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沙》不复往

3、往昔

　　你的温柔那么缓慢，让人心往却处处叹息
　　也许这次我们都意会到幸福是真的来临
　　因为太珍惜所以才犹豫
　　忘了先把彼此抱紧

　　高考前夕
　　是夜，三三两两的星星散落在夜空里。宽大的棉衣裹着顾城烟，将他包得肥硕。他在大田里绕着跑道奔跑，耳机里放着令人心醉的歌谣，一圈一圈又一圈。
　　晚自习下后，跑者颇多。书包一甩，便潇洒地踏上暖红跑道，忘却一天的疲惫。或者说，跑步本身就是一种信念。看着那么多的同路人在自己身边奔跑，就好像是大家一起奔跑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
　　有的人停下脚步，稍作休息；顾城烟渐渐加快脚步，超越一个又一个同学。
　　跑完三圈，顾城烟拾起散落在一众书包内并不分明的小蓝，走到角落去压腿。
　　他将头倚靠在腿上，开始背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覆压三百余里，骊山北构而西折。。。。。。
　　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把腿放下时，四肢百骸都仿佛流过一丝仙气，苏爽。
　　独自回到寝室，开灯夜读时，回头看全寝皆沉醉在自己的学习世界中。轻悄悄地走到窗边，就着只能开一半的窗子，望那几乎要被遮蔽住的月华和在夜色中睡得正香的山峦。
　　躺在狭窄的床榻上，耳机里放着舒缓的古风歌曲，忽上忽下，忽明忽暗。

　　周六下午考完周考，顾城烟心情很好，因为今天不用管大扫除，多么朴素的愿望啊！从老班那儿领会手机，就看到了科黎的短信：“今天去陪先生吃饭，我下午五点在一号门等你。”
　　心情变得更加雀跃，他本不喜与那人出现在那般场合。但充满作业和试卷的一周总会让人想到放松的乐趣。
　　只是顾城烟未曾想到那人会来，他不是很忙的吗？
　　“我以为在八十八层的旋转餐厅吃饭才是先生的作风呢！”
　　科黎掩面笑到
　　“您慢吃，我就先撤了。”
　　她可不是那么没眼力劲的人，会蠢到去打扰先生的二人世界。
　　滋滋声越发激起了二人的食欲，凉风习习，肥嫩的烤鱼淹在油和红辣椒里，当真要比学校食堂好吃许多。吃一口，又辣又香。油里还有许多配菜，粑粑最是软嫩黏糊，嚼起来别提有多带劲了。
　　顾城烟望着眼前西装革履的那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看，真真是五官生得精致，细细品越有味道。
　　吃完了，科黎开着凌志送他们回去。顾城烟今儿没得午觉睡，平日又晚睡早起的，自是困了。又一个哈欠打过来，惹得萧泽眉眼弯了，拢了他靠在自己腿上，轻轻地抚摸他的脸。
　　萧泽给他换上睡衣，怜他累了，便打消了做的念头，只把人搂在怀里，让他呼吸间全是自己的味道，就和衣睡去了。
　　虽然没有闹钟，但长期以来的生物钟还是让顾城烟在六点醒来了，他简单洗漱过，熬上了红薯粥，就到楼下去晨读。
　　离高考不远了，能多背绝不少背，能少睡绝不多睡。大约背完了两百个单词，又念了一篇《师说》后，他估摸着粥大约是熟了，上了楼。厨房里的香气都已经溢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盛出两万软软糯糯的红薯粥来，配上青花瓷的勺子。
　　嗯，该叫他起来吃饭了。
　　溜进卧室里，忽然坏心一动。俯下身来

