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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目标 羽皇有了新 ...

  •   千百年前,大地上曾经有过极寒冷的时期,北方的生灵被白雪覆盖,陆与陆之间的海洋被冻成冰原。在荒凉的绝境里,一部分羽人决定去往远方寻求新的栖息之所。在星辰的指引下,他们从宁州的故乡启程,或以双翼飞跃天际,或以双脚横渡海峡,越过苍茫潍海,来到澜州的土地上。
      在这里,湿润的季风吹拂过北方的半岛,孕育了大片茂密的森林;长久的日照泽被着中部的高原,催生了广袤无垠的草原;丰沛的雨水洒落在南方临海的平原上,滋养了种种草木果实。
      最初的祖先保留了宁州羽人的习惯,他们停驻在北方的擎梁半岛,于高耸的林木间筑起房屋;无法凝翼的百姓则在草原狩猎、游牧,在平原耕种、收获。
      他们静静地繁衍生息,悄声书写着澜州大地上的历史。
      像所有古老的国度一样,羽族之中永远只有少部分人拥有双翼,却支配着大部分的财富与权力,饱受压迫的平民在越来越严苛的赋税和徭役当中,开始揭竿反抗,试图消灭贵族的特权。
      就在这时,来自中州的人族崛起,带着他们的金戈铁马来到澜州,誓要统一整块东陆。入侵者的生活和羽人截然不同,族羽视为神祗的长生木,他们却要砍来在平地上建造宫殿。
      不可阻挡地,人羽两族爆发起战争,此时的羽族放下了平民与贵族的仇恨,拿起武器为了故土而战,澜州历史里,写进了沉重的血泪。
      直到后来,羽族由风氏、雪氏、翼氏组成的议会与人族的白氏政权签下了和平盟约,持续百年的战争就此落幕。
      按约定,羽族将东部平原上的南羽都作为都城;人族将中部高原上的霜城作为都城;北方的半岛,从此再没有羽人的痕迹。
      人羽两族共同生活在澜州的每个角落,说着相同的语言,写着相同的文字,尽管各自为政,早已没有太多分别。
      从那之后,又过去了近百年。
      羽族的政权由风氏继承,为避免贵族与平民的矛盾再度上演,贵族被收回了封地与俸禄,只保留名号,然而羽人对天空的敬仰由来已久,双翼,依旧是皇权与地位的象征。
      星辰阁,也依旧只对人羽两族的王公贵族开放。
      半年前风天逸离开了这里,是要去铲除一手遮天的雪家势力,现在,他只奢望能听到从灵他们平安的消息。

      南羽都拥有分明的四季,这个时节浮玉岭的半坡被点染上了颜色。暮色降临,晚风轻轻吹过,归鸟声声,回荡在幽幽山谷里。
      如果没有那场兵变,本该是座如诗如画的城池。
      九月的天气已经入秋,还真用炎石生起了火堆,宁州的羽人不用明火,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日落,月出,四周一片宁静,让人背后发冷。

      “恐怕,他们都成了新鬼。”风天逸站在山崖边上,望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哽咽。
      “再等等吧,或许他们受了伤,迷了路。”还真望着他的背影,小心地劝慰。
      “南羽都到这里不过半日路程,他们若是无恙,绝不会耽误到这时候,至少也会留下一点记号。”风天逸走到行宫前,用手抚过驻扎在入口处的石柱,“可是这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还真想向他说一声“节哀”,犹豫了一阵,没有说出口。
      天上的星河流淌,带走大地上无声的悲戚。

      忽然间阴云密布,大颗的雨滴掉下来,似是在悼念忠诚的勇士。
      风天逸猛地转过身来,把手中的剑递到还真面前。
      “杀了我,带着我的人头去南羽都,向雪凛邀功去吧。”
      这是年轻的羽皇最后的命令,只有这么短。
      “你疯了?”
      “雪凛会重重赏你,从此高官俸禄,荣华富贵。”
      “我不要!”
      风天逸一声冷笑。
      “好生奇怪,人人都想要的东西摆在你眼前,你却不肯下手。”
      “你才奇怪,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却不知道珍惜。”

      大雨倾盆,将人浇得狼狈不堪,远方的雷声打破沉寂。

      “我这条命,还有什么好珍惜的!”
      风天逸双手攥住羽还真的肩膀,声音颤抖,眼里充满血红色的杀气。
      “希望我活着的人,全都为我而死!”
      他指了指南羽都的方向。
      “现在那里活着的人,又一个个巴望着我死!”

