纸，可真是连拒绝的话都不愿意敲上啊。哪怕直接拒绝也好…为什么要残忍地一言不发就退回来呢。陈玖打开牛皮信纸袋，装在里面的白纸只是堪堪地多了几条褶皱，也有可能是邮递员不小心压着的。

　　像是要压垮这个梦想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封信接踵而至，这次信上明显地用委婉地语气表明了这篇论文偏离杂志需求。陈玖脱力地躺回床上，自己读的是二流大学，学校里多家境优越的同学，身在其中的自己只是个偶尔能把白开水换成奶茶的小中产阶级，第一次通过投稿赚到稿费的时候，才舍得把奶茶换成星爸爸……回忆起校园时光陈玖只想起了自己形单影只地泡图书馆，一个人坐在食堂享用午饭。晚饭的话很少人才会去吃，大概在女生盛行的学校，没有减肥欲望的人只占了少数吧。想到这里，陈玖便咬着牙不动身体伸长手去撩柜子里暂存着的二手方案。

　　她是一个相对有计划的人，如果没办法被杂志社接收投稿，那她也不想靠着银行卡里每个月打过来的拿一笔钱过日子。二手方案是三个大公司的前台、文秘和四个小公司的助理位置招聘讯息。陈玖划掉一个搬到新城区去的大公司和两个现在的自己明显没办法接受待遇的小公司。她把早就编辑好的个人简历发给这些公司的邮箱，然后准备出门去买点鱿鱼。

　　自己要是可以把所有鱿鱼（忧郁）吃掉的话就好了。陈玖想着，推开了家门，院子里杂草居然长了起来，南国的冬天除了那个别几天草木受冻一点都没法子长之外，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太阳光照在土地上，坚毅而扰人的杂草就会长起来，春天更是，就像是下面这句话一样：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水，你就泛滥。杂草们可把这句话的精髓发扬得淋漓尽致。陈玖还是打算放任它们一会儿，现在她要去买点鱿鱼回来。

　　这几年城区改造，除了那几家早餐店没变动之外，街头菜场、水果摊、老旧的洗发店…都搬到了一个地方，陈玖开着导航，眼睛盯在那个蓝色的小箭头上，老小区的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除了经常撞电线杆之外，陈玖还真没有亲身经历过其他“危险”降临在她头上。特别是在下午——老人们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年幼的孩子趴在草堆里不过一会儿三三两两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在深冬的工作日，春节还没到来，这里的下午是寂静的，空荡的街似乎为了证明这一说法，发出呼啸的吼声。

　　陈玖低着头，也就自然没看到迎着她走来的吴瀚，吴瀚坏心眼地站立在她面前，像是不想惊动眼前人一样脚步极轻。但陈玖仿佛把他当做电线杆一样，看到他的影子拐了一小个弯避开了吴瀚，直到吴瀚在她走过他身侧后，用手拍了拍陈玖的肩。

　　“哇啊！”捧在手上的手机，外壳与光滑的指尖摩擦力的失衡，手机一下子在被甩上额前来了个前空翻，在落地前被吴瀚捡到。

　　“下次绝对！一定！不可以在后面拍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吴瀚拍掌，指尖指着他的唇，他抱歉地闭上眼，听着陈玖的话给她道歉。他本来只想逗逗这个有没有专心看路的人，让自己过多的提醒再增加一次，但显然这里不是车水马龙的马路，这里是陈玖熟悉的老城区。

　　“算了…也没发生什么。”陈玖结果手机，看向满脸歉意的吴瀚，毕竟两人才认识没多久时间…所以冲吴瀚发脾气什么的…也是超级抱歉的吧。

　　“你要去买菜是么，我陪你去吧，正好认认路。”吴瀚的手上拎着那种小布袋，几把油菜和一小块牛肉被扔在里面，四个一盒的鸡蛋足足有三盒。吴瀚穿着棕色的长款羽绒服，羊毛围巾缠着脖颈，伸进羽绒服领子的深处，他呼出来的气是白色又带了点灰的，慢慢弥散在空气中。

　　“你都买好了…我自己去就好。”

　　“你想买什么？走吧。”吴瀚走到陈玖前面，只留给陈玖一个纯黑色的后脑勺和带着毛手套的手。陈玖拉住吴瀚的手，说“想买鱿鱼。”

　　“要把忧郁都吃掉么啊哈哈哈，还真有你的风格啊。”吴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玖低下了头，一把拉住吴瀚的指尖，闷闷地声音说道：“别说出来呀…”这个想法太过于幼稚，更何况吴瀚说话声音挺大的，这下走在前面的一个老奶奶转过头来看着两人。然后笑着对跟在身后的老爷爷说“年轻真好啊。”

　　“是啊，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差。”后面的爷爷貌似有点耳背于是说话的声音很大，这下闹得陈玖特别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但还是吴瀚的速度快一点，吴瀚把陈玖拉到身边，把手握得更紧了。

　　“吴瀚…”

　　“我记得鱿鱼和章鱼的两个摊子黏在一起。”