　　梦醒，日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寝室里，唤醒了顾城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高考之前的事，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楚科黎的脸了。他高考完以后，科黎终于完成了工作，兴冲冲地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萧泽叫她专门来照顾他，其实是屈才了。
　　早早地起来，去楼下吃鱼柳炒蛋多士餐，今天要上一节大课，他自己又还报了什么工作坊，晚点还有茶会和共膳。只有早早起来，才能多给自己留点时间。
　　没有时间留给自己是很可怕的事情。
　　幸好到了晚上，他又发现还是有时间可以浪的，如果想浪的话。
　　今天他去了善衡的茶会，大家聊起天来，心情都是差不多的。已经是研究生了，不比那些刚刚成年的孩子，聊着自己的不安和彷徨，又有坚定的灵魂。读研究生的，大多不过想着念个文凭，方便自己找工作罢了。
　　顾城烟却不是，他的大学生涯被迫肄业了，但是他还是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他夜以继日地泡在图书馆里。
　　期中考试的成绩终于下来了，他觉得考得很差。
　　这不是昔年省理科状元的水平。
　　把分数换算到一百分，哇，真低，才六十
　　他看了看同桌的卷子，鲜红鲜红的尽是钩。
　　哦不，是邻座，不是同桌。现在再没有同桌
　　刹那思绪回到了那个午后，他刚刚进高中，考完第二次月考的周一，发卷子。大家虽然穿着鲜红的衣服，可是心却是瓦凉瓦凉的，三五成群，讨论着自己会死得有多惨。
　　那一张薄薄的答题卡终于飘下来了，掀开一角，43分，就觉得duang地撞在了一口大钟上。同桌也是一脸苦大仇深，呆愣愣地凝望着眼前的试卷，泫然欲泣，好像又走到了安妮宝贝的暗黑故事里。
　　前座是个咋咋唬唬的性子，正大声说着：“哇，骆哥好厉害呀，就他一个九十八。别的实验班都没有上九十的。”
　　可是到了高三模考的时候，拿到满分一百一对顾城烟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顾城烟并没有半夜等消息。他当时在一个幽静的山谷里露营，和樱木一起，什么电子产品都没有带。原计划是住三天的，可是后来就迷了路，幸亏樱木是爱吃甜食的性子，带了好多好多吃的，他们根本就不愁吃的，后来还是顺顺当当地出来了。
　　萧泽当时在忙彭博的收购，和微莱的竞争非常激烈，所以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其实还在灯下看合同。
　　“萧泽，我今天可是你小子被惊到了！”
　　“有话快说，我忙呢。”
　　“你不知道，上次你带出来那个小情人儿，考了状元。’’张霖说，“刚才微博推给我的新闻，我一看这状元照片还真有点眼熟，仔细想想不是你家里那只。了不得啊，怎么就跟了你呢？“我倒是不知道他这样有本事。’’

　　顾城烟快要忙到爆炸了，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事，还是他不擅长的类型。
　　睡着的时候肚子还是饱的，因为按耐不住所以睡前吃了饼干
　　明天也要好好加油哦
　　虽然，真的很累
　　明明有那么一条捷径摆在眼前的
　　只要他回去，乖乖地待在家里，那人就会给他最好的
　　可是，不够
　　还不够
　　想要自己的人生由自己书写，泼墨江山，肆意潇洒。
　　回首时，也有快意，也有欣慰。
　　如果要回去，也还不是时候。
　　今夜是个美梦，雪花飘飘，是那种大雪，他未曾见过的。
　　只是并没有什么，为醒来徒添不舍罢了

　　他此时并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
　　顾城烟刚走的时候，萧泽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不习惯，只有夜阑人静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的时候，才会心心念念那具温暖柔顺的躯体。
　　他也在办公室里想起顾城烟，走到逸堂却不知道拿什么吃的时候，就想起他亲手炸的烤洋芋和异常好吃却难看的意面。

　　萧泽出乎意料地没有再找什么小情儿，那些场合凑上来的莺莺燕燕都不做理会。顾城烟原是自己逃了的，萧泽倒没有守身的情结，他只是觉得没趣儿。

　　小烟闹的
　　时候，他陪他疯。
　　其实为什么会有那段囚禁的岁月呢？

　　顾城烟的意识渐渐模糊
　　周五的晚上，11月3号
　　什么都明晰，什么都无谓。
　　顾城烟绝望地看着随手拿出的单子
　　上书：请务必在10月31日前交回此单
　　注册及考试组
　　绝望地看着锁屏上的11月4号
　　而且他们只有工作日上班
　　这就意味着
　　自己整整比限期晚了一周
　　于是急忙查了下资料，决定明天一大早去深水埗
　　可是他偏偏又不能舍下手机
　　这篇文他看过至少三遍了，每一次都是忍不住了，一直看到深夜
　　早上醒了，只觉眼睛酸爽，怎么也睁不开。室友的闹钟一刻不停地响着，逼得人爬起来
　　顾城烟心里是悲凉的，怎么，独居了这么久，自己还是无法照顾好自己吗？
　　今天该做的事，哦哦，写教案
　　他其实不习惯如此严密地安排课堂
　　习惯了授课的人不必如此
　　但规矩就是规矩
　　自己公然对抗
　　也并不好