      风天逸拔剑出鞘,才被打磨过的剑刃寒光闪闪。
      “亡国之君,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他望着剑身上映出的影子,喃喃自语,“活着,也是苟且偷生。”
      他把刀放在颈上,闭上双眼,准备一了百了。

      再整开双眼时,风天逸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剑被羽还真抱在怀里,受了惊吓的少年在雨中瑟瑟发抖。
      “你凭什么拦我?”风天逸想起身把剑夺回,却发现双腿没了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
      少年把剑扔开,跑过来跪在风天逸身前,扶起他的肩膀。
      “你怎么不想想,那些为了你牺牲性命的人,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他们?他们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风天逸听见自己嘶吼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心脏一下一下跳着抽痛,先前从皇宫出逃时背上满是箭伤,也未曾这样疼过。
      他捂着胸口跪在地上,用力喘息,因全身的疼痛皱起眉头。
      如果能这样痛死过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还真掰过风天逸的肩膀,看着他迷离的眼睛,大声喊道:
      “我……我也不希望你死啊!”
      “你凭什么说这话?”风天逸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了,用在你身上的金疮药,全都浪费了。”
      “只是为了这个?”
      还真一时语塞,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风天逸将人一把推开,露出一个绝望的笑。
      “那你当初何必要救我。”
      还真摔倒在一旁,坐起来擦了擦额角的泥水。
      “你要死就死吧,这烤鱼,我一个人全吃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角有些许泛红。
      风天逸瞥见屋檐下放着两条刚刚烤好的鱼,是方才羽还真从后山的河里捞上来当晚餐的,连同自己那一份也准备了。
      还真呛了满嘴的雨水,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风天逸呆望着他一颤一颤的身影,恍惚间想起初次见面之时少年说过的话。
      “太好了,还活着。”
      原来这天地之间,还有一人希望自己活着。

      风天逸站不起来,只能用双手爬到还真身旁,拍拍他的背。
      “对不起……是我害得你这样。”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抹了抹下巴上的雨水,摇了摇头。
      风天逸看了一眼身后的行宫。
      “雨大,进去避一避吧。”

      还真在行宫的厅堂中央生起了火,两人围坐着火堆取暖。
      “衣服都淋湿了,不赶紧弄干可不行。”少年说着,捅了捅底下的木柴。
      风天逸倚坐在门边上,动也不动,只是望着火焰出神。
      “你不吃吗?”还真把鱼放在树叶上递过来。
      风天逸没有回答,身上的疲惫让他忘记了思考,也说不出话。
      “你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还真说。
      听到这话,风天逸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把羽皇的剑牢牢抱在怀里,十分警惕地盯着自己。
      “这个,暂时不能给你。”
      风天逸不语,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把剑夺回来,便由他抱着。
      “我知道,你没了亲人和朋友,一定非常难过……”还真坐到他身边,缓缓地开口。
      “我师父说过,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就像我,生来就不被雪家承认。”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怎样活着,这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风天逸望着屋外的夜空,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也可以选择,怎样死。”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想再见谁一面,再去哪里,都不可能了!”
      “我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现在没有,也许明天就有了呢。”还真睁大了眼睛看着风天逸,眼神笃定,“应该带你去见见我师父,让他来给你讲讲大道理。”
      风天逸刚想问一问还真他的师父姓甚名谁,却来不及开口就睡了过去。
      这几日的经历,耗去了他太多的心神。
      这一回没有做梦,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天亮。

