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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幕 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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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青山的院子就在隔壁,帮他上完药之后,有弟子送来饭菜与入门弟子服。
祭完五脏庙,乐远翼打了个饱嗝,才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回门派?”
平青山讶然,讷讷道:“你……你,还未知晓吗?”
乐远翼奇道:“我该知晓什么?”
平青山道:“你该知鸣虚剑宗遭遇大难。”
“我知道,那好些个人追着我跑,我被打伤了,之后的事情便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救了我。”
平青山叹了口气:“由我来说也罢,鸣虚剑宗遭屠,生还者唯你一人而已。”
乐远翼正拿着勺子搅老鸭汤,听他这一句话,勺子哐当一声掉了回去,重重地沉进油汪汪的汤水里:“什么?!”
“我知此事难以置信,但事实如此,”平青山十分不忍,却还是尽责道:“此事必须告知于你才是。鸣虚剑宗已灭。”
乐远翼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无法消化这个事实,木呆呆地重复了好几遍:“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
平青山也想苦涩地问,怎么会?鸣虚剑宗为何会遭此大难,他当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更奇怪的是那几位镇守仙门的长老出手居然也不管用,甚至没能递出消息,便身死道消,这令整个修仙界都开始人人自危地动荡起来。
若真有势力能一夕之间覆灭一个仙门,必将会成为整个修仙界追杀的目标。
乐远翼没亲眼见着,还是不怎么愿意相信,平青山也不逼他,见一切基本已经打理妥当,便称有事务要处理,先行离开了,临走前嘱咐他好好养伤,不要考虑其他事情。
乐远翼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一路走过来见到的弟子都叫他大师兄、平师兄,想来是掌门之下的第一等人物了,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的人会被打发来照顾自己,简直匪夷所思,就好像是鸣虚剑宗的掌门帮自己打洗澡水一般骇人至极。
鸣虚剑宗——他想起平青山说师门已被灭了,起初是不信的,但仔细琢磨之后觉得这大师兄骗自己一个小孩子做什么?又不是为了止小儿夜啼,得编一箩筐的鬼话,只是除了自己无人生还这件事太过诡异,一定是没有彻查,别的不提,就殷师兄那手前后各挑一个水桶还能在空中抓鸟的御剑术,谁能追得上他?
一定是有人没闹明白鸣虚剑宗一共有多少人,他心里可清楚得很,二千四百六十五,连自己在内这么多,怎么可能说没就没?镇派长老那么厉害,也不一定就会吃亏。还是养好伤寻个机会回去看看稳妥些。
心里盘算着乱七八糟的可能性,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于是憋不住了。
他在泉水里泡了很久,伤口愈合大半,又上了药,一下子觉得自己已经大好了,甚至比从前更加活蹦乱跳,狼吞虎咽将饭菜吃完之后,就满心好奇地出了门。
为了防止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他非常机智地将自己来时穿的破树叶丢到了屋顶上,再跑远几步,确认那翠绿的颜色在一片青瓦之中十分扎眼,于是满意地头也不回向平青山明令禁止他去的方向走去了。
大约是小孩子心性,越是不让做的事情,就越想做做看,更何况是十三四岁这个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尽管刚经历过灭门之灾,实际上却没有亲眼目睹,仅仅是在山路上被人截击,也许在这个孩子的心中,未亲见师兄师姐死去,他们便似乎还在某处活着一样。
他穿着新衣服,觉得十分开心,东张西望,慢吞吞地往禁地走去,一路上果然如平青山所说,没见到一个弟子。
“哎,停下!”正这么想着,就有人出声制止了他的脚步。
乐远翼停下来,看向前方。那是一名女弟子,穿着与平青山一个制式的青衫,同样用桃枝作簪,与平青山还缀了几朵花苞的桃枝不同,这人的桃枝簪笔直不累赘,毫无妆点,乌发尽皆盘上,一丝不乱。
她十八九岁模样,杏眼细眉,五官利落,一派干练之气,仔细一看,这身校服也是被她自己改了,与一路上见到的女弟子不同,袖口明显被收窄,下摆也裁剪得细窄了些,一看就知道是嫌弃原本那身难以行动。
现在,这名女弟子正双手环臂,拿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个人不好糊弄——乐远翼直觉,而且声音似乎在哪里——他差点一拍脑袋,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了。
在月亮门的那头,跟平青山说话的那个师姐,不正是她么!
没等他开口,师姐就抢先道:“面生得很,你就是掌门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不要乱跑,再往前就不是你能去得的地方了。”
乐远翼站直,对师姐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自我介绍道:“姐姐好,我叫乐远翼,流云远行翼,天地一旅人。”
这番礼貌应对,又与面对平青山时的天真随性不同了。
听到他的话,师姐挑了挑眉:“临时编的?”
