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一目丁

2、房客

　　穿过灯火通明的居民区，通过人声鼎沸的酒吧，一路往前，最终在路口尽头左拐，一条逼仄的小巷突然出现，把炫酷的霓虹灯拒之门外，漆黑一路到头，垃圾的恶臭味蔓延开来，像一根蘸了臭鸡蛋的针，插进人的鼻子里。

　　顾宁停好车，一转身，一条巨蟒从脚底爬上来，“嘶嘶”地吐信子，墨绿色的瞳孔闪着幽光。她视而不见，麻木地抬脚往前，冰冷的触觉旋踵即逝。
　　“阿宁，你真无趣。”巨蟒缠上旁边的槐树，一开口便露出一口獠牙。

　　楼梯的声控灯坏了，明暗交织，几只硕大的老鼠贴着墙爬行，在争夺一块肉碎。月光透过窗户冰冷地睥睨着魑魅魍魉的人间，一只啤酒瓶滚了下来，顾宁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啤酒瓶。

　　窗户边上传来一道幽怨低沉的声音，“阿宁，我失恋了！”
　　她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搁，掏出钥匙便开门进去。单薄的门板遮不住惨绝人寰的哭声，翻滚着涌进来，将一颗心泡在咸湿的泪水里。

　　一只豪猪长着白色的毛，毛粗似簪子，蜷缩在窗台边上，白色的月光落在她白色的发上，透明的眼睛里，两道血水翻涌出来。

　　乌云遮住了光，黑暗下的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人类已经入睡了，现在是妖怪的时间。

　　墙上的日历被风吹起，翻到下一页，已经十二点了。顾宁粘在沙发上不得动弹，脑子却没有片刻停息，一连串的数字在里面翻跟斗。房租还没交，生活费所剩无几，还有半个月才领工资。生活敲响了警钟，她马上就被判死刑。

　　毫不知情的肉丸听见声响，从猫窝里立起身子，两爪压着地面，身子往后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扭着身子走过来，提起爪子就挠顾宁垂下来的手臂。顾宁反手一抓，肉丸灵巧地躲开，笨重的身子一跃，坐在顾宁的肚子上，“喵”的一声，就开始撒娇。顾宁受不了它这套，抱起它，手臂一沉，她笑眯眯地凑过去，“肉丸，我们减肥好不好？”

　　肉丸猫背一震，如临大敌，哀嚎一声，迅速挣脱开来。

　　顾宁一边倒猫粮，一边打哈欠，服侍完主子又倒回沙发上。肚子开始敲锣打鼓，肉丸警惕地侧过身子遮住自己的盘中餐。她直起身子，打开地上的袋子，拿出从餐厅顺走的一碗炸酱面，抬头一看发现桌子上已经没位置。

　　“生活太麻烦了。”顾宁想着，扬手将吃了一半的辣条、塑料盒、杯子统统扫进垃圾桶里。面已经坨了，死气沉沉地蜷成一团，她从桌子上捞起一双筷子，在衣服上蹭下开始风卷残云。

　　“顾美珍来电！顾美珍来电！”
　　顾宁腾出一只手按了免提，顾美芬女士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有消暑提神的作用。
　　“阿宁！有没有想师父啊？”
　　“没有！”
　　“你个没心没肺的。好好工作，不要出去闯祸。”

　　她早就没有力气闯祸了。顾宁想着，眼睛瞟向窗外，融进无边的黑暗里，好像这一刻的累才是真正的累。
　　“我能闯什么祸，整天就想着工作交租赚钱养师父。”
　　“那师父跟你说个事哈。”

　　顾宁条件反射地抓住自己的钱包。顾美芬心领神会地“嗤”了一声，接着说道：“我这旅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给你找了个房客。”

　　“不要。”顾宁好不容易摆脱了黏人的顾美芬，过上自由自在抠脚的日子，当下果断拒绝。
　　“啧啧，是个帅小伙哦。”
　　“男女授受不清！”
　　“都是千年的狐狸，分什么男女？”

　　顾宁侧过头，看见玻璃上的倒影。深红色的眼瞳像是在滴血，九条尾巴挤在沙发上，银白色的毛发如冬日化不开的雪，凝结在一起。

　　她是九尾狐，二十一世纪的妖怪，在这世上徘徊了一千年，要藏起尾巴才能吃到美味的煎饼果子和辣条，偶尔做下弊讨下便宜，但她得记得这个世界是属于人类的，他们只是寄生虫。这是真理，这是规则。驱魔师定下的规则，那群抬下手指就能收拾他们的人。

　　肉丸吃饱了，在地上打滚，不小心瞧见了，身上的毛全竖起来，眼睛一晃，主人又人模人样地躺在沙发上。
　　“阿宁，你在听吗？”
　　“嗯，不管男女，都不要。”
　　“这个月房租交了吗？”

　　顾宁一听，心头一紧，从沙发底下拿出自己的小钱罐，还没打开，就意识到不对劲。果然，她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两千块不翼而飞。上个星期，顾美芬报了个老年旅游团，还拍着胸口振振有词地说彩票赢的钱。