      翌日清早,雨已经停住,山里的空气清新,霞光万里,又是一番美景。
      “羽还真。”
      “你叫我?”还真正在用罗盘找回家的路。
      “你说,你是机关师,对吧。”
      “嗯!”少年的眼神清亮,唇角带着笑意。
      “我想再拜托你最后一件事。”
      “什么?”
      “可否,帮我做个风鸢。”风天逸恳求道,“我想以冥空葬礼,送他们一程。”

      还真用行宫里的木材和锦帛制了一副风鸢,按照羽人的习俗,它会乘风而起,将逝者的灵魂带去远方。
      “工具箱没带过来,只能做成这个样子,要不,我们回去再好好做一个。”
      “就这里吧,这里没有战火,永远和平宁静。”
      风天逸解下腰带上风氏的徽章,细细抚过上面的纹路,随后挂在羽翼形状的风鸢上,庄重地行了羽族的俯首礼。
      还真站在他身旁,跟着默默地行了礼。
      清晨的风似乎也听到了风天逸的心声,那么自然地带走了他手上的思念,高高飞起,盘旋在碧蓝的天空。
      那是他的叔父,他的皇后,他的手足弟兄。
      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这是九州生灵间古老而静默的法则。
      鲛人归于海底,羽人归于天际。

      “这几日,给你添了诸多麻烦,就此别过。”风天逸侧过身来对还真说,“回你的小屋去,皇冠留给你当报酬,拿到霜城的集市上,可以换几十把玄铁剑。”
      “你可想好了去处?”
      “没有。”风天逸低声答道,“但绝对不能再回南羽都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雪凛的刺客一定在四处追捕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是他的作风。这澜州大地,恐怕再也没有我的栖身之所。”
      “那你还是跟我回去吧,伤养好了,才好上路呢。”
      “你难道就不怕杀手找上门来,把你也一起干掉?”
      “我不怕,他们不可能找过来的。”
      “何来的自信。”
      “你跟我回去,我就告诉你。”

      风天逸将信将疑地跟着还真又回到了山间的小屋,他也别无选择,眼前这个活泼少年是他当下唯一可以信任之人——尽管有着雪氏一族的血统,却和雪凛截然不同。
      给风天逸换完最后一次药,还真拿了梳子打理起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真好看,像绸缎一样。”
      羽人蓄发,风天逸和羽还真都有着长及腰间的黑发。
      “长发代表着长生,羽人看重这个,要好好爱惜才是。”
      “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你倒是记得清楚。”
      羽族的历史与文明都被写在厚厚的史书里,风天逸并不太喜欢那些枯燥的文字。
      “我在这儿也没别的事情,整天就是读书,做机关,像现在这样有个伴儿挺好。”还真接着说道,“你想住多久都行,不用担心刺客会找过来,我师父说过,这山谷的入口处有远古的秘术师留下的结界,所以才常年迷雾笼罩,一般人根本破不了。”
      “你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没告诉你吗?我师父就是澜州,不对,是九州大地上最伟大的机关师——机枢。”还真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这话一下子让风天逸的心里起了波澜,他虽然不喜欢读史书,却读过不少机关秘术之书,自然认得机枢这个名字。相传他是澜州的羽人,足迹遍布九州各地,所做的发明有千百种,但他行踪神秘,又不与人往来,无人知道他的真实样貌,亦无人知道如何与他相见,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人间。
      “那,你可知道《渊海天工》这本书?”风天逸试探着发问。
      “当然了,那是我师父最得意的著作,怎么,你也看过?”
      《渊海天工》是南羽都的禁书,但风天逸仍然设法得到过半卷残本,他本想在里面寻找能令他凝翼的方法,却一无所获。
      根据他人的说法,那丢失的半卷,记载着炎核机甲的图谱。
      所谓炎核机甲,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天兵神器。一台机甲有万千马力,可以抵挡人族十万大军。若同时操控十台机甲,便能一夜之间筑起一座城池,亦能顷刻之间毁灭一方土地。
      被禁的理由,自然是不能让任何人得到这可怕的武器,尽管谁也无法保证它真的存在。
      但是,万一真的存在,又万一真的能为自己所用……
      风天逸内心的火焰猛地腾起,烧灼着全身。班师回朝,铲除雪凛,复兴风氏,似乎就在眼前。复仇的念头像雨后的藤蔓,牢牢攀附在他的脑海中。他感觉到心跳加快,手心出汗,尽管知晓这一切都只是想象,但是身后的少年,却是最靠近真相之人。
      风天逸回过身来看着羽还真,小心问道:
      “你这里可有《渊海天工》?我也久仰机枢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原来你也崇拜他,我师父果然是九州最伟大的机关师。”少年的声音里载满了喜悦。
      风天逸接过他递来的书册,心中早已是波涛翻滚。然而翻阅完毕却发现,这本《渊海天工》同自己那部一样,半字未提及那神秘武器。
      风天逸暗忖道,看来机枢把这机甲看得尤其重要,对亲传弟子也不曾透露。