　　你知道吗？我会想你的
　　没错
　　逃出来的是我
　　可是你还是
　　让人舍不得放手
　　拥抱你，头在你肩膀上摩挲
　　被你压在身下，体会你的一丝一毫
　　感受鼻尖都是你的味道

　　胃好痛，昨天吃了太多东西
　　我今天一天都不想吃了
　　我总是这样
　　不能在我旁边放太多的吃的
　　从前你管着
　　我总不觉得
　　现在自己一个人便放纵了，却原来对零食并无那么多兴致
　　如果说食色性也
　　我大概就是纵欲过度了
　　你知道吗？
　　你就是太限制我了
　　最近不是有一部剧《我的前半生》吗？
　　他们都说女人不要当家庭主妇，要当女汉子
　　何况我呢？
　　我只当你的女人
　　其实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是不怨的
　　现在想来，总觉得前尘往事如过往云烟，记不分明
　　唯君之笑颜久在心头
　　舍不去
　　割不下
　　放不开。
　　只盼良辰永不逝
　　唯愿岁月长相守
　　完全去相信你的触摸
　　你肯定爱我。

　　读过一篇文，要做的作业还压在心头
　　治好焦虑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做这件事，慢慢熟练直到强大，可我却不懂，无可救药

　　同袍之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游，鲜衣少年，春风快意马蹄疾。
　　长安酒醉，重重殿宇，曲水流觞春风意。
　　一坛天子笑，九羽霓裳衣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话说了半句，默然
　　小心试探，黑暗中溺亡
　　难辨真相
　　猜疑有之
　　只盼失去思考能力
　　坠入结冰汪洋
　　永恒睡去
　　不再有烦恼痛苦
　　思考真是个
　　烦人东西
　　楼下粉木棉花凋零
　　吻住立冬的尾巴
　　你说
　　你叹
　　你要
　　你其实明白我心意
　　家太重
　　不予人
　　大人的世界太难猜
　　直来直去多痛快
　　长袖善舞美人面
　　马革裹尸无归处
　　草色青青
　　暮色沉沉
　　你其实不懂我心意

　　顾城烟觉得痛感已经钝化了，他给自己的葬礼写了一首歌，

　　长歌行为我壮行
　　汉白玉做我长衣
　　玉笛声哀我平生
　　青石板伴向归靡

　　我着汉家衣裳游千山
　　我传唱着歌谣遍故地
　　我抚摸着花草曳山谷
　　我凝望着宫灯清晖溢

　　背影是你
　　心上是你
　　知交二三人
　　飘然远离
　　懵懂是你
　　青涩是你
　　幽幽二三曲
　　弹罢人离

　　不知做何曲
　　弹罢人离
　　弹罢人离

　　只叹是“山抹微雨云出岫，月满西楼人消瘦。”
　　城烟只觉这塑料花般的情谊无趣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似与书生相乐。
　　图书馆内的景致倒是颇为得趣
　　伏案桌边，恍然便是一个下午。
　　晚上又是高桌，想来无聊，带《艳鬼》去吧

　　他想和萧泽说说话，吐槽数学作业在期中之前还只要一周三张，一考完试就变成了九张。
　　他在数字的世界里翱翔远行

　　可是他又想起互相怨怼的场面，萧泽怒火中烧地看着他，脸绷得紧紧的，眉毛要抬到天上去了，卧室里光线很暗，他却分明地感受到那人的怒气
　　门关得紧紧的
　　躲不及，逃不掉
　　抹不去的记忆