乐远翼脸一红:“这是家父说的。人生如旅,自当振翅高飞。”
“虽是胡编乱造,却有几分道理。”那师姐自己年纪也不大,却老气横秋地对人家的诗句品头论足,偏偏叫人无法生气,因为她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令严志向高远,有非凡气魄,若有机缘,当成一番大事业。”
乐远翼垂下眼睛,心中不可避免地涌上一股屈辱与难过:“家父已经过世。”
屈辱便是孩童刚刚萌芽的自尊心作祟了,总觉得没有父母是低了人家一等,别人有父母牵着手去走人生的路,而他只能磕磕绊绊头破血流地在荆棘丛里用血肉之躯去试探,被戳得满身是血,有时起了血性,不管不顾自伤一般往前冲去,却直到力竭到底也没有人来搀自己一把。大抵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见得少,总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只看得见别人的风光,因此在对人的时候,敏感的心便总是不甘也不平的。他蚊子哼哼一样回了师姐的话,虽有自揭伤疤、自暴自弃的意思,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没能控制住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父亲”形象的思念。
已经很久没跟人提起过自己的父亲了,乍一吐出“家父”二字,他心里像是被浸了药的刺扎了一下,竟有些苦涩地打了个哆嗦。
师姐看了他一瞬,移开目光:“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无父无母之人。有的没有名字,便由师兄师姐或者掌门来取,因此与其说五泉派是门派,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家庭。大家同荣辱,共进退,并不觉得辛苦,也不认为没有父母是什么遗憾的事情。因为师兄如父,师姐如母,掌门便是最大的家长。”
她这一番话,仿佛是看穿了乐远翼的心思,而且不打算给他留一点遮羞的颜面,直言不讳得就差揪着他的耳朵冲他吼,“别矫情了”。
乐远翼定睛看她,却见她忽然回首,神色间凌厉了一些:“我这么说,并不是在邀请你。相反,我希望你能主动提出离开五泉派。”
乐远翼还沉浸在被她看穿的惊惧中,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道:“若我说你暗中窃听人谈话,不是君子行径,因此不欢迎你,肯定无法取信于你,也无法令你心服口服。”
乐远翼更惊,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被发现了。这师姐并不在当时说破,却在事后找来,提这一茬明显意在让乐远翼慌了阵脚,而她提这件事并不是目的,而是开场,乐远翼纵然本就有去意,却还是不服气地想听一听她的说法。
“很遗憾,真正的缘由我无法告知于你,因我自己也只是一个猜测。若收下你,五泉派免不了有一场大难,出于维护五泉派的立场,我不希望你留下。我会送你一些盘缠,去哪个门派都好,请不要留在这里。”师姐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面上却没有厌恶之色,而是十分平和,“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希望你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也不要怨恨五泉派,这番决定是我一个人下的,与其他人无关。”
乐远翼后退一步,终于找到了突破点:“但你并不是真正能下决定的那个人。”
师姐不置可否:“你很聪明。这份聪明能让你以后活得很好。”
乐远翼生了些许逆反心理,当师姐明确表示不欢迎他时,他却偏要对着干:“你只凭你的猜测就说我会带来大难?”
师姐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而凭借我现在知道的事实,已经足够我拼出这个猜测。”
“……”乐远翼直直看着她,似在考虑是否要根据这毫无来由的猜测,就承认自己“会带来大难”,然后灰溜溜从五泉派离开。
他没有思考多久。
五泉派再怎么说都救了他的命,而且也没有收留他的义务,更何况他还想回山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
但这不代表他心甘情愿。
乐远翼昂起脑袋,绷紧下巴,伸出一只纤弱的胳膊:“盘缠。”
那模样,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既然对方已经妥协,师姐也再没有强硬的必要,早有准备一般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手帕包,弯腰塞给这个小孩:“掌门出关后,你便寻个说辞,离开这里,投奔亲戚也好,走访朋友也罢,都随你。”
乐远翼垂下眼帘,以他这个年龄来说显得略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扇状阴影,盖住了眸中神色。片刻之后,他复抬头:“我明白了。”
“你是个好孩子。”师姐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若不是那件事关系重大,我很愿意像照顾师弟一样照顾你。以后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也可回来找我,但不可久留。”
乐远翼说服自己,五泉派原本就没有收留自己的义务,肯帮自己治伤,已是天大的人情,自己万不可贪婪。要说委屈,也只有师姐说辞的不留情面,其他人对他都是极好的。
将这一套说辞翻来覆去迅速想了好几遍,终于释然了,他也露出一个微笑,这笑容当真分毫不带勉强,白皙脸庞虽因早年的折磨而略显消瘦,却还是十分好看,亮晶晶的漆黑眸子宛若珍珠,令人见之心喜。
师姐心中暗叹了口气:“走吧,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去。”
乐远翼行礼之后扭头就走。
他身后,师姐倚在墙上,微微阖上眼睛,轻声道:“如此逼迫一个孩子,即使是为了五泉派,我也是行了不义之举,掌门,您能原谅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