      他又想起了昨日还真说过的话。
      “你昨天可是说过,要带我去见一见机枢前辈。”
      “嗯,你想见他吗?原本我正准备出发去赴他的约,你可以和我一起。”
      “你当真能见到他本人?”
      “当然了,两年前师父他老人家跟我说,他又要去游历九州大地,叫我在这里学习,但是两年之后的三月初三,要与我在宁州的勾戈山山顶相见,就是明年的三月初三。”
      “那你预备何时动身?”风天逸问道。
      “明年动身也可以,现在动身也可以。”少年答道。
      还真把九州地地图铺开来,在上面比划着。
      “从这里到宁州,最近的路线就是从南到北穿过整个澜州,翻过擎梁山,从港口渡海到达宁州,再一直往西走,就到勾戈山了。只是,你不是说,澜州到处都是追捕你的杀手吗……”还真抬眼看了看风天逸,风天逸眉头微蹙,低头不语。
      “那么,我们就往南走,绕开澜州。”还真笃定地说道,“先翻过雷眼山到越州,顺着山一路向西再往南,越过北邙山就到了宛州,再一路往西北走,到两州之间没有山、也没有关口的地方,就能进入中州。”
      “为何不直接从越州到中州?”风天逸暗自计算着,要早日见到机枢,他一刻也不想在路上耽搁。
      “恐怕不行,越州与中州之间的山脉又高又陡,历来是无人之境。”
      “看来也是不得不为之。”
      风天逸接受了还真的提议。从前皇叔便教导过他,帝王之业,不在一朝一夕,而要懂得卧薪尝胆。只要能得到炎核机甲,路上这一程,又算得了什么。
      “雪凛必定会在各个州的关口安插眼线,所以我不能走官道,只能偷渡入境。”风天逸说道。
      还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到了中州之后,一直往北走到尽头,乘船横跨天拓海峡,就到了瀚州,那里是蛮族生活的地方。如果运气好,可以向他们借两匹骏马,那儿的人都骑马,再往北走,就到宁州和瀚州交界的勾戈山了。”
      “走这条路,要多久才能到?”
      “若是日夜兼程地赶路,大约需要三个月;若是走走歇歇,像我师父那样四处游历,走几年也不成问题。”还真冲风天逸眨眨眼睛,脸上写着期待和向往,“师父说他要用这一辈子,踏遍九州的大地。”
      “那你,怎样打算?”风天逸问道,心里亦有所计划。
      还真看看风天逸,又看看地图。
      “不如我们过几日就动身,一边赶路,一边游玩,明年三月准能赶到。你说可好?”
      “有何不好,我也想马上动身,尽管你说这里很安全,但毕竟还是澜州境内,我怕雪凛察觉到。”提到那个名字,风天逸还是难以避免地心头一颤。
      “好啊,有人作伴那再好不过了!不瞒你说,自从我七岁那年跟着师父来了这里,就再没离开过,我真想去看一看九州大地,是不是都像书上说的那么美。”
      “去吧,我同你去。”
      风天逸暗下了决心,此行定要见到机枢,定要拿到炎核机甲的秘密。

      现在,他有了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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