　　他害怕
　　寒假了
　　又不想归去了

　　萧泽和顾城烟的番外
　　台上戏腔婉转，台下拍手称快。
　　你说遍了离合悲欢，演绎尽世间万象，独独逃不出自己的劫。
　　老吴递一张毛巾给他：“擦擦。”
　　顾城烟不动声色地接过，凝视着红木镜中千娇百媚的面容，摘下了巨大的点翠发冠，发束散落。
　　一曲唱罢，你将离场
　　见小镇灯火阑珊，曾误入君梦缠绵
　　月似芙蓉醉心间，长盼相守不相见
　　提笔作画应似烟，双眉蹙起秀无边
　　遍踏亭台复回转，不愿沧海明月显

　　光下独倚栏，妆乱红阑干
　　蝉鸣声声慢，舞袖凄凄焉
　　上有蔚蓝海，下有明镜潭
　　秋风拂落叶，夏花生心间
　　君自别离去，我从故乡来

　　“烟老板，快快收拾了，去见萧爷。”
　　小菱推门进来，急急地说
　　顾城烟瞥她一眼，眉梢上佻：“哪一位萧爷，这样捧我的场，倒是我轻慢了。”
　　小菱低着头道：“可不只有一位吗？方才听了您的戏，想见见是个怎样的人物。”
　　（小菱防得滴水不漏，好话哄他去。萧泽身份成谜。顾城烟自己知道那些肮脏事，以为是一样，想寻法子推掉。城烟是个红极一时的青衣，最重身段）
　　烟儿只是笑笑，：“且等我卸下妆，就来。”
　　小菱忙道：“萧爷嘱咐了，不必卸妆。”
　　烟儿叹：“也罢，与你计较做什么。”便款款起身带好点翠，同小菱出屋子去。
　　便上高台，仔细一瞧，那中间一群戎装的人中，最是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一看习惯于发号施令的男人，想必就是萧爷。
　　（像是朱裳妈妈和那个他的遇见。美人从荒诞不经的生活里飞逃出来，在巷口遇见一群男人，扑进长得最帅，身高最高，肌肉最结实的那个男人怀里）
　　他盈盈走过去，施了一礼：“玉生烟见过萧爷。”
　　这些日子萧小妹总在家里向他说起玉生烟，已是痴了，萧泽今日得空，便来瞧瞧是个怎样神仙似的人物。
　　正逢今日他唱成名作《游园惊梦》，真真是个动情的杜丽娘，眉目含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牡丹亭。”
　　佳人亭亭玉立，身段皆是味道。小东西眼神湿漉漉的，让人想收了它，养在家里。
　　不做多想，萧泽最近真的很累，他的精神压力变得越来越大。日本一年前侵入东北之后，时局变得更加动荡，他趁机夺得了辽北的控制权。但是棋错一招，便会满盘皆输。
　　“真是佳人，跟我回去吧。”
　　他眼神分明不给烟儿回绝的机会，这流氓的话他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浩然正气。
　　烟儿只敢应下他的意，低眉颔首答道：“自然听随萧爷意思。”
　　萧泽搂了温香软玉在怀，便吩咐回府。马车行了没多久，便到了。萧泽抱着一身华裳的顾城烟，径直向卧房走去。
　　顾城烟被萧泽摔在柔软的大床上，凝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的男人。霞光万道都被挡在窗外，只余屋内春色撩人。
　　萧泽进入的那一刻只觉得太爽了。
　　他昨夜才到襄阳，从漫长的混战中稍作抽身。温香软玉不必如何温软，只是存在遍让人心生留念。漫长的征战里他的精神压力一直很大，现在才找到了疏解的口，一下喷涌而出。
　　顾城烟并不反抗，温柔顺从。他初见他，就觉得与旁人是不同的，心里自然也有一番计较。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可偏偏戏子最是有情，任他时光荏苒故人不在，仍旧静静和衣睡去，不理朝夕。
　　你誓言出口易，不知他信了一世也不改。
　　这一场爱恨，不知是谁负了谁！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园。
　　人人都捧着他，却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人人都可以欺辱他，却也怜他惜他爱他。
　　所以我最不爱的就是民国文，尤其是尼罗的，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礼乐崩坏，三观崩坏。
　　这几日看《鬓边不是海棠红》，心里都是沉重的。状态一直不好，精神恍惚，嗓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