　　“那个…手…”

　　“对了，你知道怎么区分章鱼和鱿鱼吗？”吴瀚扭过头看着眼前吧眨着大眼的陈玖，他的眼睛里只有认真和询问，陈玖觉得是自己太在意了，当即也反应过来，回答吴瀚的问题。

　　“鱿鱼是比较细长的，头那边有点尖，旁边还有长锥形的东西，章鱼的头要圆很多，而且它的触手更肥。”

　　“这样子么。”

　　“两个都挺好吃的。”吴瀚已经带着陈玖到了摊子前，陈玖挑着躺在厚塑料布上的鱿鱼，熟练地讨价还价，吴瀚像是十分熟悉这样场景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人在讲定价格后带着胜利的笑容把钱付给摆摊的大妈。
　　“便宜你了，小姑娘！”卖鱿鱼的大妈数着钱，把硬币扔得砰砰响，等到陈玖走到菜摊前还在那边朝他们俩喊着。

　　“你都不惊讶吗？”

　　“惊讶什么？”吴瀚温柔地看着陈玖，那种眼睛里有星星的感觉再次出现在男人身上。

　　“我讨价还价的手段…”

　　“这可是个优点，省钱的好方式。”吴瀚说着，挑了一朵花菜。

　　“这个吧。”陈玖挑起旁边一个有点小的花菜，吴瀚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花菜，叫摊主算账。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嘛？”

　　“我相信你的眼光，特别是在这方面，总归是你做得好。”吴瀚接过袋子，看陈玖拿了一捆青菜和几个土豆，今天的番茄很新鲜，那水灵的样子好似现在不是冬天。买菜的大爷招呼着让两人买点番茄。

　　“谢谢大爷，她不吃番茄。”陈玖看向吴瀚，她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番茄？！”

　　“就像你知道怎么挑出好的花菜一样。”吴瀚低下头看向陈玖，这是才发现她的手机响个不停。陈玖拿出手机刷了刷界面，失望地看到从两家大公司发来的拒绝信，但幸好有一家小公司看上了她简历里面的几项技能比赛获奖的情况，通知她明天去面试。

　　“吴瀚，你有参加过面试么？”陈玖是第一参加招聘面试，她只知道发简历却对面试没什么准备。她看向吴瀚希望这个“未来人”能给自己一点帮助。

　　“恩…一般来说先要介绍自己对吧，朝这个公司需要你的那个方向介绍你自己。比如说他们看重你写发言稿的能力，你就和他们说一下你参加过哪些关于发言稿写作的比赛和活动，然后你要了解一下这个公司到底要做什么。”

　　“恩…”陈玖掏出手机开始录音。

　　“这个百//度上找一下就好了，别那么紧张，你的那个公司是做什么的？”

　　“是一个食品公司，他们的女副总需要一个女助理。”

　　“哦…那稍微打扮的清爽一点，女强人们一般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绣花枕头，当然我不是在说你，陈玖你…很有魅力。”诶？陈玖停下打字的手，她看向吴瀚，吴瀚却扭过头，用手挡住脸，免得两颊上醉人的红晕被陈玖看到。

　　“反正，你是第一次去企业工作，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助理需要做什么就好了。一般和电视里的不怎么一样，倒水啊咖啡啊什么的肯定是要做的，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在收集整理数据吧。”
　　吴瀚挠了挠头，他有点耐不住陈玖能洞穿人心灵的视线，他刚刚扭一点过来的头瞬间又偏了回去红透了的耳尖出卖了他，陈玖捂着嘴偷偷笑着，眼神却盯着那红得更猖狂的耳尖。笑声顺着绿叶飘落的轨迹，流淌在堆积着雪渣的街道上。

　　“晚上…一起吃饭如何？”过了一会儿吴瀚提议道。

　　“恩…去我家可以么。”陈玖说。

　　“好。”吴瀚回答，然后再度牵起陈玖的手，他的手心如同昨日图书馆的那杯榛子拿铁一般烫，但陈玖却不愿意放开。在他找到“那个人”之前请把这样可望而不可即，这般突如其来的幸福…延续一下吧。她的内心祈祷着，却不知道拉着他的手的人此时也是这般想法。风一下子卷着远处山色呼唤春天的鸟鸣，伴随着季节更替的自然气息，扫过两人的鼻尖，甜蜜地就像吻上彼此的唇。

　　不知是谁开始唱《Season in the sun》：

　　Think of me and I'll be there.
　　We had joy, we had fun, we had seasons in the sun .
　　But the hills that we climbed were just seasons out of time.

