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菩提马甲

2、古董

　　凤意回国后每年长假，都在老白的古董店里混日子。

　　这天，门外柳枝上鸣蝉正在悠然长吟，凤意甚是无聊地用绒布抹布无意识地擦着玻璃柜面，一位身穿黑色暗纹中式对襟，手提一黑色手提包的汉子抬脚迈过古式雕花铜门门槛。

　　这人大约五十七、八年岁，两鬓花白，双眼炯炯有神，端着一张圆胖的脸和凤意打招呼，声音特别洪亮，这人名叫“倒八”，凤意尊称一声“八爷”。
　　倒八是一文物贩子。

　　倒八早年做的是“倒斗”的活计，因缘际会认识了老白。

　　老白这人忌讳很重，不该碰的绝对不碰。

　　老白认识倒八纯属意外，统购统销那些年月，老白上黑市为生病的老母换精粮，恰巧就遇上了倒八。一来二去，两人倒是熟了。

　　改革开放之后，老白把政府还回来的房产改了店铺，做回了白家的老本行。倒八倒卖物质碰上了严打，差点被抓，后来干脆跟着同乡倒斗。“都是违法的事，要做不如做利润大的，杀人越货不做，弄点死人东西不怕”倒八曾对老白这样解释。

　　倒八为了钱财胆量也大，

　　和同乡折腾了好几回，直到最后一次同乡入坑没能活着回，才老老实实上了岸，洗心革面做了贩子。

　　那次在坑下遇见了什么，他没对人说起过，估计总不外乎凶险。

　　老白不做这些“邪气”的买卖，但是外头愿意做还是挺多的。老白为倒八介绍了好几条路子出货。

　　倒八爷觉得老白就是他人生里的贵人。

　　老白出来的时候，凤意已经替倒八彻好了茶。

　　老白自己手上端着一盏茶，坐一个椅子。对面摆放两张椅子，一张给倒八坐，另一张嘛，空着。茶水摆放两盏。这是店家规矩，阳世人阴间鬼都不能忽略。

　　三月底，倒八爷倒腾了十多个瓶子给老白掌眼。只有三个真货。

　　其中有两个晚清的，还有一个魂瓶。

　　晚清老白自己买了，魂瓶牵线给了一私人收藏家。

　　倒八爷这次带了两瓶另加二十来块玉件。

　　两瓶都是仿货，倒是这些玉件都是真玉，其中有七八块还真是古物，宋明两代的。

　　倒八爷把古玉收好，其它的玉一拢装一袋，回头放侄子摊上卖，瓶子也可以放摊上让人捡漏去，横竖亏不了。

　　老白女儿玉露今年高中毕业，她是凤意的小迷妹，有事没事喜欢来店里找凤意。

　　倒八爷见玉露活沷可爱，又想起上回凤意帮他牵线卖古砚，最后没收他的打一钱，立马逼着凤意和玉露在古玉件中挑一个作为礼物。

　　凤意推却不得，随便挑了一个宋代雕花玉环。

　　玉露却挑了一只玉蝉。

　　这只玉蝉两寸来长一寸宽的样子，薄薄的一片，玉质莹白，抛光细腻，线条简洁、流畅，很是精致。

　　凤意看出这是一明代玉蝉唅，九窍玉的一种，不禁诧异地看了玉露一眼，心中想：玉露要知道这玉蝉的来处，还能喜滋滋地盯着不放么？

　　老白看到玉露欢喜地说要在高考一鸣惊人，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凤意咳嗽一声，提醒玉露：“这是九窍玉，你懂的。”

　　玉露的脸霎时变成了调色板，手脚也僵了……

　　幸好玉蝉放在面绒布上，没拿手上！老白想。

　　七月，倒八爷带来了一个客人。

　　客人叫老崔，面色黑黄憔悴，眼珠浑浊，满头的花白头发，瞧着至少有七十，其实他只有五十出头。这是老崔说的。

　　老崔自称得了绝症，遮遮掩掩带来了一个青铜器，打算卖了留钱给老婆孩子。

　　凤意看了一眼，就发现青铜器不简单。

　　这是一件造型雄奇的铜尊。

　　铜尊最早见于商代，主要形制有圆尊、方尊、鸟兽尊等，鸟兽尊种类繁多有羊尊、牛尊、鸮尊、象尊等。这件铜尊高约一尺半，整体做站立九头鸟形，头微昂，面朝天，小耳高冠，圆眼宽喙，双翅并拢，双足与尾构成三个支撑点，使鸟形尊体稳稳地站住。头后为器口，盖面铸站立状的凤鸟，此尊整体以雷纹衬地，通体遍布饕餮夔兽形象。