　　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那人每月出两千块房租。”
　　顾宁想莫不是个傻子，金钱当头，没有废话，立马把自己的自尊心抛到九霄云外，急着答应差点把舌头给咬断。

　　她们这房子就在一旮旯里，两房一厅配个洗手间都算仁慈。房东是位时髦的老太太，这房子是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她膝下无子女，一个人也占不了那么多地，干脆把房子租出去，租金不苛刻，老太太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就提了一个条件：不能弄坏门窗，弄坏就滚蛋。她终日穿着花裙子，涂个大红唇就往门前榆树下一坐，路过的学生调皮，捡个石子就要朝玻璃窗扔去，老太太三步作两步冲上去，揪着红领巾就开骂，骂得不带一句脏话，还不带重样的。等到家长心急火燎过来找孩子，老太太逮着家长又是一通臭骂。街坊邻居都怕她，背后说她是疯子，骂她不得好死。

　　老太太听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死了也好，死了我就去找我的老头子玩。”
　　她笑着笑着，脊梁弯下来，双眼变得浑浊模糊，终于成了老太太的模样。

　　“肉丸，你的饭有着落了。”顾宁对着呼呼大睡的肉丸吹了声口哨。
　　“咚咚咚......”
　　这个时间，房东老太太早就睡下。她瘫着身子，打算挂起耳朵。
　　“咚咚咚.....”

　　四仰八叉躺着的肉丸无意识地抻了抻爪子，顾宁放下筷子，半身不遂地走到门边，一打开门，一位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身形颀长，模样出众，藏在薄薄的镜片下的是一双桃花眼，眼梢上挑，半是慵懒，半是不屑看过来。
　　“顾宁？”
　　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她还没反应过来，掉了一会儿线的顾美珍忽然拔高音量，“哦，忘了告诉你，房客今晚会过来。”
　　她挂掉电话，立志攒钱送顾美珍女士环球旅行，为期一辈子。

　　远在海南的顾美珍打了个冷颤，她站在窗边，幽幽地想：“阿宁，是师父对不起你啊。”
　　“美珍，来打麻将吧。”
　　“好咧。”顾美珍收起窗边骇人的倒影，扭着纤细的腰肢走过去。

　　“你是？”顾宁话刚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人正是半个小时前奄奄一息躺在酒店的病秧子。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罩着一件肥大的T恤，下面是垂到膝盖的篮球裤，重点是没穿内衣，往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将大半边身子藏在门后。

　　“孟旬之。”他说完便扣住门板，走进来，不到一秒又退了回去，皱起眉头，神情不悦，“这地方是人住的吗？”

　　顾宁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溢满，沾着油的包装纸飞了一地，半根炸酱面晃悠悠地挂在桌上，沙发上还摊着一本没看完的小黄书。她反省两秒，回过头便忘了，毕竟理论上讲，这地方的确不是人住的地方。

　　“我家猫太调皮了，不听我训，要不孟先生你收拾收拾？”
　　言下之意就是谁多事谁收拾。

　　“一三五归你，剩下的我来，我不喜欢别人进我房间，动我东西，大半夜不睡觉乱嗨。不管顾小姐之前怎样胡来，现在都得按我的节奏来。”孟旬之每讲一句，就往前一步，最后在顾宁面前停下来。

　　顾宁整个人都罩在他的身影下，又含胸塌背，一副还没开口就忍怂的样子。她笑逐颜开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孟旬之，“孟先生似乎是困了，分不清自己站哪了。这地我不爱租，你还进不了这个门。”

　　“哦？那我和房东聊下，再出一千块能不能让你和你的猫打包走人。”他无所谓地说着，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一按，白色的灯光打在轮廓分明的脸上。

　　顾宁知道房东老太太认钱不认人，连忙伸手阻止他的动作，手指扣住他的手腕。
　　孟旬之明显不喜欢这样的接触，挣开手腕，慢悠悠地放回手机，居高临下地等着。

　　“一三五，我知道了。”顾宁说完，不自在地往边上移一下。
　　孟旬之轻笑一声，不可一世地挑眉，“藏什么？都没有”

　　顾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轻车熟路地进了顾美芬的房间，留她一肚子的怒火烧得脾肺剧痛。

　　肉丸闻到陌生的气味，惊醒过来，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往常有人进来，她都是一副“给主子跪安”的狂拽霸道，今天反而认怂了，顾宁匆匆走过去，拉下她举起的爪子，抱进怀里，安抚地顺顺挤成一团的毛发，温柔地开口说：“肉丸，阿宁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你，你要懂事，不顺心就挠他，使劲挠。”

　　不知所云的肉丸瞪着一双迷糊的大眼，往顾宁身上蹭了下。

　　吸尘器的声音透过紧闭的房门传出来，像一辆在黑夜飞驰的摩托车，碾碎顾宁自由飞翔的人生。她设想到以后束手束脚的生活，食不言，寝不语，脚不能抠，袜子不能臭。

　　果然，贫穷限制了自由。
　　她心如死灰地端起剩下的半碗炸酱面，吃一根少一根，少一根，心疼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