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Chapter17 深蓝之海 ...
-
1.
转眼已经到了五月，经过了气温急剧变化的四月，五月的风开始彻底温柔起来，但阳光却日渐严酷。
我的心脏也开始日渐衰竭。
呼吸困难是最初的症状，后来发展为，无法正常行动。走路，吃饭，独自到楼下散步都变得费力。
同时视力下降得飞快，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快速降落，目前只能看清楚一只手臂伸出去的距离，在此距离以外的一切人和事，都成了模糊的彩色背景板。
卡特琳娜常来探望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往日的仇恨。她说，在我身上看到了凯文的影子。我记得泰隆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和凯文一样，都是十分温柔的人，但也常常会受到伤害，令人心疼。
我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心疼。被人伤害，那是难免的，和我的性格是否温柔没有半点关系。再说我也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我是一个胆小的人。
如果看上去很温柔，那是因为我害怕。
五月是玫瑰花开的日子，但我去不了斯塔亚花园了。卡特琳娜给我找来了帝国有名的医生，医生诊断为心脏衰竭，并且嘱咐我不要过量运动，因为心脏受不了。我一边叹气一边笑，“知道了。”医生的话是看着泰隆说的，见我笑，泰隆少见得脸红了，表情是不经事少年般的不自然。我笑得更欢。
我们虽然住在一起，可是从没发生过什么出格的事。他这次可是被冤枉了。
至于视力方面，似乎是没有办法的。同时我的其他感官也在不断退化，医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心脏衰竭和五感消失，最终生命停止。这是没有办法违逆的，是神罚，只能听之任之。
谁让我，当初选择了离开艾欧尼亚，选择和泰隆一起回到诺克萨斯呢。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天卡特琳娜送来了一大捧纯白的玫瑰，说是从斯塔亚花园里摘的。她来的时候是中午，回去的时候是傍晚。我将充满五月阳光气味与清淡花香的玫瑰整理好，装进大玻璃瓶里，然后去厨房泡茶。但卡特琳娜说要喝酒。
“喝什么？”问完我就有点后悔，家里可没有酒吧的条件，万一她点了什么奇葩的酒，我弄都弄不来。
“深蓝之海。”
“……”
我特地给艾伦打了个电话，让他送来调制深蓝之海的所有原料。在艾伦跑腿的这段时间里，我拿出家里自制的饼干和奶茶招待了卡特琳娜，并和她聊起了各自的往事。
人越是到了生命最后，越是喜欢谈论过去。
在我津津乐道小时候在艾欧尼亚吃过的一种黑乎乎的硬糖的时候，艾伦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一边把塑料袋装着的几瓶酒丢在桌上，一边咕嘟咕嘟抓起手边的奶茶就喝光了。奶茶已经冷掉了，不过小年轻的完全不在意这种细节，先是嘀咕了一声“什么东西真好喝”，然后问我，“老板，今天跑腿有加班费吗”，弄得我哭笑不得。
据我所知艾伦最近谈了一个年纪比他大三岁的女朋友，很是缺钱。“你是从女朋友那儿跑过来的？”
“是啊。”艾伦答得自然。过了一会儿又眨眨眼睛，“老板，感动的话，就给点加班费吧。”
卡特琳娜抿着嘴笑。
我颇为无奈，同时也确实有点感动，“加班费按半天来算。”
“你的员工都挺不错的。”卡特琳娜喝着我调好的深蓝之海，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艾伦说道。
艾伦当然没听见，电视上正在播放的体育节目已经完全抓住他的眼睛和耳朵了。
我心里附和地点头，嘴上却没夸赞什么。
艾伦和利亚，都是好孩子。
这几年，多亏有他们在。
“老板，我女朋友也想过来……”艾伦接了个电话，表情为难地看着我，“可以让她过来吗？她保证不会添乱的。”
我想了想，“可以。干脆让利亚和黛西也来吧，今晚办个简单的聚会。”
卡特琳娜傍晚时候就走了，晚上的聚会一共是五个人：我，艾伦和他女朋友，利亚和黛西。利亚的宝宝交给侯爵照顾了，所以没有一起带来。泰隆不在家，所以也没有参加。
“老板，你坐着看电视。”见我钻在厨房里东翻西找的，艾伦放下电话就跑过来了，把我从厨房拖到沙发上。“你眼睛不好，瞎忙什么……”艾伦一边嘀咕，一边在冰箱里找食材。我告诉他现有的食材好像不够五人份的晚餐，于是艾伦奉命出门买东西去了。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天已经黑了，我拉上窗帘，不去看外面的夕阳。
窗台上，还放着那棵永远在玻璃中开放的粉色樱花。
我窝在沙发里，忍不住就开始犯困。
我梦见了暮白，还有以前的事。
2.
人老了，或者快死了，就会不断陷入回忆。
过去的事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件，平常是回忆不起来的，可是每次想起来，又觉得内心波澜起伏，很不平静。我怀念在艾欧尼亚的日子，怀念少年时候暮白对我的帮助，怀念河边的歌声，怀念秋天随水流淌的红叶，怀念春天仿佛永不凋谢的樱花之海。
但我也怀念在诺克萨斯度过的黑暗的少女时光，怀念和泰隆的相遇，怀念近在咫尺的薄荷香气，怀念他的体温和温柔的语调。
好奢侈啊。
我喜欢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一定是因为我快死了。
所以才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值得留念。
“老板，快醒醒，利亚他们都到了。”耳边是艾伦的声音，接着我就被人轻轻晃了晃。屋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艾伦笑嘻嘻地给我介绍他的女朋友，“老板，这是玛德琳，我的未来老婆~~”
艾伦搂着一个高挑性感的美女，我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你好。”
玛德琳似乎是个外表成熟冷艳内心萝莉的女孩。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摆在窗台上的那棵小小的“樱花树”。
“这是什么？”玛德琳兴奋地问。
“这是樱花呀。”
“这么小？长在玻璃里？它的营养从哪儿来？”玛德琳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我忍不住笑。
“不需要营养。它虽然开着，但其实只是用法术营造的幻象。”
“法术……”
“嗯。这是艾欧尼亚的一位祭司送给我的礼物。”
说起艾欧尼亚，玛德琳的表情便有些微妙。我知道对于普通的诺克萨斯人来说，对艾欧尼亚这片土地，其实包含着十分复杂的情绪。向往，希望能将它据为己有，同时又对战争本身持一种鼓励和怀疑的双重态度，对艾欧尼亚人也抱持着杀戮与同情两种心情。
我知道玛德琳的想法，于是没有继续深谈。但玛德琳好像还是很喜欢这棵樱花树。
“我知道有些冒昧……但是……可以把这个送给我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女孩墨绿色的眼睛。
（其实不对。听艾伦说过，玛德琳的年纪应该比我还大一岁。但不知怎么的，在我心里他们都是小孩子。）
“可以吗？”玛德琳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想好。或者说在那一刻有点蒙。
这是暮白送给我的临别赠礼，我原本从没想过要送人。
可是如果仔细想想，我的生命只有不到一年了，我没办法更长久得保存它。如果它能找到新的主人，在未来更久远的日子里被妥善保存，其实是一件好事。
“不可以吗……”
“不是。”我呼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送给你吧。”
玛德琳原本快要因为失望而撇下去的嘴角很快开心地扬起来，扑到沙发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同时我也开始考虑起更多的身后事。
在我死后，还有什么能够留给别人的遗物呢。
除了这棵“樱花树”，还有就是星光之石的耳坠了吧。
但我想把它留给泰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