　　凤意认真查看，尊口内有铭文。她拿着放大镜细细辨认，发现为“原”字。这九头鸟尊，造型雄奇，花纹绚丽，是实用器，也是极好的艺术品。

　　凤意判断应该是先古青铜器中的精品。

　　倒八爷鬼头鬼脑地探头说：“说是先古货。”

　　凤意嘴角微勾：“有点开门，让老白来掌眼吧！”

　　倒八爷笑得满脸菊花，冲老崔调侃：“你老小子要吃仙丹哈！”

　　老崔憔悴的黄黑脸挤出一丝带着苦味的笑。

　　凤意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吐了一句：“这样的话，进不了拍卖场。”

　　倒八爷一愣，差点忘了，先古青铜器不允许拍卖，那只能搂货了？

　　倒八爷急着打电话给老白，催他快来。

　　老白很长时间才接电话，声音有些急：“玉露叫车剐了一下，我现在在医院！”

　　玉露遇到车祸，老白暂时过不来。

　　老崔眉眼中苦色更浓，倒八爷有些发愁，秋意做不了主，怎么为？

　　凤意发声：“要不今儿先回，等老白回来再说？”

　　老崔满脸愁色，纠结了一会儿，嘴唇翕动，最后没有说啥，点头起身，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老崔刚起身，走了一步，突然毫无预兆的倒在地上。

　　倒八爷吓了一大跳。

　　凤意皱着眉头，蹲下身，为他把了下脉，把完脉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有衰竭之相。

　　老崔的病已经不容耽搁，只好把他送医院抢救。东西也只好暂时搁在店里。

　　倒八爷兵荒马乱的背着老崔出去开车医院里了。

　　凤意皱着眉头，看着店里的青铜器，她的眼睛看得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精致的青铜器周遭围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这是常人口中所说的阴气。

　　这件青铜器当然是真的，凤意一开始就能确定，但是同时还能肯定的，那就是这件青铜器应该从墓葬中挖出不超过三年，阴气尚未散尽。从现在残留阴气的浓度来看，近身接触过它的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像老崔。

　　这样一件青铜器留在店里，呵呵。

　　凤意想到这二年来老白对自己也颇为照顾，承了他这个情，还是帮他一把吧！

　　雪白形状优美的右手拂过青铜器，刹那间黑气消散。
　　凤意眉心一跳，有意思。
　　古老的青铜器似乎经过洗礼，以前给人带来的这种沉涩晦暗之感似乎不见。

　　雄浑大气的青铜器带着历史的厚重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九头鸟圆圆的眼珠，似乎审视着数千年后的的芸芸众生。

　　这样的宝贝，怕是最后只能进国家博物馆！

　　凤意无声一笑。

　　宝贝的来历，得查一查了！凤意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两天后，老白见到了医院中的老崔。

　　老白看了一眼坐在病床边的倒八爷，开口说：“东西我看了，真的。不过来处怕有问题。”

　　老崔经过两天的抢救治疗，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他听了老白的话，脸上的神情有一些惭愧。

　　沉默了半晌，老崔绝然的开口：“我身子不行了，没多久活了。你给我五十万留给老婆孩子，东西你自己收着也好，卖给别人也行。一口价，不成我就砸了它！”

　　老白迟疑地说道：“我帮你牵个线吧！成不成看你运气。”

　　回答老白的是老崔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老崔的表情倒是放轻松了些。

　　倒八爷知道事情算是成了一大半，也算是对得起老兄弟了，心里放宽了，对着老白一阵絮叨。

　　这边凤意也接到了电话。

　　“这件东西跟我们手头上的一个案件有关。相关资料你有权限调阅。今晚见个面吧！有好茶！”清越的男声一如既往温和，刻意的添上最后一句话。
　　凤意满意了。
　　两人约好在会宾楼见面。
　　彼端的男子放下手机，唇角带笑，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深切情感。