　　想起我，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我们拥有幸福快乐，也曾拥有阳光季节
　　但那些我们爬过的山，都已成为时间以外的季节

　　……

　　歌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不一会儿上班族的归家将使得这条街道重新被填充满活力，于是这一段寂静就被两个在雪渣上漫步的人独享，正是因为有彼此才可以被这段时间拥有。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玖回想着家里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补的，必要的调料一包一包地堆积在与油烟机等高的柜子里，大米堆放在米箱，淘宝上买的几套餐具还没送过来倒是自己中意已久的书架到了，陈玖又特意让吴瀚等了一下自己跑去快递处把快递拿了，吴瀚看陈玖抱着大箱子主动把自己手上的菜给她，然后把箱子扛在肩上，黑发扫过箱子的边缘，风在拐角处刮得更烈，陈玖踮起脚尖想帮吴瀚把哆啦下来的帽子捋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身高还不够，她这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把整个臂膀的背影留给自己的人是个一米八多的成年人，他黑色的发半遮半掩，随着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随风摆动。

　　“吴瀚。”走在前面的吴瀚停下了脚步，他歪着头回过头看向陈玖。

　　“蹲下来一点可以么？”陈玖走近吴瀚，她看着吴瀚疑惑地蹲下来，陈玖笑了，把吴瀚的帽子从脑后拎到前面，然后大帽檐的绒毛遮住吴瀚的眼睛。陈玖笑着把自己的唇印在那顶柔软的帽子上。干燥的唇在顺滑棉布上没有留下一点儿的痕迹，只有微热却转瞬即逝的温度。

　　“陈玖？你做了什么？”
　　“秘密。”陈玖回答着，她看着眼前的人站起身，被自己压乱的头发略微翘了起来，显得吴瀚整个人又年轻了许多，吴瀚从外貌上来看至多比她大五岁，其余的陈玖就不知道了，她满足地笑着，问道。

　　“晚上吃什么啊，我可不怎么会做饭啊~”

　　“那今天就让你尝一下吴大厨的手艺。”吴瀚笑着回答。

　　“哦？吴大厨很有自信嘛，我的嘴可是很刁的~”陈玖背过手去，蔬菜之间碰撞的声音被塑料袋互相摩擦的声音掩盖，正如语言掩盖住了心脏的律动。

　　走回家的陈玖开了空调，吴瀚把木架子都取了出来，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叫陈玖远离这里，小心被木板割伤手，自己则回到厨房，摆弄起那块牛肉。陈玖进厨房后主动担起了洗菜的责任，花菜小心地掰开根的部分用小刀切成碎，自己买来的青菜学习《小森林》里女主妈妈的做法把茎取走，留下肥硕的菜梗。陈玖看向吴瀚那边，吴瀚把牛肉切薄一些筋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挑掉避免影响口感，然后他看向陈玖切好的西蓝花碎和洗好的菜叶。

　　“晚上喝粥？”

　　“好啊。”

　　陈玖从冰箱里取出一包肉馅，说道：“还可以做肉丸子。”

　　“你这么说我都饿了。”吴瀚笑着回答，然后把陈玖推了出去。

　　“陈小姐还是远离庖厨吧。”陈玖被推出厨房后才觉得肩上刚刚被握住的地方热得异常，她也不打算违逆吴瀚的话去碰那些木板，总之她想着明天将要面对的面试，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注意事项。

　　炒菜的声音被紧闭着的门隔绝，陈玖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脑子里填补这个人信息，企业需求和职位概况，她回忆着大学这几年学的东西，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老师们说的对，要专业工作对口是真的难，谁能想到一个文学院想当批判家的女生，现在已经准备参加一个小企业的助理面试了呢。

　　陈玖伸出手，想要勾住眼前不存在的幻想，但最后还是随着厨房门打开的“咔嗒”声放了下来。走出来的吴瀚一手托着一个小砂锅一手拿着煎得金黄的肉丸。他看向躺进沙发里的陈玖，把食物放到餐桌上后，走过去把人从沙发里拉了出来。

　　“饿了没。”

　　“有点。”陈玖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眼睛却看到了那散发香气的肉丸，她哇得一声叫了出来，吴瀚像像哄小孩子一样用勺子挖了一个给她。

　　“没事，我自己来。”陈玖结果勺子，肉丸带着玉米粒的香甜，伴着一点黑胡椒的小刺激，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味蕾，外脆内嫩的肉丸不一会儿就被吞进了肚子里面。吴瀚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孩从厨房拿出两个碗，放在早就摆好餐具的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花菜粒混着切成片青菜的粥，被霜压过的青菜去了茎后十分柔软，好似下一秒可以化在舌头上一样，花菜倒是爽口的，一咬下去颗粒状的花菜总给人惊喜。肉丸是吴瀚的拿手好菜，是一个人特别喜欢吃的一道菜之一。那个人不喜欢吃豌豆不喜欢西红柿不喜欢葱姜蒜，一开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是吴瀚做的她都会吃，直到后来，吴瀚才从她嘴里挖出来这些消息。
　　可若是自己不去问呢？女孩永远不会说，她会吞咽下番茄牛腩面中支离破碎的番茄，也会和自己分享同一碗沾了葱姜蒜额煎饺。

　　这个女孩是吴瀚世界的瑰宝。

　　坐在对面的陈玖吃得正欢，她夸着吴瀚的手艺一抬头发现吴瀚对着自己发呆，吴瀚单手托着下巴，脸颊被托起的那块肉挤着眼睛，微笑停驻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