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同人》云书辞

1、第 1 章 那

　　那人高坐在金銮殿上，神情威严，冷冷道，近身来让孤看看。

　　他拖着被镣铐紧扣出血的脚，在铮然的金属叩击声中，一步一步往前行去。

　　殿内极静。他白衣飘飘仿若谪仙，背一柄桐木琴，高昂着头颅，踏出一地触目的血污。

　　那人似是不忍，向身侧吩咐了几句。

　　他艰难立定，眉头因疼痛而不禁微锁，此刻见一年轻女子缓缓行至他身前，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又蹲下身去，纤纤细指灵巧轻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嵌入血肉的锁链。

　　他感激地望向她，那女子眉目清秀，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气质优雅。此刻正对上他的目光，便嫣然一笑。

　　这笑容如冰雪里的阳光，让他寂冷的心头微微一暖。

　　她转身走回帝王身边。帝王拉着她的手，命令道，你既是琴师，那不妨弹奏一曲，若是不错，便免了你罪臣之过。

　　他取下背后的桐木琴，缓缓弹奏起家乡的一阙曲。琴声悠扬凄恻，诉尽思乡之苦。

　　两广官员贪腐被抄，一众家臣奴仆被打成阶下囚，或被流放，或被充入宫中，他被押北上，离乡万里，途中受尽屈辱，种种情绪，皆在琴声中婉转低回。

　　帝王闭目倾听，神色淡然。他转头时，却见那女子猛得抬眉，眼神愕然又复杂，倏而又平静下去。

　　曲毕，帝王大笑拍手道，果然动听，那就留在宫中为孤弹奏吧！

　　人生如戏，前一刻还面临被收入内监的命运，下一秒却独享圣宠浩荡。

　　帝王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不仅为他专设偏殿居住，打赏他许多奇珍珍宝，还令他时时跟在自己身边，形影不离，随时为他奏曲。一时间朝野内外皆知，如今帝王身边多了一个爱宠无极的白衣琴师。

　　他却仍是淡然地弹他的琴。君恩浩荡，也比不过弹奏那阙乡曲时，她站在帝王背后温柔的笑颜。

　　他终于知道，在这偌大寂寥的宫廷中，他不再是一个人。

　　帝王之爱从来都不是无因无求。那一夜，帝王挥手屏退了殿内左右，在他弹奏完最后一曲时，突然抱住他的腰，柔声笑道，今晚留下来吧。

　　他心中惊惧，面上却傲然肃静，兀自高扬着头颅不言不语，无声地反抗。帝王气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一个君王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手。撕拉扭扯间，他衣衫凌乱不堪，却方寸不失。帝王暴怒，一掌下去，狠狠地拍断了他的桐木琴。那琴生生断成两半，摔落在地上砰噔作响。

　　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抓住残破的琴身，眼角居然流出惊恐难过的泪来。桐木琴是他和家乡唯一的纽带，只有家乡的桐木才可以制作出最优质的琴，才能弹奏出举世无双的琴音。

　　帝王失了兴致，拂袖愤然离去。

　　他失神的抱琴坐在那里，浑身颤抖，似乎今生的希望都断送在这无尽黑夜里。

　　次日，帝王将他宫杖五十，锁进南苑冷宫。暴雨如注的寒夜，他浑身湿透，被丢进一方陋室里，伤口血流不止，身上高烧起来，他只动了一下便疼得晕了过去。

　　醒转之时，恍然见一女子模糊的脸在他眼前晃荡。只听那女子轻声叹道，你终于醒了。他便用力睁开眼，视线终于渐渐清晰，正是她在给他喂粥。

　　他浑浑噩噩地张口接过，木然的吞食下去。吃了两口，便听到她轻笑道，

　　那药丸果然有效，我放在床头了你记得按时吃。我没时间了，既然你已醒，那我先走了。

　　说完便放下碗勺，站起来转身踏出门去了。

　　他神色怔怔，一脸愕然地看着床边的碗，碗内米粥晶莹雪白，他的大脑亦是浆白一片，仿佛这是一场尚未醒的梦。

　　南苑冷宫一向最是偏僻冷清，时光如流光无声淌过。帝王之心，最是多变，恐怕早已将他忘在脑后。他便安心地孤独起来。

　　她再来看他时，又是一个阴雨夜，他在屋内弹琴，正是初见那一曲。他早已为她备好了蓑衣，她却只是现在门外静静聆听，任雨水淋湿了她一身。

　　曲罢，她道，这曲子似乎少了一些韵致。

　　他请她进来，端了热汤干毛巾，告诉她桐木琴的来由。

　　她见他神色沉痛，便问道，必须要家乡的桐木制琴才可以吗？

　　他点点头。

　　她沉吟不语。

　　摇曳的烛火下，他又一次谈起了那首曲子，抬头间四目相对，寂寂无言。他望向她，指尖忽然慌乱，心中一股躁动的情绪鼓动着，而她低下头，唇角微微上扬，眉梢的水滴闪着温柔的光。

　　他备的蓑衣终是没有用上，她便消失在了夜雨中。

　　他不知道，她次日便请求帝王，想要家乡的桐木打造妆盒。她个性清淡，一向甚少开口索求身外之物，帝王自是乐意满足于她，所报数目一丝不少地从万里之外运到了帝都。她忙托人找了最好的工匠，赶制了一张琴，悄悄送到了南苑冷宫中。

　　他看着手中这张一模一样的桐木琴，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被照亮了。

　　未几日，却听到她因喜脉升为贵妃的消息。送饭的内监是个善心话多的，见他整日孤僻，便拿着宫内喜事逗乐他。谁知这话一说，他的神情更加黯淡了下去。

　　他整日抚着桐木琴，一遍一遍地弹奏那阙乡曲，即便再无人廊下倾听。

　　又是大半年过去，宫内太监前来宣旨公告喜讯，萱妃娘娘小产得子，母子平安，本朝第二个皇子诞生，帝王大喜，决定大赦天下，一切罪责皆免，尔等皆被放出宫，重获自由。

　　一股莫名的情绪迅速涌上心头，他喉部宛若被堵住，一时发不出声音来。“大赦天下”这几个如雷霆撞击，让他脑内百转千回，他不敢想，他害怕想。但终是五体投地，叩首谢恩。

　　他坐在冷宫内，对着璎珞殿的方向，缓缓地奏了一首平安曲。曲声灵动飘逸，温柔轻和，如林间汩汩清泉，跳动着生命的韵律。

　　他背着桐木琴一步步走在高墙重门间，面无表情地听自己的脚步声空悠悠回荡。这深深的宫闱啊，曾经无比痛恨，而今却也有了撕扯不掉的眷恋。

　　他缓缓回头，那最远处的宫殿，仍旧雄丽壮观，即便远望也感受得到森然的帝王之气。他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双手托举着什么，迎来一片整齐的欢呼声。

　　乐声，人声，叩首声，声声入耳，这座寂冷宫殿此刻沉浸在欢闹沸腾之中。

　　他却低下头，看脚下的石板砖布满了青苔，一痕一迹皆是岁月的脚印。他终于要回到思念已久的家乡，终于醒了这一段如梦之梦。他突然想弹奏一曲，这半阙曲调，留给你，剩下的半阙，归于我。

　　桐木琴古朴沉静，琴声悠悠低沉，那宫殿远在重门之外，而宫乐覆盖了袅袅弦声。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喂我半口白粥，再没有人雨中听我弹琴，再没有人对我轻言微笑，这重重宫墙内，那杳杳千里外，唯有岁月依旧如流光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