　　凤意觉得六月的京城拥有一年中最美的时光，现在的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惟有春秋二季才是最适宜的时光，尤其是春天。哪怕是暮春也美得一塌糊涂。

　　深红、桃红、粉红、粉黄、粉白的蜀葵热烈的盛开，丛丛萱草静静地绽放花朵，一切都充满着勃勃的生机。

　　凤意还没有自己的车，每次独自出行都是叫出租车。她下车留恋地张望了一下四周的似锦繁花，迈步向不远处的会宾楼走去。

　　会宾楼的尊享包房里，一位身材高挑，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子站在窗前注目楼下由广场姗姗而来的熟悉身影，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凤意今天穿了件藕色复古绣合欢花麻质长袍，袖子是宽松的七分袖，袖口领口用深色绣了精致的暗纹，如玉般皎白的肌肤似乎和她手腕上围着的那圈珍珠一样绽放光辉，令人想起“玉壁生辉”这个词。
　　她步履看似悠闲，实则很快地进入会宾楼。
　　会宾楼这个名字比较俗，在京城档次却属顶高的。
　　一进门厅，入目是超高的挑空，融入手绘的藻井天棚、宫灯，四周山水壁画，月亮门、罗汉松，精致的雕花家俱、博古架上的陶瓷古玩，无不显示中华文化的尊贵和大气。

　　侍者引着凤意去包厢兰厅。
　　对面两个男女迎面而来。这是两个相貌极美的年轻男女。男的面无表情地扫了秋意一眼，女子在经过凤意的身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对着秋意羞涩地微微一笑。
　　凤意脚步停顿了一下，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出于礼貌，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到达兰厅，凤意一眼就看到坐在茶桌上斟茶的男子，“慕岚”，她打了一声招呼。

　　慕岚温和地对凤意点一下头，温声说道：“来早了。来，喝茶。”
　　凤意坐下，放下手包。
　　她伸出纤细雪白的手，端起茶杯，揭开茶盖，吹了一下弱弱的水汽，微抿一小口，微微的苦后回甘，“好茶！”她感叹了一句。

　　慕岚心中微喜，这种好茶得来不易，他平时不舍得用，不枉他总是用这做借口找她。

　　他嘴上却“嗤”了一声，回了一句：“你再夸我也不会把茶叶送你！”
　　凤意一笑，微挑的凤眼微微眯起。她当然知道慕岚不会舍不得这些好茶。

　　两人喝完一壶茶，慕岚拿出文件交给秋意。
　　凤意一张一张认真地看完文件，慕岚则认真地看她。
　　将全部文件看完，凤意抬头看向慕岚，才发现慕岚已经专注地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慕岚的目光太过灼热，凤意不禁眉头皱了一下，她轻咳一声。
　　慕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把新泡好的茶倒入公道杯，用功道杯给凤意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凤意放下资料，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慕岚，不解道：“根据部里的调查，老崔带来的青铜尊，和75年出土的先古帝王文丙妻子――王后原墓葬中发掘出来的九凤尊完全一样，而真正的九凤尊，目前仍然在博物馆里。也就是说，老崔的九凤尊和王后原的九凤尊，有可能是同时铸造出来的。
　　根据调查，老崔的九凤尊实际上是前年年底时，土夫子从川中一个地下洞穴中找到。土夫子本来是为了盗取一个先古贵族的陵墓，结果墓穴坍塌，掉入地下洞穴，无意之中得到了这个九凤尊？然后土夫子和他几个同伴把它带出川地，打算私下交易给个人收藏家？”
　　慕岚点了点头，嘴唇掀动了一下。
　　凤意知道他有话说，示意他说。
　　“知道这个案件为什上交到部里吗？”慕岚认真地看着凤意的眼睛，脸上神情变得肃穆起来，“先前接触这件九凤尊的有八个人死于非命，三个人意外失踪。最后一个接触他的，是老崔。老崔也在月前查出了肺癌晚期。青铜器落入他手中才半个月。而在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中，老崔的身体还是非常健康。”。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古董贩卖案了！”慕岚沉声说道。